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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0-25(第3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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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发烫的耳廓。及时背对着宿傩,她依旧被盯得如芒在背,连呼吸都忘了如何调整。

    终于,怜忍不住了,猛地翻过身,正对上宿傩那双幽亮的眼瞳——她气焰顿消,但依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你看什么?!”

    宿傩的眼尾微微弯起。

    他此刻一副闲舒的姿态——手撑着头,斜躺着,魁伟的身躯占据了大半张寝台。月光下,他那半边清隽的左脸在笑,那半边狰狞的右脸在阴影里,却似乎也在笑。

    “看你。”宿傩说,语气坦荡,理所当然。

    怜噎住了。

    她瞪着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她翻身,背对他,用力扯过被角,将自己裹成一只茧。

    宿傩没再出声,但怜知道,他还在看。那道视线穿透被褥,穿透她伪装的平静,落在她僵直的背脊上。她紧紧闭着眼,心跳擂鼓般敲击着耳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整个更漏——那道视线终于消失了,身后再次传来绵长均匀的呼吸。

    怜睁开眼,窗外仍是浓夜。

    即便知道宿傩再度沉睡,但怜没有再尝试逃跑,她知道,自己逃不出去的,这里是织金的牢笼,而她成了两面鬼神掌中雀。

    第二日。

    怜对着金盆中的清水,看到自己眼睑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她面无表情地将凉水拍上脸颊,试图让那痕迹消退些许。

    身后传来妖仆们细碎的、自以为压得很低的窃语:

    “夫人昨夜没睡好呢……”

    “鬼神大人那么威猛,夫人这般娇小,如何承受得住……”

    “嘘——!”

    怜装作没有听见。

    用早膳时,宿傩出现在膳厅。

    他倒是看起来神采奕奕,那四只眼瞳在日光下亮得惊人,连右脸那道狰狞的烧伤似乎都柔和了几分,入座时带进一阵清爽的晨风,大约是刚沐浴过。

    宿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眼睑下的青痕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相处无言。

    怜低头,将白粥一口一口送入口中,食不知味。

    第二夜。

    烛火燃起时,怜依然穿着那身繁重的十二单。她今日曾尝试脱下这层层叠叠的枷锁,却发现妖仆们早已将她的麻衣收走,留下的只有这套华贵的、属于“鬼神之妻”的服饰。

    怜入乡随俗,放弃挣扎。

    该就寝了,她将最外层的紫罩衫解了,又解几重白袛,最后只着两件单衣。

    怜认命地躺上寝台,贴着那最边缘的一隅,阖上眼。她告诉自己,不过就是睡觉。不过就是身边躺着一个——一个什么东西。

    她这几年云游,露宿山林是常事,与野兔山鹿共眠也不稀奇。实在不行……就当他是那头曾被她救治的白犬了!虽然白犬不会半夜用那种目光盯着她看。

    怜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意识渐渐模糊。

    太累了。数年的漂泊,藤堂家那一夜的惊变,被绑上牛车的恐惧,那场荒诞的婚礼,还有昨夜整宿的僵卧。怜的身体早已透支,只是神经仍紧绷着,此刻在这片幽暖的、熏着沉水香的殿宇中,竟渐渐松懈下来。

    怜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怜感到身后有动静。不是那种警觉性的逼近,而是某种更温和的、试探性的靠近。她的意识挣扎了一下,很快又被更深的困意拖拽回去。

    然后,一个坚硬的、灼烫的怀抱,从身后覆了上来。

    怜下意识挣动,却被那力道不轻不重地锢住。那温度太高,隔着重重的衣料也能清晰感知,像一块刚从熔炉中取出的铁,带着灼人的热度贴在她背脊。

    怜在半梦半醒间蹙眉,咕哝了一句:“热……”

    那怀抱顿了一下。

    “……是富士山吗?”怜含混不清地嘟囔,脑袋往枕间埋得更深。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似是无奈的轻笑。

    那笑带着震颤,通过紧贴的胸膛传入她的耳骨,酥酥的,痒痒的。她不满地扭了扭,推了推那堵炽热的“墙”,手指触及的却是坚硬如磐石的肌理。她推不动,索性放弃,沉入更深的睡眠。

    夜半,怜忽然惊醒。

    不是被噩梦,不是被异响。是被某种沉重的、炽热的重量压在心口——不,是压在胸口。

    她低头,震惊地发现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正埋在她怀里!

    粉色的短发凌乱地散在她八重白袛的衣襟上,四只眼瞳紧密阖着,呼吸绵长均匀。宿傩睡得很沉,眉宇舒展,右脸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昏暗中不再骇人,倒显出几分疲惫的松弛。

    宿傩不知何时从身后转到身前,将头塞进她的臂弯与胸腹之间,顺手环住他的腰肢,像一匹寻到暖处的巨兽,睡得毫无防备。

    怜僵住了,她的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推开他还是该放下。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从耳根蔓延至颈侧,连隔着重重衣料的胸口都似被灼穿。

    他在干什么?

    他怎么敢?!

    宿傩在睡梦中似乎感知到了她紊乱的心跳,不满地皱了皱眉,大脑袋又往她怀里拱了拱,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含混的叹息。

    怜几乎要尖叫——她死死咬住下唇,将那声尖叫扼杀在喉咙里。

    怜瞪着头顶幽暗的殿梁,胸腔里翻江倒海。

    流氓!

    登徒子!

    无耻下流!

    怜敢怒不敢言,甚至不敢动。宿傩的呼吸喷洒在她锁骨,滚烫的,带着他特有的气息。

    怜想把他推开,手落在他肩头,触及的却是那偾张的、坚硬如铁的肌肉,如同触碰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岩。

    怜没能推开宿傩,只能就那样僵着,任由这肆意的鬼神枕了一夜。

    天蒙蒙亮时,宿傩醒了,缓缓睁开四眼,对上她那写满控诉的、羞愤交加的浅草绿眸子。

    宿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意在他半边清隽的脸上漾开,连那半边狰狞的伤疤都柔和了几分。他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只是餍足地、缓慢地从她怀中坐起身。

    “睡得不错。”宿傩说。

    怜将脸埋进被褥里,半天不愿意冒头。

    第三日。

    妖仆们的神情比前两日更加郑重,往来穿梭的脚步声都带着某种压抑的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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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怜被她们簇拥着沐浴、更衣、梳理长发,那套华紫嫁衣重新上身,八重白袛一层一层叠好,比任何时候都整齐,紫罩衫的系带被仔细调整至最完美的弧度。

    怜不知她们在期待什么,直到暮色四合时,一张矮几被抬入寝殿,上面端端正正摆放着一只黑漆螺钿的食盒。

    “三日夜饼。”为首的妖仆恭敬地垂下头,“二十个。”

    怜揭开食盒。

    里面整齐排列着二十枚雪白的饼,圆润小巧,以桧木薄片分隔。她拈起一枚,凑近鼻端——是米糕,掺了少许甘葛,清甜的香气淡淡逸散。

    “新郎新娘需吃尽与新娘年龄同数的饼,方得圆满、多子、白首偕老。”身为司仪的山姥轻声解释,“此乃千年不易之吉礼。”

    二十枚。

    怜今年二十岁,她至少要吃掉十枚。

    一枚一枚吃下去,吃完,这场荒诞的婚礼才算真正完成,不可反悔,不可背弃。

    怜垂眸,看着食盒中那二十枚雪白的饼。

    她拈起第一枚,送入口中。

    米糕绵软,甘葛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咀嚼,吞咽。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第五枚咬到一半,怜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被噎住了,这种饼一直吃,不但容易口渴还容易噎住。她捂着嘴,眼泪都咳了出来。

    一只手从旁侧伸过来,接过她掌中攥着半块的食饼,另一只手将一盏温茶递到她唇边。

    她顺着手臂望去,是宿傩。

    他不知何时已入了殿,坐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形将那盏烛火遮去大半。

    宿傩没有揶揄她连十枚米糕都吃不下的无用,只是默默将那半枚残饼放入自己口中,然后从那食盒中拈起一枚,一枚,又一枚。

    宿傩吃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极珍重之物。他那双曾撕裂无数仇敌的手,此刻拈着那小巧的雪白米糕,竟显出几分小心翼翼的笨拙。

    怜怔怔地看着他,忘了咳嗽,忘了饮茶。

    食盒见底。

    二十枚三日夜饼,她吃了四枚半,他吃了十五枚半。没有真正均分之,其实是不吉利的,但是两人,一个是现代人,一个是无所顾忌的“鬼神”,所以并未讲究。

    妖仆们悄然退去,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那盏摇曳的烛火。宿傩放下最后一枚饼的桧木隔片,抬眸,对上她怔忪的目光。

    “如此,”宿傩的声音低沉平静,“你的年岁,我亦分去一半。”

    这话语却如同温热的茶汤,不疾不徐,浇入怜心底最深的裂隙。

    共享年岁。

    同甘共苦。

    白首偕老。

    怜从未想过与任何人共白首。

    在那千年后的宅院里,她只是一个多余的存在,不会被任何人选择,也不会与任何人同行至岁月尽头;来到这个时代后,她更不曾奢望过归宿——她不过是过客,不知归期,亦不知归处。

    可此刻,有一个被世人称为“鬼神”的存在,与她分食了二十枚米糕,说分去了她一半的年岁。

    怜忽然真切地、无法再自欺地意识到,从今夜起,她是宿傩的妻了。

    不是被绑上牛车的祭品,不是迫于形势的俘虏,不是暂居于黑金宫殿的过客,是吃过三日夜饼、盟约已成、此生不可反悔的妻。

    这认知如同一粒落入静水的石子,涟漪层层荡开,将她所有关于“不愿承认”的借口逐一冲垮。

    怜低下头,不好意思再看他。

    宿傩起身。

    衣料窸窣声后,是更轻微的、织物落地的声音。怜余光瞥见那暗色的外袍从宿傩肩头滑落,露出内里单薄的中衣,以及中衣领口间那片蜿蜒的、漆黑的咒纹。

    怜的呼吸忽然有些紧。

    宿傩没有唤妖仆,没有回避,只是那样坦然地、不疾不徐地,将外袍解下,挂在衣架上,然后转身,朝她走来。

    怜坐在寝台边缘,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衣料。

    宿傩在怜身侧坐下,即使二人之间有间隔,怜还是能感知到宿傩身体的热度,如同一座将要苏醒的火山。

    而后宿傩伸出手臂,极自然地、如同做过千百次般,将怜揽入怀中。

    怜的第一反应是推开,她的手抵上他的胸膛,那触感却让她的所有挣扎都僵在半途——那触感是是滚烫的、坚硬的、却也是温驯的;那颗隔着皮肉与咒纹、强劲跳动的心脏,正抵着她的掌心。

    她忽然推不下去了。

    这具曾被无数刀剑贯穿、曾倒在血泊中断裂头颅的身躯,此刻只是安静地环抱着她,如同怀抱一件失而复得的、不敢用力攥紧的珍宝。

    怜忽然就想起梦里,那枫木之下,独自抱着断臂等待“治疗”的少年,想起陪伴了自己无数日夜的“宿傩娃娃”……

    怜不再推开宿傩。

    殿中寂静,只余烛泪偶尔滴落的轻响。他的下颌抵在她发顶,呼吸缓慢绵长,像终于靠岸的舟。

    “……你和每一个祭品,都这样成婚了?”

    怜忽然开口,声音闷在他胸口。

    背后沉默了片刻,随即,一声极低的、震颤胸膛的笑,从上方传来:“你觉得呢?”

    他没有正面回答。可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某种无奈的、近乎纵容的迁就——迁就她这明知故问、毫无道理的质疑。

    怜竟然有些生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这问题本就可笑。他是大江山之主,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神,若他每得一绿眸女子便如此郑重其事地行三日夜礼、分食三日夜饼、夜夜隐忍克制到天明,那他这五年什么也不必做了。

    可她就是生气。

    “……吃醋了?”宿傩的声音带着笑,胸腔的震动传递过来。

    “怎么可能!”怜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拔高了几分,却因闷在他怀中而显得瓮声瓮气。她用力别过脸,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侧颜。

    沉默在殿中蔓延……

    烛火跳了跳,在宿傩半边清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就你一个。”

    宿傩的声音很低,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带着几分不情愿——不是因为不愿回答,而是不习惯这样剖白自己。

    怜的呼吸忽然轻了。

    她没来由地回味起那枚三日夜饼的甜。那甜味仿佛此刻才在舌根真正化开,丝丝缕缕,沁入喉间最深处。

    半晌,怜忽然感到某种异样。

    那环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宿傩的呼吸变得沉了几分,节奏乱了。

    紧贴着她腰际的某个部位,传来奇怪的、坚硬的触感,隔着层层衣料依然无法忽视。

    怜怔了一瞬,然后她明白了。

    怜的脸腾地烧起来,烧得比任何一次都彻底,连耳廓都红透了。她本能地挣扎,像落入陷阱的雀鸟拼命扑扇翅膀,却被他锢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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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别动。”

    宿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隐忍的沙哑,毛茸茸的大脑袋埋进她颈侧,灼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后那片薄嫩的皮肤上。

    “越动……越消不下去。”

    怜僵住了。她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用力眨眼。她直挺挺地躺在他怀中,像一尊烧制的瓷人,浑身的血液都涌上脸颊。

    “……乖一点。”

    宿傩的尾音拖得很长,带着几分无奈的、连自己都无法纾解的燥意。

    怜没敢继续挣扎,她就那样僵在他怀中,感受着那惊人的热度和硬度隔着衣料若有若无地贴近,听他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平复,又因她的僵硬而浅浅叹息。

    宿傩没有更进一步,却也没有将她松开,仍环着她纤细的腰肢,不肯放手。

    这般凶名赫赫的鬼神,应当为所欲为才是,可当下却因着怀里胆小的妻子,强行控制住了自己的欲/望。

    宿傩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停下,可怜隐约知道。

    怜想起十五岁那年,外邦诅咒师那淫/邪贪婪的目光,那双伸向她的肮脏的手……那时恐惧几乎将她溺毙,是那个少年模样的宿傩——他——出现,将那人“解”成飞灰。

    宿傩应是记得的,记得她当时有多怕,所以才如此隐忍。

    这认知让怜喉咙有些发紧。

    怜依然背对宿傩,依然没有出声,依然不敢回头看他,可她原本僵直如石的背脊,悄悄地、极其不易察觉地,放松了半分。

    这一夜,仍是夜不能寐。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醒来时,身侧已空。褥垫尚有余温,枕上残留着几缕粉色短发。

    有妖仆轻手轻脚入殿,送来濯洗的清水与擦拭的软巾。怜欲起身,却被她们恭敬而坚定地按回寝台边。

    “夫人莫动,由婢子们伺候。”

    领头的妖仆生得妩媚,眼尾上挑,声音却恭敬温驯。她将浸过热水的软巾拧至半干,双手捧至怜面前。

    怜接过,低声道:“我自己来便是。”

    妖仆们依言退至屏风外等候。

    水汽氤氲,她将半张脸沉入微烫的水中,听见屏风外细碎的、自以为压得极低的窃语:

    “你说,夫人这般娇小,能经得住鬼神大人的狂风暴雨么?”

    “应该能罢……你见大人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过?三日夜礼行得一丝不苟,还夜夜留宿……”

    “可也不见床褥上有血泊呀。还以为会血流成河呢!”

    “嘘——!你这张嘴!说不定夫人并非凡人呢?”

    “夫人自然是人!但必是天赋异禀……”

    怜将整张脸沉入水中。

    气泡从她唇间逸出,细细密密,在水面碎成涟漪。她不敢去想那些妖仆口中的“狂风暴雨”是何意味,可昨日夜里那抵着她的坚硬触感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那般惊人的尺寸……

    她确信自己承受不住。

    此后的日子,她住在这黑金宫殿中。

    妖仆们唤她“夫人”,恭敬周到,不敢有丝毫懈怠。殿中诸事一应俱全,熏炉永昼燃着沉水香,衣箱里添了数套新裁的十二单——这本是这个时代的皇族与公卿子女才能穿的衣服;连膳食也精细到令人咂舌——据说宿傩特地找来的名为“里梅”的妖怪少年做的,一手炙肉技术出神入化。

    怜却食不知味,因为……

    宿傩夜夜留宿,夜夜拥她入怀,夜夜……

    夜夜起反应,却也夜夜停在那里,不越雷池。

    这种古怪的关系,让怜有些纠结。

    怜有意和宿傩保持距离,总是刻意贴着寝台边缘睡,将自己蜷成一只小小的茧,可醒来时却总是被宿傩圈在胸膛与臂弯之间。

    怜怀疑宿傩夜里将她偷偷拖回怀里的,可她没有证据。

    怜隐隐知道他在等什么,等她的应允。

    这认知让怜心绪复杂。

    宿傩分明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神,杀人如麻,双手沾满血腥,对她却有种近乎笨拙的耐心。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分明可以轻易撕裂猎物,却只是守着、等着、熬着。

    那一丝曾在梦中的枫树下悄然滋生的好感,再次于怜的心田里冒头,如同石缝间探头的嫩芽,脆弱,却固执……

    直到,藤堂草子被扔到了她面前。

    那是某个暮色沉沉的傍晚。怜正在殿中誊抄枫托妖使送来的信笺——小姑娘笔迹依旧略显稚拙,在纸上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新收了多少稻米、哪家生了双胞胎、神社的银杏叶黄了。

    殿门忽然被推开。

    风灌入,带着山巅凛冽的寒气与浓重的血腥。

    宿傩立在那里,身后是两个低伏着头的小妖。他手中提着一物——不,不是物,是一个人。

    一个少女。

    那少女约十四五岁,穿着已被撕破的绫罗衣裙,脸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她被扔在怜脚边,踉跄着撑起身体,抬头——

    是一双碧绿的眼眸。

    藤堂草子。

    那个本该被作为祭品献上、被怜阴差阳错顶替的贵族女子。

    草子看见怜,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扑上来攥住她的衣摆。那双绿眸中盈满惊惧与求救的迫切,声音嘶哑破碎:

    “驱魔师大人!您是驱魔师大人对不对!您救过我!求您救我!”

    怜僵在原地。

    她抬头望向宿傩。

    宿傩倚着殿门,姿态闲散,四只猩红的眼瞳平静无波。他甚至没有看草子,只是看着怜。

    “她父亲已经解决了,”他说,声音淡得像在谈论今夜的膳食,“连带那些助纣为虐的武夫。”

    顿了顿。

    “至于这女子,由你说了算。”

    由她说了算。

    草子听到“父亲”二字,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她猛地扭头,死死瞪向宿傩,那双方才还盈满惊惧的眼眸中,此刻只有刻骨的仇恨与疯狂的怒意。

    “你——你杀了我父亲!”

    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吼,“你杀了他!你这恶鬼!你这——!”

    她后面的话被自己的哭嗝打断,只剩下毫无意义的、撕裂的哀鸣。

    怜跪坐在原地,攥着枫信笺的手指节节泛白。

    她看着草子。看着这少女脸上混杂着血迹的泪痕,看着她被撕破的衣襟、散乱的长发、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绿眸中滔天的恨意。

    藤堂家主不是好人。

    将他女儿作为祭品献与鬼神以求庇护,这行径确实令人齿冷。那些助纣为虐的武士、家臣,或许也各有各的龌龊。

    可草子呢?

    这少女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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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过是生了一双绿眸,莫名成为了祭品。

    而此刻,她的父亲死了。家臣死了。那座庭院深深的藤堂邸,此刻大约已成人间炼狱。独她活了下来,被带到这云端的黑金宫殿,跪在她本该成为的“祭品”面前。

    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能说什么呢?说“你做得对”,还是说“你不该杀她”?

    怜只能沉默地看着草子伏地哀泣,而宿傩倚门等待她的裁决。

    其实,归根到底,怜是这场杀戮的源头,是因为宿傩要找她,所以大量绿眸女子被献祭,进而间接导致怜被绑架被献祭,形成闭环。

    她是因,亦是果。

    “……抹去她的记忆罢。”怜终于做出决定,声音涩如砂纸。

    宿傩微微扬起眉,那表情并非不悦,更像是对她“果然如此”的某种早已习惯的反应。

    宿傩没有讥讽她的天真,没有教训她这优柔寡断的仁慈终将害人害己,只是淡淡说:“如你所愿。”

    如果怜心硬如铁,那就没有宿傩童年时被帮助被救治的经历,所以宿傩只能接受她的善良,哪怕哪种善良在宿傩看来是不够明智的。

    宿傩唤来雪女。

    那女子形貌冰冷,长发如霜,连吐息都带着细碎的冰晶。她向怜浅浅行礼,然后朝草子走去,修长苍白的手指覆上那少女汗湿的额发。

    草子在恐惧中挣扎,很快便瘫软下来。她阖上眼,脸上扭曲的恨意与悲恸如潮水褪去,只余一片茫然的、婴儿般的空白。

    草子被送走,殿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山巅的寒气与血腥。

    怜仍跪坐在原处,膝上那封枫的信笺已皱成一团。

    这一夜,怜没有让宿傩抱。他伸手时,她侧身躲开了。

    宿傩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

    殿中沉默了很久。

    “……我就是这么个人。”

    宿傩的声音从怜的身后传来,低沉,平静,听不出情绪。

    如今的宿傩,已经不再是那个饿得皮包骨、跟野狗抢食的孩童,也不再是那个被追杀时躲在地窖里、等怜来缝断肢的少年,他是平安时代赫赫有名的凶神,手上沾染无数鲜血,行为放肆无忌。他不打算隐瞒,更不打算演戏,他不但想要怜的爱,还想要真实的爱。

    宿傩顿了顿,继续道:

    “你若要接受,便接受这样的我。”

    怜背对他,蜷缩在寝台边缘,紧紧攥着被角。

    “若我不接受呢?”

    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身后的沉默骤然凝滞。

    那沉默太久了,久到怜以为宿傩不会回答,久到她被衾下的指尖开始发凉。

    “……我只是告知,不是商议。”

    宿傩的声音变了,没有怒意,没有冷嘲,只是某种沉淀过后的、无法撼动的平静——如同山岳陈述自己是山岳,深渊陈述自己是深渊。

    “这是事实,不是可以更改的条令。”

    怜咬住嘴唇,她想说“放我走”,但那三个字就在舌尖,只需要张口,只需要发出声音,只需要——

    她说不出口。

    不是不敢。

    是那“告知”二字如千钧重担,压在怜的喉间。

    宿傩没有在征求她的意见,他在告知她,他不接受“不接受”这个选项。

    而她竟没有拼死一搏的决心去反抗。

    怜恨自己的软弱……

    怜无意识地将背脊挺得更直,将自己缩得更小,不触碰他,也不让他触碰。她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将那道隔阂拉得更深。

    宿傩也没有再说话。

    身后许久没有动静,怜以为宿傩走了,但随后她听到衣料窸窣的轻响,是他躺下了——在她身后,隔着那道她亲手筑起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宿傩着晚上没再靠近怜。

    翌日起,宿傩不再来寝殿。

    第一夜,怜辗转至四更,听廊外夜风穿过檐角,竟觉得那风声比往日凄厉。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骤然的清净让她不习惯。

    第二夜,她习惯了一些。她告诉自己这样很好。

    第三夜,她对着那尊黑布包裹的娃娃,忽然觉得殿中安静得可怕。

    怜开始与娃娃说话。

    起初只是只言片语——“今日落雨了,大江山的雨势比枫之村急许多。”后来渐渐变成控诉。

    “你的本体就是个王八蛋。”

    怜用指尖狠狠戳了戳娃娃的额头。那触感坚硬冰凉,与他的体温截然不同。戳完又有些心虚,怕他感知到,于是轻轻揉了揉那被戳过的地方。

    “欺男霸女,强买强卖。”

    “还长得丑!”怜顿了顿,又戳了戳娃娃完好的左脸颊,“比你还丑!”

    “也不知这几日去哪儿了。说不定寻了十七八个情人——哦,这个时代没有妾室,是访妻婚。那就是十七八个访妻对象。”

    怜将娃娃扔到被褥上。

    娃娃沉默地躺在那里,四只眼瞳紧闭,对这一切指控照单全收。

    怜瞪着它。

    然后她将它捡回来,塞进被窝角落,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夜半,殿门无声滑开。

    怜在睡梦中感到身侧的褥垫陷落,熟悉的、灼烫的气息从背后覆上来。她的意识还未清醒,身体已先一步感知到那环上腰际的手臂。

    怜猛地睁开眼:“你干嘛?!”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被惊扰的薄怒。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在喉咙里的笑:

    “来访妻。”

    宿傩的声音沙哑慵懒,像刚从某个沉沉的长眠中醒来,犹带着夜露的凉意与梦境的余温。他将自己毛茸茸的大脑袋埋进她颈后,蹭了蹭,寻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偎着,便不动了。

    怜僵在他怀中,心跳擂鼓。

    访妻。

    这个时代男子夜访妻室居所,天明前离去,是为“访妻婚”。贵族男女即使成婚,也常各居其宅,丈夫夜来朝去,且往往可访问的“妻子”不止一个。

    他特意说“来访妻”。

    不是“回寝殿”,不是“来就寝”,而是“访妻”。

    怜想起几日前自己对娃娃说的那些气话——十七八个访妻对象。她说这话时并无凭据,只是发泄。可此刻他夤夜而来,用这个词,分明是知晓了,可见这宫殿尽是他的耳目。

    怜没好气地挣了挣:“去访问其他的!”

    “只有你一个。”

    宿傩的声音闷在她颈后,带着餍足的、懒洋洋的笑意。

    “其他庸脂俗粉,还入不了本大爷的眼。”

    怜咬着唇,嘴角却不争气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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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拼命压下去,将脸埋进枕间,不让他看见。

    “……你干脆别回来了。”她的声音从枕间传出,闷闷的,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般的尾音,“或者放我走。”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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