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面容肃穆,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威严,可此刻却一脸慈祥,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像是看一只误入虎穴的幼鹿。
宋长卿没有答话,只是微微颔首。
老人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深了些:“看你这样子,就知道是头一回。拘谨得很,连坐都坐得这么规矩。”
宋长卿依旧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老人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像上次那位小姑娘,一进来,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该吃吃,该睡睡,也不会用绝食来自证清白。”说着,他看向宋长卿面前多日未动的饭食。
宋长卿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要知道,那小姑娘刚进来的时候可惨了。看着也才十七八的年纪,瘦得跟只小猫似的,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肉,手上有伤,脚上有伤,额角还磕破了,血糊了半张脸,被狱卒扔进来的时候,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老人说着,指了指自己身下那片稻草,“我那时候就在这间牢房里。”
“她趴在地上,一声不吭地,自己慢慢爬起来,挪到墙角,缩成一团。我以为她要哭,她没哭。我以为她要喊冤,她也没喊。就那么缩着,一动不动,像只受伤的鸟。”
“直到有狱卒送饭来。他们送的也不是什么好饭,全都是臭了、馊了的,往地上一泼,说声‘开饭了’就走了。”
“那小姑娘就匍匐在地上,抓起饭菜就开始狼吞虎咽。等吃得差不多,下一轮刑罚也就跟着来了。”
听到白栖枝趴在地上捡馊饭吃,宋长卿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实在难以想象,一个人,究竟求生求到何种地步,才能忍受这莫大的屈辱折磨。
那个孩子,看着柔弱得仿佛磨得细细的豆腐,叫人一手指头就能戳个细碎,没想到骨子里竟流淌着这样坚忍的骨血。
宋长卿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后来呢?”他的声音有些哑。
“后来啊……她就这样一直忍着、挨着,疼得受不了就同我笑着说说话,真是个好孩子啊。”老人的目光从油灯上收回来,落在宋长卿脸上,那目光里忽然多了些什么,像是怜悯,又像是叹息,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雪花,转瞬即逝,“只可惜……”
“只可惜她啊,到最后还是被朝廷处死了。”
“已饮毒酒,七窍流血。着实是——”
“好不凄惨。”
*
影卫们虽英勇奋战,但面对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的亲兵,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刀光如林,血雾弥漫。一个接一个的影卫倒下,又有一个接一个的影卫补上,可他们的人数实在太少,久战之下,疲惫已极,就连手中的刀剑都沉重了几分。
白栖枝身边,宋家众人个个身负重伤。
宋鸿晖被两名影卫护着,花白的头发散乱在风中,囚衣上满是血污,早已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被救出时已遍体鳞伤,此刻全靠一口气撑着,连站都站不稳。
宋怀真半跪在雪地里,左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将脚下的雪地染成一片刺目的红。她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握着剑,死死挡在父亲身前,曾经明媚的脸上此刻满是血污和倦色。
三人中,偏生是宋长宴伤得最重。
他被人从囚车里拖出来时,双手已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肩头又被劈了一刀,深可见骨。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踉跄着挡在白栖枝马前,用那柄从亲兵手里夺来的剑,一次又一次地挥向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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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
“子逸!退后!”白栖枝嘶声大喊他的表字。
宋长宴没有回头。他浑身浴血,剑都握不稳了,却还是死死挡在她身前,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枝枝姑娘……你走……我挡着……”
白栖枝眼眶一热,差点落泪。
可她没有时间哭。
蔺成荫驱马向前,手中长剑舞出一道道凌厉的剑花,剑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白栖枝!”他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剑光如虹,直刺而来!
白栖枝瞳孔骤缩,本能地抽出那柄尚方宝剑,双手握紧,奋力抵挡!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道震得白栖枝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她咬紧牙关,死死撑住,可蔺成荫的剑却像是山岳压顶,一寸一寸地往下压,逼得她连连后退!
“就这点本事?”蔺成荫冷笑,“也敢来劫法场?”
他手腕一翻,剑锋猛地一转,顺着白栖枝的剑身削来!
白栖枝急忙勒马撤剑后退,却还是慢了半拍——剑锋擦着她的手臂划过,衣帛撕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半边衣袖!
剧痛袭来,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险些跌倒!
“枝枝姑娘!”宋长宴嘶声大喊,想要扑过来,却被两名亲兵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枝枝!”远处传来宋怀真的哭喊声,可那声音太远太远,淹没在厮杀声中,听不真切。
蔺成荫策马向前,剑锋直指白栖枝咽喉!
“白栖枝,你伪造尚方宝剑,劫夺朝廷钦犯,罪无可赦!”他的声音冷酷如冰,眼中满是杀意,“本官今日,便替天行道!”
剑光再起!
这一剑又快又狠,带着凛冽的杀意,直奔白栖枝心口。
白栖枝咬牙举剑格挡!
“铛——!”
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巨大的冲击力震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剑身被压得几乎贴到胸口。
白栖枝整个人被逼得跌落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雪地上,痛得她眼前发黑!
蔺成荫居高临下,剑锋压着她的剑,一寸一寸往下压。
“还不认输?”他冷笑,“你一个弱女子,也敢与本官抗衡?”
白栖枝咬紧牙关,死死撑住!她感觉到剑身在颤抖,感觉到手臂在发抖,感觉到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融进雪里,开出小小的一朵血花。
她不肯退。
她不能退!
她的身后是宋家满门,是那些拼死护着她的影卫,是萧鹤川、荆良平,是所有人的命。
她退了,他们就全完了!
“白栖枝!”
“叮——”
又是一剑。
蔺成荫猛地发力,剑锋压得她整个人都弯了下去,“本官最后问你一次——你认不认罪!”
白栖枝抬起头。
她的脸上满是血污,手臂上、衣襟上,到处都是伤口,到处都是血。可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认罪?”她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刀刃,烈得像火焰,“我白栖枝,何罪之有!”
蔺成荫脸色一沉:“找死!”
他猛地举起长剑,用尽全力,朝白栖枝头顶劈下!
这一剑,势大力沉,带着千钧之力!
这一剑,足以将人劈成两半!
“枝枝——!!!”
“枝枝——!!!”
“白栖枝——!!!”
所有人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炸开!
宋长宴拼死想要扑过来,却被亲兵死死按住!宋怀真嘶声大喊,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因失血过多,刚起身就又跌倒在地!萧鹤川瘫坐在雪地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剑锋在惨淡的日头下闪着寒光,凛冽的杀意扑面而来!
白栖枝跪在地上,浑身是伤,手臂在发抖,剑都握不稳了。
她仰着头,看着那柄剑朝自己劈来,看着蔺成荫那张狰狞的脸,嘴角诡异地翘起——
“蔺成荫,你看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只见她猛地伸手,从怀中——
不!
是从贴身的衣襟里,从最贴近心口的位置,掏出一物!
那是一块铁片,是白栖枝趁乱时从包袱里拿出来揣在心口的铁片。
厚重,陈旧,边缘有些锈蚀,上面依稀可辨刻着模糊的纹路。
蔺成荫的剑,堪堪停在她头顶三寸之处!
白栖枝将那块“铁片”高高举起,举过头顶,举在惨淡的日光下,举在所有人眼前。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块“铁片”上。
那哪里是什么破铁片子!
那是一块铁券!
通体黝黑,方正厚重,边缘镌刻着繁复的云纹龙章……
是丹书铁券!
“丹书铁券在此!”白栖枝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滚过长空,震得所有人耳中嗡嗡作响,“陛下御赐,凡持此券者,除谋逆外,恕三死!”
“蔺成荫!你要杀我?”
“来啊!”
白栖枝邪性的笑容冷得如同刀刃,却在积雪的映照下,烈得像火焰!
倘若尚方宝剑尚可私仿,那这印着皇家云纹龙章的丹书铁券却是万万无法仿造的。
原本随蔺成荫来的将士们见白栖枝拿出这等物什,一时间竟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看向白栖枝手里的铁券,不敢再动。
《大昭律》有言:凡杀害持丹书铁券者,乃干纪犯上、悖逆圣旨之重罪也。按律当以谋大逆论,罪在不赦,本人凌迟,株连九族。
见事态平稳下来,白栖枝原本惶惶的心也安定下来。
她暗自提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来,将那铁券高高举起,目光如炬,直视蔺成荫:
“蔺成荫!方才你说我伪造尚方宝剑,劫夺朝廷钦犯,罪无可赦。如今,这尚方宝剑是贤妃娘娘亲赐!丹书铁券是陛下御赐!你蔺成荫算什么东西,敢在这两样东西面前放肆!”
“今日,我白栖枝就是要带走宋家满门!”
“丹书铁券在此,我看谁敢拦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场皆静!
蔺成荫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杀持丹书铁券者,凌迟,株连九族。
他当然知道这条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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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
大昭自立国,丹书铁券总共赐出不过三块,每一块都记在宗人府的金册上,每一块的持有者都受《大昭律》庇护。杀持有者,等同弑君。
可他不能退。他身后是孔怀山,是这些年他押上的全部身家性命。
他若退了,孔怀山不会放过他。
他若退了,今日之事传出去,他蔺成荫就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杀了她。
杀了她,夺了铁券,毁尸灭迹。到时候就说她顽抗拒捕,死于乱军之中。
丹书铁券?什么丹书铁券?哪里来的丹书铁券?
没见到。
一个罪妇,哪里来的丹书铁券?只要死无对证,只要在场的人都闭嘴——
蔺成荫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他咬着牙,握剑的手重新收紧,剑锋缓缓抬起。
“蔺大人。”
白栖枝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您真的想好了吗?”
第374章佛陀
不知何时,影烛司暗卫已立于身后。
影烛司。
直属天子,只听命于皇帝一人,见令如见天子。
他可以不把贤妃娘娘赐的尚方宝剑放在眼里,可以赌白栖枝那块丹书铁券是假的,可以在混乱中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可他不敢在影烛司面前动手。
影烛司的人站在这里,就意味着皇帝知道了这件事。
不是可能知道,不是或许知道,是已经知道了!
他杀白栖枝,就是杀皇帝的眼线;他夺丹书铁券,就是夺皇帝的御赐之物。
他蔺成荫,有几个脑袋够砍?
“蔺大人。”
白栖枝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不高不低,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蔺成荫最脆弱的地方。
“您回头看——您的兵,还在等您下令呢。”
蔺成荫缓缓回头。
他看见了自己的亲兵。
那些方才还如狼似虎、喊杀震天的亲兵,此刻正齐刷刷地看着他。
不是看着他,是看着他手里的剑,看着他高高举起的、迟迟没有落下的剑。
他们脸色惨白。有些人已经在悄悄往后退,有些人手中的刀剑已经垂到了地上,有些人正用惊恐的目光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一个要拉着所有人陪葬的疯子。
他们不是傻子。他们看见了丹书铁券。他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杀持券者,凌迟,株连九族!
他们可以杀影卫,可以杀宋家的人,可以杀白栖枝带来的任何人。可他们不敢杀持有丹书铁券的人。那不是一个罪犯,那是先帝御笔钦点的“恕死者”。
杀她,等同弑君。
弑君,诛九族。
虽为亲兵,但他们也是有父母,有妻儿,有兄弟姐妹的。他们可以死,可他们的家人凭什么要陪着蔺成荫一起死?
那些目光里,有惊疑,有恐惧,有挣扎,有动摇。
他们在等蔺成荫放下剑。
可蔺成荫放不下。
他若放下,孔怀山不会放过他。他若放下,这些年押上的所有身家性命,就全完了!
想着这些,蔺成荫咬着牙,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颤抖的弧线——
“蔺成荫。”
白栖枝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复方才那种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语气,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直直刺入蔺成荫心口。
“你替孔怀山卖命这些年,你得了什么?”
蔺成荫没有说话。
“你得了这四壁都巡检使的官位,得了孔怀山几句不痛不痒的嘉许,得了那些永远填不满的贪欲。可你失去的呢?”
“你失去了良心,失去了骨气,失去了一个武将该有的血性。你替奸臣卖命,残害忠良,你对得起你身上这身官袍吗?对得起你当年从军时发过的誓言吗?”
“宋鸿晖镇守边关三十年,杀的辽人堆起来能成山。这样的忠良,被孔怀山陷害入狱,你不救也就罢了,还要赶尽杀绝。蔺成荫,你日夜寝食可安?”
蔺成荫的手在抖,剑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今日杀了我,影烛司的人看着,你的兵看着,天下人都看着。你以为孔怀山保得住你?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白栖枝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蔺成荫一个人能听见:
“蔺大人,放下剑吧,趁还来得及。”
“只要您放下剑,我便同陛下讲,蔺大人并非反贼。”
“您……也有妻女老小吧?您的千金也才出生不久吧?”
剑锋在空中凝固。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
“铛啷。”
蔺成荫的剑,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靠着马鞍才勉强站稳。
他抬起头,望着白栖枝,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些亲兵们齐齐松了口气。有人悄悄把刀剑收了起来,有人跌坐在地上,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白栖枝缓缓放下高举的丹书铁券,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在心口的位置。
她转过身,看向宋家众人。
宋鸿晖被两名影卫搀扶着,花白的头发散乱在风中,老泪纵横。宋怀真则半跪在雪地里,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却死死咬着牙,直到荆良平去扶她,才终于卸下一口气来。
宋长宴被人从地上扶起来,满身是血,脸上却带着笑,看到她的伤,心疼得直掉眼泪。
“走。”白栖枝牵着他的手,将他扶上马去。
恰巧此时,林听澜、沈忘尘安排的人马也赶到。
宋家虽有伤亡,却大多保住了性命。
“宋大人、宋夫人。”白栖枝将身一侧,抬手,朝影卫前来的马匹做了个极尽恭谨的手势,“请。”
*
像是早早料到有此一劫,白栖枝早在半月前就安排好一切,甚至飞鸟传书到花言卿寝宫。
对她,花言卿自是信任之至,早命人安排好住处,并上禀陛下,着派羽林卫五十员,昼夜轮值戍守,不得有失。
如此,宋鸿晖这一家才得以安顿隐匿。
只是宋长宴、宋怀真不肯与父母亲一同隐匿。
他们要追随白栖枝。
宋鸿晖原本不肯,但见一双儿女精忠报国、视死如归,颇有他年轻时的那一股倔劲儿,便知这天下早已是他们这些少年人的天下,只得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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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虽然早习惯了宋母的哭啼牵挂,但两人还是第一次见父亲老泪纵横。
也是第一次,他们意识到原本事事挡在他们身前,如山般沉默的父亲,不知何时早已霜横两鬓。
谁道投鞭飞渡,忆昔鸣髇弓健,白发渐星星。[1]
父亲老了。
宋长宴、宋怀真也是满眼心酸。
两人朝父母亲下跪郑重一礼,良久,起身随白栖枝一干人等纵马而去。
白栖枝不善马术。
虽然在梦境中,她这番身骨被练得也稍有几分三脚猫功夫,但纵马,却是一次都未曾尝试。
马匹不足。
荆良平、宋怀真共乘一马;宋长宴、白栖枝共乘一马;萧鹤川之前帮忙开牢锁被吓得胆战心惊,如今身上再无半分力气,白栖枝便让一位影卫与他共乘。
一路上,萧鹤川都在骂骂咧咧地说白栖枝就是个蛋!
蛋就蛋吧,白栖枝认命地想。
忽地,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身后的宋长宴,问:“宋哥哥,你会策马吗?”
“会的。”宋长宴急忙道,“怎么了,枝枝姑娘,可有什么不适?”
“不。”白栖枝咧嘴憨憨一笑,“是我不会策马耶……”
*
“混账!”
上好的青瓷茶盏被摔得粉碎。
“废物!全是废物!”
孔怀山的幕僚赵同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袍袖带翻了案上的砚台,墨汁泼了一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他也浑然不觉。
“尚方宝剑!丹书铁券!影烛司!”他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她白栖枝一个十七八岁的丫头片子,哪来这么大的本事?蔺成荫也是个废物!近百亲兵,拦不住一个丫头!他还有脸活着回来?!”
“赵兄,稍安勿躁。”另一名幕僚周文柏坐在下首,面色也不好看,却还算镇定,“蔺成荫不是不想杀,是杀不了。影烛司的人就站在他身后,他那一剑要是真落下去——”
“落下去又怎样?!”赵同甫猛地转身,“她白栖枝算什么东西?一个灭门余孽,一个逃犯,一个——”
“一个持有丹书铁券的灭门余孽。”周文柏淡淡地接了一句。
赵同甫的声音戛然而止。
书房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压竹枝的簌簌声,能听见炭盆里银丝炭细微的噼啪爆响,能听见两人自己的心跳声——一个急促慌乱,一个勉强镇定。
丹书铁券。
这四个字像一座山,压在所有人头顶。
大昭立国百余年,丹书铁券总共赐出不过三块。一块随着开国功臣葬进了坟墓,一块在二十年前那场宫廷政变中不知所踪,最后一块——
最后一块,在白栖枝手里。
竟是陛下御笔,宗人府金册存档,白纸黑字,无可抵赖。
赵同甫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终于勉强压下心头那股邪火,一屁股坐在椅子里,端起茶盏想喝口茶,却发现茶盏早就被他摔碎了。他盯着手里那只剩个盏托的碎片,忽然觉得荒唐得很。
“那现在怎么办?”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宋家被劫走了,蔺成荫那个废物指望不上,影烛司盯着,丹书铁券压着、难不成咱们就这么算了?”
周文柏没有回答。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盘算什么。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诡异。
“文柏?”赵同甫皱眉。
周文柏这才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赵兄,”他轻声说,“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大人还没说话呢。”
赵同甫一愣。
他这才发现,从他们开始吵到现在,有一个人始终没有开口。
孔怀山。
他坐在书房最里面的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背靠着一幅巨大的山河舆图,手边搁着一盏温热的茶,茶汤澄澈,一丝波澜也无。方才赵同甫摔茶盏、掀砚台、吵得几乎要把屋顶掀翻,他却像是没听见似的,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此刻,他正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串佛珠。一颗,一颗,一颗,缓缓捻过指尖。那佛珠是上好的伽南香,油润光洁,不知被他捻了多少年,每一颗都包着一层温润的浆色。
赵同甫忽然就不敢说话了。
周文柏也垂下眼。
书房里只剩下佛珠捻动的细微声响,和炭盆里偶尔爆起的火星。
过了很久。
久到赵同甫以为孔怀山不会开口了,久到炭盆里的银丝炭又添了一轮,久到窗外的雪光从明变暗,孔怀山终于抬起头:“赵同甫。”
他的脸上没有怒色,没有焦虑,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口千年古井,深不见底,倒映着摇曳的烛火,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下官在。”赵同甫几乎是弹起来的,躬身站好,大气不敢出。
“宋家的事,不必再提了。”
赵同甫一愣:“可是——”
孔怀山没有再看他。他垂下眼,继续捻那串佛珠,一颗,一颗,一颗。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细微的、规律的声响。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陛下如今这般信任她,连影烛司都派出来了……也好。”
他的手指在某一颗佛珠上停住。
“这些年,咱们布的局够多了。辽人那边,兵马已经备好,粮草也已经齐备。荆斡皆那条商路,这些年送出去的金银,足够辽人打三场仗。”
“原本还想着,再等等。等她把那本假账呈上去,等朝堂上闹起来,等陛下把那些替罪羊杀干净——咱们再动手。”
“可如今看来,倒是不必再等了。”
孔怀山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弧度,却让赵同甫和周文柏同时打了个寒噤。
“一切,可以开始了……”
阿弥陀佛。
我佛慈悲,终不会叫愚民,永堕苦海——
作者有话说:【1】化用辛弃疾的《水调歌头·舟次扬州和人韵》:谁道投鞭飞渡,忆昔鸣髇血污,风雨佛狸愁。
第375章折断
白栖枝几人回去时,已是月上枝头。
被宋长宴搀扶着下马,白栖枝只觉得他掌心烧得慌。
男人大多身体阳刚,身上无一处不是热腾腾的,尤其是在马上揽着他腰身时,那透过单薄囚衣所透出的体温,灼得人心慌。
饶是白栖枝再怎么,说到底也是个女儿家,与异性这样近距离接触,难免有些羞赧。
她
《栖枝》 370-380(第8/1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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