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郑伯伯,长平非久留之地,淮安也未必安全。郑阁主一身技艺,埋没于此,可惜了。”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郑霄沉默着,布满皱纹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晦暗不明。
“你想如何?”他最终沉声问道。
“与我同行。”白栖枝直言不讳,“我需要您的技艺和经验,而您和您的孙子,需要一个新的身份和庇护。抵达淮安之后,是去是留,悉听尊便。”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提议,尤其是在他们爷孙的身份已被戳穿的此刻。
郑霄深吸一口气:“好。但如何同行?目标太大,易成众矢之的。”
“自然不能明目张胆。”白栖枝显然早已想好,“我们分两路走。从长平到淮安,官道私道交错,共计会经过十三家可供歇脚的客舍。”
她伸出手,沾着未净血污的手指在空气中虚点,仿佛勾勒出一幅无形的地图。
“我们会在这十三家中的第三家‘云来驿’、第七家‘望归栈’,以及最后淮安城外的‘迎客坡’三家碰面。若遇任何一家未能如期相遇,或留下特定标记示警,则自动顺延至下一约定地点,若三处皆失,则表明一方出事,另一方需立刻隐匿,放弃汇合。”
她的计划清晰冷静,考虑了各种意外,显然绝非临时起意,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甚至连联络和示警的细节都已在脑中成型。
郑霄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仅十几岁的少女。最终,他缓缓点头:“就依白姑娘所言。”
于是,才有了今夜在这第七家“望归栈”的“偶遇”。
只是谁都没想到,这次的碰面,会是在如此血腥的场面之下。
第235章山匪
思绪收回,面对沈忘尘温和的询问,白栖枝面色如常,只淡淡道:
“是昔日为我打造梅花袖箭与匕首的两位工匠,我见他们手艺非常,想着带去长平也是极好的,若是日后有打造刀剑的需求,也不必再找人跑回长平。”
她甚至没有介绍郑家爷孙的姓名,显然不打算此刻深谈。
沈忘尘靠坐在床榻上,月光和烛光交织,映得他脸色愈发苍白透明。他闻言,唇角弯起一个微弱的弧度,并未追问,只是轻轻颔首:“原来如此。”
他的目光轻轻扫过郑霄那布满老茧、形状微异的右手,以及郑成文腰间那柄显然并非凡品的腰刀,眼神深邃,仿佛什么都看穿了,又仿佛什么都不在意。
“咳……咳咳……”又是一阵压抑的低咳打断了他的话,他微微蜷起身子,肩头轻颤,显得异常脆弱。
待这番激烈地咳嗽声过去,他才再次抬头,湿红着一双泪眼,朝两人微微笑道:
“那在下……就多谢二位侠士相助了。”
夜风从未关严的窗隙钻入,带着血腥气,也带着寒意,吹得烛火一阵明灭,映得满室尸骸和她冰冷的脸庞,愈发诡谲难测。
翌日清晨。
掌柜的惊醒时,脑中只余两个字——
完了!
昨夜竟有歹人潜入,用迷香放倒了全客栈的人!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去,左右开弓,狠狠几巴掌扇醒了仍在昏睡的店小二。
“唔……嘶……掌柜的?”
见小厮还迷迷糊糊,掌柜的气急败坏,一脚踹过去:“蠢货!还不快去看看店里有没有死人!”
白栖枝早已料到会有一番盘查。
待来人敲门查验时,屋内只见一地碎裂的瓷片,半具尸首也无。
见对方面面相觑、狐疑不定,白栖枝轻扶着小福蝶的肩,无奈笑道:“小孩子贪玩,昨夜在两间房里跑闹,我为了追她,不慎打碎了些物件,还望掌柜勿怪。”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子,顺势塞进掌柜手中。
掌柜的顿时心领神会,半推半就间,金子已滑入袖中。
他咧嘴一笑,语气顿时殷勤起来:“不过几个杯盏花瓶罢了,本就不值几个钱,姑娘客气了。”他顿了顿,又道,“那……您忙,待会儿我就派小二来这儿收拾这些个破烂东西,就不打搅您了。”
掌柜的扯着店小二知趣退下,房间就只剩下白栖枝、春花、小福蝶、宋怀真几人。
春花在昨天夜里就醒了。
尸体是她、芍药和宋怀真亲自去埋的,也算是为小姐做了件有用的事儿,以弥补昨天她大意被歹人迷晕的祸。
可她也是个有自知之明的:就算她不被迷晕,待在房间里也未必能帮得上小姐什么,没准儿还要扯小姐的后腿。
如果她也会功夫就好了。
这样想着,春花难免有些低落。
一旁的宋怀真还在没心没肺地啃今早新买的热乎饼子。
白栖枝昨日那样确确实实地惊到了她,可转念一想,谁还没有个不为人知的时候?
就比如她也绝对不会跟人说,她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把那些惹毛她的臭小子们裤子全扒了,挨个用柳条抽屁股!
这四人中唯一吓得不轻的就是小福蝶,可有过之前亲眼目睹白栖枝杀林八爷的经历,她也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大哭大闹,只是晚上睡梦时常常被梦魇魇住,一会儿哭着喊“阿爹救我”,一会儿哭着喊“阿娘救我”,一会儿又说“阿兄你不要去”,那声音,听着都令人揪心。
最后还是白栖枝把她揽在怀里拍着哄着唱着童谣,这才让她平静下来、
夜深了,大家也都忙了一天。
最后四人就那样跟小崽儿一样挤在一张床上睡,每个人都睡得格外安心。
空气静默一瞬。白栖枝转向宋怀真,目光沉静,开口问道:“宋阿姊,你怎会恰好在此处?”
宋怀真咽下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尽量显得轻松:“我去长平找我大哥和宋长宴那小子呀!夜里赶路,恰巧路过这客舍,就听见里头乒乒乓乓打得热闹,我一看,这还得了?赶紧就冲进来帮忙了!”她说着,还挥了挥拳头,一副仗义出手的模样。
然而,她闪烁的眼神和略显急促的语调,却未能全然掩饰住其中的不自然。
白栖枝静静看着她,并未立刻接话。那目光澄澈,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深处的念头,让宋怀真那套“恰巧路过”的说辞显得愈发苍白。
事实上,宋怀真确是要去长平寻亲,却绝非“恰巧”。她策马暗中尾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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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栖枝的队伍已有多日,连沿途投宿的客舍都刻意错开时辰,远远跟着。昨夜,她刚悄然接近这处客舍,便瞥见数道黑影正鬼鬼祟祟伏于窗下,手中兵刃寒光闪烁,心知不妙,这才不顾一切疾冲而来。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片刻。宋怀真被白栖枝看得有些发毛,正想再找补几句,却见对方忽然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很淡,并未到达眼底。
“原来如此,”白栖枝垂下眼睫,语气平淡无波,“那真是多谢阿姊仗义出手了。”
她不再追问,仿佛全然接受了这个解释,转身去查看小福蝶的情况。
白栖枝也不说破,只微笑着点头,说了一个“哦”字,这才让宋怀真放下心来。
“不过。”白栖枝话锋一转,让宋怀真的心又急忙提了起来,只听前者说道,“不过既然同是去淮安,不若宋阿姊与我们路上一起?这样彼此也好有个照应,阿姊意下如何?”
宋怀真自然是心道极好。
但她还是略装做想了一想的样子,才慎重点头,说了一个“好”字。
几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地继续出发,路上偶有山匪强盗,白栖枝也能顺势轻松化解,甚至因为有芍药和宋怀真在,她还难得劣根性大发地反过来打劫了两个看着就只会三脚猫功夫的小强盗。
白栖枝自然不会真的打劫他们,看他们哭得太惨,她也正好缺个指路的,就捏了赏钱,雇两人指路。
在两人的指引下,白栖枝还知道,前面竟然还有一个成队成伍的山匪窝。
据说这匪窝由来已久,盘踞在这儿,就连朝廷也奈他们不得。
久而久之,他们就成了这儿的山大王、土皇帝,专门打劫那些从长平出来的达官贵人们。
白栖枝自然是知道的。
她腹部那个几欲把她切断的伤口就是打这儿来的。
如果不是误见的话……
不过白栖枝没有声张,甚至在见到那群山匪时,她都好似没见过似得。
腹侧那道几乎将她斩断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
她想,那些经过于此的达官贵人们,应该都对这群人避之不及吧?
那她就反其道而行之!
想着,白栖枝面上绽开一个清浅而从容的笑意,同春花吩咐道:“春花,备帖,再取一封足量的‘茶水钱’来。”
“小姐……”春花虽犹豫,但看着白栖枝那双静若秋水的眸子,只好朝窗外吩咐道,“夫人吩咐,停马!”
车队依言在山匪寨门前停下,姿态不似遇劫,反似访友。
白栖枝亲自上前,声音清越平稳道:“长平白氏携淮安林氏途径宝地,特来拜会山主。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行个方便。”
淮安林氏!
可是那个淮安第一商贾之家的那个林氏?!
听到这名号,寨门上的匪众皆面面相觑,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不一会儿,一个虬髯大汉在众人簇拥下现身。
这人就是这儿的山大王,人称“摧山太岁”的阎宗、阎镇岳!
只见这人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她:“小娘子倒是胆色过人。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自是知晓。”白栖枝微笑不变,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闲谈般的随意,“贵寨踞守要道,连朝廷兵马亦难奈您何,乃是真正的豪杰。小女子不才,家中于长平尚有些许营生,日后车马往来,还望行个方便。”她略一停顿,观察着对方神色,继续道,“故而想着,不如化干戈为玉帛。愿奉上林家每年流水一成为礼,只当交个朋友,日后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山主以为如何?”
阎宗闻言,略略垂眸,显然在迅速权衡。
这女子不仅毫无惧色,反而提出如此匪夷所思却又极具诱惑的条件。
况且长平白氏……
倘若他猜的不错,可是前书画院翰林的那个白氏?这么说来,此人就是那白家孤女?就是去年冬差点被砍头又被皇帝专门派人设前来搭救的那个白家孤女?
倘若如此,那她如今的确是林家妇不错!林家是何等的滔天富贵,光是一成流水就够他们山头富贵以极,这等买卖,不得不可谓是暴利!
阎镇岳一瞬不瞬地盯着白栖枝看。
后者也不露怯,直视着他那双虎目与他一同对峙。
阎镇岳盯了能有半晌。
他忽然哈哈大笑:“好气魄!这般手腕,不愧是林家的当家主母!”
“乱世求生,无非是多个朋友多条路。”白栖枝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谈成一笔寻常买卖,“山主是爽快人,这个朋友,想必是交得了?”
头目大手一挥:“好!就冲你这份胆识和诚意,这个朋友,我交了!日后白家的车马经过,我寨中人必以礼相待!来人,”他大呵一声,“收了白老板的茶水钱,给他们放行!”
第236章回家
解决了阎镇岳,这一路上更是好走。
若不是沈忘尘身子不好,这路半月零几日就能行完。
如今一月将过,几人这才抵达长平。
将近长平时,白栖枝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许是近乡情更怯,眼看着家稷就在前方,她却怎么也不敢往马车外看一眼,就连呼吸都不自觉紊乱几分。
沈忘尘看出来她的不安。
“怕不怕?”他笑着问她。
白栖枝只觉好笑:“哈。我怕什么?”她像是在笑,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我是白家孤女,是孤子孤女的孤女,是那种就算被夷九族,除却林听澜这一脉,陛下都找不到我九族的孤女。如今我活着,是为了给我阿父阿母阿兄翻案,可倘若我死了,那我就直接见他们去——我有什么好怕的?”
她说这话时,字句都咬得极狠,像是换了一个人般,带着滔天的杀意。
她这人,就算是在杀人,都很少显露出自己身上的杀意,独独提起自己那惨死的亲人们,她才会才会显露出这般近乎实质的、淬着血与恨的锋芒。
沈忘尘唇边那抹惯常的、略带疏离的笑意淡去了。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般,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沉默了良久。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车辙碾过官道的碌碌声。
小姑娘挺直着脊背,下颌微扬,仿佛真的无所畏惧。可沈忘尘看得分明,她那双紧紧攥着衣角的手,正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没有人不畏惧死亡。白栖枝亦不能免俗。
只是她骨子里天生就有一股比恐惧更甚的狠劲,一种能将自身也置于砧板上衡量的决绝。
正是这股狠劲,才能压过那蚀骨的恐惧,支撑着她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走到今天。
所以她必须成事。
也唯有她这般连死都无所挂碍的人,才能豁出一切去成事。
她举目无亲。
她一无所有。
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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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白栖枝终于从眼睛里流淌出微弱的笑意。
她说:“沈忘尘,你怕什么?我若败了,不过一死而已。烂命一条,曝尸荒野也无人在意——不必为我收尸。”
双手奉上通关文牒。
守城的兵卒只看到一双白嫩的柔荑缓缓从帷幕中递出,随即车帘半掀,露出一张俏丽而娇憨的脸来。
这张脸无异是柔媚的,带着一点少年才有的英气,只是太过年幼,没长开似的,一张小脸团乎乎的,叫人看了就忍不住心生怜爱。
这就是那位白小姐……不,是林夫人了。
两位门卒相互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不可置信。
要知道,那位林夫人的“美名”可是传遍整个长平的大街小巷,什么趁林老板出海失踪下落不明,与府内男宠苟合、与自己堂弟苟合、与其他官宦子弟苟合,甚至有传言说,她就连与淮安新任的知州大人私下里都很是有一腿。
可如今见到本尊这张年幼又纯正无邪的脸儿,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有人会面对着这张脸下得去手。
那岂不就是……不就是……
喜娈童么?
虽然这位林夫人为女子就是了。
“两位大人,怎么了?”见两人迟迟不做反应,白栖枝言笑晏晏地轻声问道,“可是这文牒出了什么问题?”
和煦轻柔的话语如同小溪叮咚般淌入人心。
两名门卒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接过文牒细看。那年轻的兵士耳根泛红,竟不敢再直视车中人的容颜,只低头盯着文书上工整的墨字。
“没、没问题。”年长些的门卒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林夫人请。”
文牒上的官印清清楚楚,确是淮安知州亲批的通关文书。他们这些守城小卒,哪有资格阻拦这等人物?
白栖枝悠然莞尔。
她想放下车帘,俄而春风一衔,反倒让这帷幕掀得更宽了些。
刹那间,两位门卒皆在心底不着痕迹地倒吸了口冷气。
不为别的,只因在车帘微微掀起的那个刹那,他们透过余缝中,竟看到了一个身着素衣的消瘦身影。
那人实在太瘦了,整个人被宽大的白袍裹着,竟仍能隐隐可见伶仃骨形。
两人动作一顿。
白栖枝似乎也意识到什么。
她朝两人视线停顿处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随即对两人留下一个柔和的笑,顷刻间,又从袖口内递出两个银元宝来。
她眉眼弯成月牙,声音裹着蜜糖似的甜软:“天寒地冻,请两位大人买些热酒暖暖身子。”
两人对视一眼,年轻门卒提心吊胆地收下那两枚银锭,目不转睛地看着车内那位“风流无比”的林夫人。
后者朝两人无声地笑了一笑,冉冉收手。
车帘缓缓落下,掩去了车内那副令人难忘的场景。
马车重新启动,碌碌驶入长平城门。
直到马车行远,两名门卒才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真没想到……”年轻门卒喃喃道,脸上仍带着几分恍惚。“那般传闻,竟然是真的,这林夫人……”
年长门卒则显得淡定许多,拍了拍同伴的肩头:“大户人家里,这种事儿可是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只是没想到……”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忍不住叹息道,“那可是白大人的女儿啊,真是,可惜了。”
车内。
白栖枝松开一直攥紧的衣角,指尖微微发颤。
不知为何,将近长平时她紧张得不行,几乎都要吐了,可当马车跨过那座城门时,她一直躁动的心竟一点点平静下来。
平缓,平静,平定。
指尖不再颤抖,白栖枝将双手轻轻平放在膝上。
接下来只要回家就好了。
回家。
“归家女白栖枝,家门户绝,现因于淮安赈灾中捐纳有功,抚恤灾民,深慰朕心。特恩准其取回已故光禄大夫白文谦之长平旧邸,以彰善举,以显皇恩。”
看着手中薄薄一张地契,白栖枝只觉得眼眶一紧,有种要流泪的冲动。
没拿到这张文书的时候,白栖枝还能骗一骗自己,骗自己阿爹阿娘阿兄或许还能在天上看着自己,在身边在自己看不到的另一个地方悄悄地看着自己。
可当过往那些惨状凝聚成一张轻飘飘的白纸黑字后,她就再也不能骗自己了。
人死不能复生。她该比谁都要明白这句话,尤其是在看到纸上“户绝”那两个大字。
户绝。
意味着整个白家就只剩她一人了,父亲、母亲、兄长……
她在这世上所有能依靠的人都已经死了——
就只剩她一个了。
“臣妇白栖枝,叩谢隆恩。”
白栖枝是红着眼尾回到马车上的。
标着“林”字的马车并未在城中多做停留,而是径直驶向城东。
越往城东,街道越发宽阔整洁,行人衣着也越发讲究。
车轮最终在一座朱漆斑驳、门庭冷落的大宅前停下。
宅门紧闭。
上贴交叉的陈旧封条,虽因年月已久而卷边发黄,却依旧像两道狰狞的伤疤,烙印在红漆剥落的大门上。
枯旧的树木在寒风中沙沙作响,如泣如诉,犹如鬼哭,里头不知囚禁了多少无辜冤魂。人的魂魄,飞禽走兽的魂魄,它们挤破头地想从这一方禁锢中挣扎逃出,却被旁边还有两座蒙尘的石狮子镇守着,生生世世不相离。
人和牲口挤在一起,久而久之,人也变成了牲口。
这样落魄的地方,乍一看不像是哪家官员的府邸,倒像是一座锁妖镇魂的鬼宅。
白栖枝先探身而出。
她动作有些缓慢,原本红润的菱花唇此时紧抿成一条惨白的线,娇俏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就站在马车边儿,抬眸静静打量着这栋沉寂多年的宅院。
没有预想中的泪流满面,也没有剧烈的情绪波动。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一点点扫过高墙、檐角、紧闭的大门,仿佛要将这几年光阴留下的每一道痕迹都刻进眼里。
她实在是太久没有回来了。
一年,两年,三年,四年……
百年、千年、万万年……
她像是从时间尽头回溯而来,又像是从很久很久之前趟到现在,衣袂沾泥带水,被冷风一吹,忽而冻住,将整个人定格在此刻。
芍药抱着沈忘尘随后而出。
天已晚。
长平的春日又下起薄薄的春雪。
周围偶有行人经过,皆投来好奇、探究、甚至带着几分惊惧的目光,却无不迅速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很快,一名身着低级官服的小吏带着几名差役匆匆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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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手里捧着一卷新的文书和钥匙。
“可是白……林夫人?”小吏的态度恭敬中带着疏离和谨慎,他展开文书核对着,“奉知京兆府事大人令,特来为夫人开启府门,移交宅邸。这是钥匙,封条即刻拆除。”
衙役们上前,利落地撕碎了封条。
陈旧浆糊留下的残纸被风吹动,飘落在地。
白栖枝甚至感受不到芍药已经将沈忘尘扶上轮椅,带好纱笠,推至她身边。
她紧紧地盯着。
面前,沉重的锁头被打开,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尘封了三年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荒芜气息的风,从门内扑面而来。
天地映入眼帘。
第237章洒扫
白府门内。
昔日庭院深深、草木扶疏的盛况已然化为尘埃,映入眼帘的是疯长的野草、坍塌的假山、干涸的池沼,以及廊下屋檐间密布的蛛网。
夕阳斜照,将这破败之景镀上一层凄艳的金红色。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味道。
白栖枝接过那串冰冷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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