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也好了一些,从那边树丛中走过来,她的眉宇带着惊喜:“是山鸡,还活着呢!”
程昭咧嘴一笑:“真的啊?昨天就听见有鸡鸣,春天雄鸡求偶最是活泛,便试了试套索,没想到还真逮着一个!”
烧滚的水已经放凉,他递给她。
怀有身孕,经不起长久颠簸和饥饿,应池现在的状况是程昭最大的忧患。
硬邦邦的饼子只能果腹,毫无滋养。再次寻到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后,程昭给自己安排的首要任务便是设法弄到些新鲜的肉食给她补充营养。
“可我怕它的尖嘴,没敢拎过来……”应池略有些没帮上忙的为难,讪讪开口,她尝试了几下都没下去手。
大概是因为有程昭在吧,他让她有所依赖。
“交给我来。”程昭还在用柔韧的树皮纤维搓细绳,“明日看看能不能抓只肥兔子!”
在林间野兔和小兽可能经过的路径上设下简单的套索陷阱,运气好时,次日便能收获一只肥硕的野兔或一只惊慌的山鸡。
“你看起来好像很有经验,荒野求生过吗?”
“我蛮喜欢玩那种荒野求生游戏,也爱看一些纪录片,各种末日求生小说……脑子里塞了不少理论知识,就是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每次跟她分享他自己的事时,程昭眼中总会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亮光……欢迎你,我的偶像,欢迎你了解我的世界。
应池耸耸肩:“可惜了,我帮不上什么忙。”
程昭眼睛看她稍有失落:“可是你艺考民间舞第一名哎,我就知道你能行,吹毛求疵的张导的电影选角,我也知道你一定能当选女主角。
“你……你给了我很大的勇气去做我想做的事,你适合从精神上感染别人。”
应池随着他笑,却忽而又收了:“前尘往事了,那些事情放到现在,不能吃也不能喝,还提它做什么。”
程昭心下咯噔一下,他最看不得她落寞,比他自己困于险境还要难过,所以这几日他固然有忧虑,却还是耍宝居多。
“待离开这里后,我赚钱,你追梦,怎么样?谁说在这古代没有明星的,我捧你,我是你的金主大大!”
应池果然被逗笑:“你若赚钱绝对能成首富的。”
程昭被夸得脸红:“但我还是会把钱还是都花在你身上。”
上头眷顾,给他守护她的机会,他一定会好好抓住的。
程昭将山鸡拎过来后,仔细处理干净,架在火上细细烤炙。
他将最嫩最好的肉细细撕下,吹凉了,递给应池:“你在这里歇着,我去附近高处看看动静。”
每一次他离开去警戒巡查,应池的心都会微微提起,她的耳朵也捕捉着山林里的每一丝声响,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动静都让她神经紧绷。
她怕听到马蹄声,怕听到搜捕的呼喝声,更怕程昭一去不回。
一切看似朝着希望发展,可应池的身体日益沉重疲惫,虚弱不堪。
求生的本能在支撑着她,咬牙忍着时不时的疼痛,她告诉自己,不能拖后腿,不能做废物。
“废物!”
茶盏被扔到地上,祁深手扶着额头不想再说话,除了派人在山上夜以继日地搜,他暂且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乐觉哆嗦了一下,不敢呼吸,九安和六安眼疾手快地过来收拾碎瓷片,一声不敢吭。
七八日过去,最深有体会的是乐觉,世子的脾气已经不能用暴躁来形容了。
白日里,祁深依旧是武侯卫中郎将,身着利落的官服,巡守宫禁城门,然处理公务时,却比平日更加严苛冷厉。
他犹如困兽压抑着所有情绪,稍有不顺便会怒斥不解其意的下属,体罚不认真习练武备的卫士。
所有人都深受其害,但绝不敢反驳,只终日战战兢兢。
而一旦下了值,祁深又如同换了一个人。
他的官服都来不及换下,便策马冲出长安城,直扑至终南山下。
夜复一夜,他心里存了一个非得找着她的念头,带着亲卫近乎偏执地搜寻着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
山谷、洞穴、废弃的窝棚……
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他熬红的双眼,下巴上的胡茬也杂乱潦草,更糟糕的是,他开始频繁呕吐。
剧烈的干呕比以往更加强烈,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余下满口的苦涩和身体的虚脱。
他这般反常的异样,自是瞒不过长宁公主。
终于逮到人,屏退左右后,李言蹊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忧切。
“深儿,公务再繁忙,也不能如此糟践自己的身子,脸色怎这般难看……”
祁深眼神躲闪,勉强压下喉间的恶心感,打断话道:“劳母亲挂心,儿子无事,只是近来脾胃有些不调罢了。”
“一个丫头而……”
“母亲不必忧心,并非因她。”祁深强扯出一个笑容来,三两句敷衍过后,便脱身而去。
孙嬷嬷在侧同样忧心:“贵主何不劝劝郎君?”
“你看能劝得动吗?尚未提及便急哄哄地堵我的话,他若不死心,怕是十头黄牛也拉不回来。”
孙嬷嬷颇为认同,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一会,她听见贵主也兀自叹一句:“那丫头可也真是的……”
北静王却没有这般好糊弄。
祁泰直接将祁深唤入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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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人的模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混账东西!”他一拍案几,早先被李言蹊劝过的话已然听不进去半分。
好好说,打一顿再好好说罢。
有其子……也必有其父,教育儿子和教育手下兵相同,祁泰向来是体罚为主。
几鞭子下去,祁深的后背已皮开肉绽。
“好好收拾收拾自己,立刻给我收心!否则休怪我家法处置。”
祁深垂着头,紧握着拳,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如此又挨了几鞭子。
他只能道:“儿子……自有分寸。”
“分寸?我看你是鬼迷心窍!”祁泰怒其不争。
“非是像母亲担忧的那样,实是太子殿下派儿子秘密调查刺客一事。”
祁泰的脸才稍有缓和。
顿了顿,他终于扔下鞭子,点名利害:“陛下偏袒魏王,朝野皆知,你也应该知道。”
“儿子知道。”
对于朝局的洞察,父子二人一直深有默契,祁泰便不再说什么:“把自己收拾干净,莫要让我再看到你不修边幅的模样。”
祁深扶着地踉跄站起来,手背蹭了蹭胡茬,半抬眼皮:“可儿子到底什么也没耽误。”
祁泰倏地看他,眼神锐利如鹰。
祁深忽略父亲脸上的戾气:“儿子告辞。”
书房内只余祁泰稳了稳起伏的胸腔,闭上了眼,前二十年一直被刻意忽略的点,此刻却有些越来越明显的迹象。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好事不假,可儿子身上有股邪性,哪哪都不对,看似正常,越来越有脱离他掌控的意思。
尽管并不信,他却也后怕起来,他怕他会同那算生辰八字的占卜先生所说,走上离经叛道的道路。
祁深的确有一意孤行的意思,无论是母亲的慈爱关怀,还是父亲雷霆震怒的鞭打,都无法让祁深回头。
他的心气还没过,依旧像着魔一般扑在搜寻上。
可是依旧一无所获。
各个关隘和驿站也没有任何关于类似男女的记录,他们就像被这连绵的终南山吞噬了一般。
人还在山里,一定还在!
可都好几日了,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被他娇养在锦缎堆里这么些日子里,他印象中的她,除了性子冷又倔,是有些小聪明,但根本不在体力上占任何优势。
腰腹一掌以握,手腕一折可断,用得力气大了,她皮肤上的红印能几日下不去,放于市井她尚且可以有些小门路谋生,可在深山里……
祁深猛地想起她曾死也不肯向他低头求饶的样子,一个可怕的念头钻入他的脑海。
以她的性子,是不是宁可饿死在山里,冻死在山里,被野兽分食,被蚂蚁啃噬,也绝不愿意被他找到,抓回来?
这个想法让他瞬间如坠冰窟,后怕的感觉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永远失去她了。
不是因为她逃走了,而是因为她可能会选择以一种最决绝的方式,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之前所有的愤怒、不甘、被背叛的耻辱,在这一刻,都被一种巨大的恐慌所覆盖……祁深慌乱得已经难以言语,手因恐惧而颤个不停。
他得把搜查的人撤回来,不能把她逼得太紧……
不能把她逼得太紧。
他才发现自己,比起来她跑,他更怕她死。
天气不好,在山里湿气尤重,应池和程昭刚避在狭窄山洞里,雨就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了。
雨滴敲打着洞门口的枝叶,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
虽说一场春雨一场暖,可应池却觉刺骨的冷。
她蜷缩在程昭铺就的干草堆上,身上盖着他几乎所有的外衣,却依旧止不住地发抖。
腹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从傍晚开始就未曾停歇,并且越来越剧烈,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她小腹里狠狠拧搅,试图将什么硬生生剥离出去。
她的脸色在昏暗的火堆映照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冷汗浸湿了额发,黏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
程昭红着眼圈守在她身边,心急如焚却又手足无措。
他能做的只有不断替她擦去额头的冷汗,将烧温的水一点点喂到她干裂的唇边,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和因剧痛而无法抑制的颤抖。
应池仿佛有预感,她知道这是什么征兆。
剧烈的奔波、冰冷的雨水、无休止的恐惧和疲惫……每一样都是催命符。
这个不该来的孩子,这个她曾试图用激烈方式摆脱,却又在绝望逃亡中下意识想保护的孩子,终究是留不住了。
她忽然想起祁深,想起那个华丽却令人窒息的牢笼,想起他带着玩味和占有欲的眼神。
这个孩子,是他强加给她的屈辱的证明,也是连接他们之间最后一丝可憎的纽带。
现在,这条纽带就要断了,真好……
更猛烈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让应池几乎蜷缩成一只虾米,她再也忍不住,极压抑极痛楚的呻吟着,指甲深深掐入程昭的手背里。
“应池!”
程昭惊呼一声,看到她身下的干草迅速被一股暗色的液体浸透。
第94章醒来
泥泞的山林里,春雨细密却很急,程昭深一脚浅一脚地跌撞奔跑。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人,救她,救她……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哪怕会落在世子祁深的手上被千刀万剐,他只要她能活下来,只要她能活下来。
他此刻很后悔,他不该带她走这一遭的,他应该把事情考虑周全再带她出来的。
他能看出来她很急,她太急了,他着慌于帮她脱离苦海而忽略了危险重重……是他的错,幼稚又莽撞,不考虑后果,全都是他的错,一切全都是他的错。
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着她的模样,脸色灰白,气若游丝,身体因失血和疼痛而不断颤抖。
“程昭……我可以的……我可以撑过去的……”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她在预设最坏的情况了,“如果……如果我死了,你就走吧……走吧。”
她喃喃着,是对他的安排,也是最后的执念:“我不要……不要再回去了……我死也不要再回去了……”
“不!你不会死的,别胡说!”
程昭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他大哭起来。
荒山野岭,春雨淅沥,没有草药,没有大夫,随着天越来越黑,巨大的恐惧与绝望将他笼罩,也将他彻底吞没。
山外,祁深同样如同困兽。
连日的搜寻无果,他本已打算将明面上的人手撤回来,只派暗哨监视各出山要道,等他们自己熬不住出来再一举擒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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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夜这场突如其来又见势愈大的春雨,让他心慌意乱,坐立难安。
强烈的不祥预感在折磨着他。
“报!世子!西山坳发现有人停留的痕迹,熄灭不久的火堆灰烬,掩埋得很小心!”
雨不停歇,一名亲卫前来禀报。
应该是他们,祁深的心猛地一沉又一提,她果然还在山里!
起码能证明不久前她还活着,他带着些许的惊喜呼出一口气。
但在这天气下,她如何能熬过去今夜,会不会生病……他不敢再想下去。
“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夜必须给本世子找到她!”
祁深几乎是在咆哮,雨水打湿了他的衣甲,恐惧和焦虑让他彻底失去了冷静,下一瞬,他头也不回地冲入了雨幕之中。
一个时辰过后,祁深捂着树干呛咳带着呕吐,眼前突然一黑,被乐觉眼疾手快地扶住。
白日上职,晚上找人,他已经有好几日没有睡觉。
前方窸窸窣窣,亲卫压来一个泥泞不堪的男人。
“世子,抓到一人,声称要见您!”
祁深的目光扫过去,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中,抬起一张被雨水和泪水模糊的脸,嘶声哭喊,语无伦次。
“世子,世子!我是程昭!求求您!救救她!救救应池!她小产了……流了好多血,快要不行了!您救救她!求您看在她怀过您骨肉的份上,饶过她,饶了她!
“救救她吧!我背叛了您,要杀要剐我都随您!只要您救她的命!您救她的命……”
小产,血,骨肉,救人……这些未知的信息让祁深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天旋地转。
他强扣着树干撑着,指节已经发白,此刻只捕捉到了她快死了这一个滔天惊骇的话,“带路,带路,带我去……”
跟着连滚带爬的程昭,冲到那个狭窄的山洞,祁深所有的念头,所有的情绪,都被这触目惊心的红抽空了。
他颤抖着想要抱她,却怕加重她的伤势,“醒醒,看着我……”
“醒来,听到没有,你醒过来……”
回答他的是一动不动的苍白面孔,祁深颤抖着探她的鼻息……
微弱的呼吸洒在他的手指上,还有气,幸好。
幸好……
祁深猛地回头,对着洞外声嘶力竭地命令,声音都变了调:“医人!去找!把附近所有能喘气的医者全给本世子抓来!
“另外,派人速回长安,快马加鞭,把府里典医带来,拿着我的拿我名帖和鱼符,去宫里请太医,对,要快……”
深喘几个呼吸,他猛按了后背的伤口。
疼痛让他虚浮恐惧的脑袋清醒了些,脱掉淋湿的外袍,祁深用还算干爽的里衣裹紧她,小心翼翼将她抱了起来。
从山上一路下来,耗费了半个多时辰,祁深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她很轻,几乎没有重量,手心黏腻的血让他心慌。
山下没有马车,只有马,赶路太过颠簸,他握着她的手腕,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将额头紧紧地贴了贴她的额头。
“你可真能给本世子折腾。”
祁深的哑声里透着浓重的颤音与鼻音,吩咐乐觉:“就近找户人家。”
方圆几十里的行医者都被连夜从床上拉起,几乎是被迫被请到了这户小院落的。
挤不开的农户小院里,站着的人全是统一打扮的侍卫模样,与之格格不入,让来的医人紧握着药箱心慌不已,直到看到了同行,互相的心才慢慢地放下了。
内室里,应池依旧昏迷不醒,脸色白得透明,仿佛一碰即碎。
几个医人轮番诊脉,低声交换着意见,农户娘子用温热的巾帕,轻轻擦拭着床上人的脸颊。
祁深像一尊煞神般伫立在旁,他衣袍沾着泥点和水渍,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着,每一次传来些细微的动静,他红透的眼睛便猛地从床上人的身上移开,狠戾地扫过去。
直吓得眉头紧锁的几位医人腿脚发软,额角也沁出细汗,也不住惊慌失措地吞咽口水。
祁深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程昭那撕心裂肺的哭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她怀孕了,他的孩子,她和他的孩子……
可他还来不及为之而惊喜,孩子便以一种如此惨烈的方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化作了冰冷的血水。
尖锐的刺痛和巨大的空茫让祁深呆滞,更让他恐惧的是她此刻的状态。
她就那么脆弱地躺在那里,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
冷情、倔强、甚至是带着刺的柔媚,无论是装的还是真的,虚情还是假意,那些他熟悉的模样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了濒死的虚弱。
若是她死了……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让祁深感到一阵灭顶般的窒息和暴戾。
这种极致的无力感和恐慌感要将他逼疯,他几乎要对着内室咆哮出声,却又死死忍住了,怕惊扰了他们的救治。
“若是救不活她,你们都得死。”
他只淡淡开口,却是平静中带着疯意,比大吼的命令还要让人心惊肉跳,内室的几人齐齐又打了个哆嗦。
浓煎小参灌服,猛药吊命,针刺艾灸醒神……不知过了多久,为首的老医人终于颤巍巍地躬身禀报。
“世子,这位娘子的血暂时是止住了,但失血过多,元气已是大伤,甚是凶险……今夜若能熬过去,便是过了第一关。
“后续还需长期精心调养着,否则恐落下终身病根,甚至难以再有身孕。也请尽快用阿胶,牡蛎等收敛固涩,辅助止血……用优参补元气,可小的这几人,这没有……”
祁深明白他的意思,虚脱地半跪在了床侧边,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却只挥了挥手。
“请几位医人和这位娘子随我来,有赏。”乐觉示意道。
门被从外面带上,内室只留下了两人。
祁深缓缓抬起身来,极怕惊扰了她。
他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的脸颊,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停住,转而紧紧握住了她露在被子外凉凉的手。
“为什么……”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厉害。
他突然想起了她的冷漠,她的疏离,想起了她的恐惧,她的绝望,想起了被他刻意忽略的她对他的厌恶至极……
“你就这么厌我恨我?恨到宁可死,宁可带着我们的孩子一起去死?”
“我不准你死……你就不能死,你听见没有……”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像是命令,又像是哀求。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她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声。
天色大亮,雨是停了,可积雨犹滴,院里还汪着水。
应池醒来时,最先感知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虚弱感,只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抽离走了,却又被强行塞回到了一具破损的躯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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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更像灌了铅,费了好大力气她才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粗麻布帐顶,鼻尖萦绕着的是浓重又苦涩的药味,以及……一种好像有些熟悉却与此地格格不入的冷冽沉香。
小腹不间断的坠痛让记忆猛地刺入脑海:冰冷的雨夜,极烈的痛楚,身下漫开的血红和程昭绝望的脸,还有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动了动手指,却觉有更强烈的动作自手部传来。
应池下意识转动脑袋和眼珠,极其缓慢地看了过去。
却与祁深猛地睁开的双眼四目相对。
他看起来糟糕透了。
发髻有些散乱,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内红血丝遍布,下颌胡茬丛生,昂贵的锦袍也皱巴巴的,仿佛几天几夜都未曾打理。
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了,醒来都是看见这张脸。
应池的心情也糟糕透了,她近乎麻木地闭上眼睛,仿佛看一眼都觉得厌恶。
那一瞬间,因她醒来,祁深眼中爆发出巨大难以掩饰的惊喜,却在下一瞬间,被她眼中的浓浓失望所刺痛。
室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来人!叫典医过来!”祁深压下胸腔的不适感,冲门外候着的令道。
转头后又带着一丝被她排斥的涩然,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他干涩张口,声音低沉,近乎艰难:“我们的孩子……没了。”
第95章她知道
真好笑。
鳄鱼的眼泪,他说话的那模样,就像有他会留它一样。
在经历浓浓的失望过后,应池心底突涌起一丝庆幸,她庆幸孩子是真的离开了。
但她很平静。
没人回答他,祁深更是发现面前人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不是歇斯底里,至少也应该伤心难过些……事不关己的态度让祁深强撑的镇定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在确认她安全后,其他的事情就应该浮出表面了,他双手握紧成拳,忍不住质问:“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应池的目光便落在祁深脸上。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眼望不到底的疲惫和荒芜。
而且,有什么可说的呢?
她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极尽暗讽,是该恭喜吗?恭喜这场猫鼠逃亡游戏的最终胜利者,还是猫?
眸子随着想法垂了下去,应池一声不吭。
被刺痛和被忽视的恼恨瞬间涌上祁深的心头,却在对上她那片死寂的眸子时泄了气,化作更深的恐慌和束手无策。
此刻他脑子里所想的真相几乎在告诉他,他想的没错。
他猛地站起身来,犹如困兽般在床前来回踱了两步,想发作,却不知该向谁发作,想问什么,却不知如何问起,最后一言不发地迈步出了门。
应池听着他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再次缓缓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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