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尚嬷嬷觑着应池的脸色,见她不咸不淡地喝着粥,便又将声音放低了些,“今儿早上老奴进去给小娘子换衣裳,她也不知是看见了什么,对着帐顶笑了一下……那弯弯的唇角像极了夫人,笑得奴婢心都要化了。”
尚嬷嬷就那般口不停歇地说着,直待应池放下粥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夫人……”尚嬷嬷一惊。
应池却抬起眼,“把她抱过来吧。”
尚嬷嬷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孩子,”应池又垂下眼帘,“抱过来我看看。”
“哎,哎!”尚嬷嬷终于回神,眼泪却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连声应着,“老奴这就去,这就去。”
转身时她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脚步却快得像年轻了二十岁。
应池眉眼间尽是几分无奈。
这耳旁风,她何尝不知是缘何所吹?
三个月大的小孩还看不太清楚什么,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
应池从尚嬷嬷怀里轻轻接过她时,那张小小的脸上,就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来,接着咿呀出声。
她的小嘴咧开,露出粉嫩的小牙龈来,她的两只小手也伸出来了,胡乱舞着。
应池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来面对这个笑容,但她的手刚伸出去,指尖就立即被抓住了,抓得紧紧的,像是一松手她就会跑掉一样。
“夫人……”尚嬷嬷又在一旁抹眼泪。
“你们都下去吧。”
尚嬷嬷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带着乳母等人退了出去。
但她不敢走远,就在门口守着,只听得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夫人极轻的声音。
尚嬷嬷的心悬着,阿郎霸道,夫人抵拒,两个人一直以来的状态,都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兽,一个不肯低头,一个不肯放手,她心疼阿郎,那是她奶大的孩子,她看着他从像小娘子这般的奶娃娃到如今这样,她也心疼夫人,这些年……她怕是从未有真正安稳过罢。
夫人恨阿郎,恨得有理有据,恨得理所应当,恨得让人连劝都不知道从何劝起,她是真怕,怕夫人会恨屋及乌,厌极了这孩子。
应池背对着门,坐在床边,将怀里小人的衣裳轻轻往下拉了拉。
那白嫩的肩胛背上,确有一个圆月形的印记。
应池的目光落在那枚印记上很久,最后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她大约是觉得痒,冲她努了努嘴巴,却又笑了。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母亲不想要她,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在她出生后的三个月里都没有正眼看过她,更不知道此刻这个碰着她脸颊的人,藏着满心的愧疚……她只是笑着,眉眼弯弯。
应池收敛了神色,下一瞬指尖拢紧了裹孩子的锦衾,大步出了可中庭。
穿过回廊,走过那些被冬雨浸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一路走到大长公主的正院门前。
门房的老仆吓了一跳,慌忙将人引进院儿里,派人去禀了贵主。
大长公主的脚步匆匆,目光从应池的脸上移到她怀里的孩子身上,心里隐约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她吩咐人把炭盆烧得更旺些,不由惊诧地问着,“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也不见个仆从照应,满不用特意来看我,多冷的天……”
她从未来过她的院子,莫说抱着孩子……她跟孩子都不亲近,也莫说府里的其他人了。
应池不想假客套,只开口,“我想请您以后抚养她。”
大长公主愣住了。
“我不会养孩子。”
“这,”大长公主将声音放得很轻,以为她是初为人母的害怕,尽力劝着,“莫要担心力不从心,都是这样过来的,你放心,有乳母帮衬着,你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只要……”
应池打断了她,“我想您应该知道,不用我把话说得很明白。”
这句话落下来,大长公主便立即懂了。
不是不会,是不想。
“既然嫌弃,那就算了。”
“哎!”大长公主连忙伸手拦她,声音都变了调,“谁说我嫌她了?我没有嫌她!我疼她都来不及——”
大长公主急切地将孩子从应池怀里接过,低头看着那张还在睡梦中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小脸,眼眶刷地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莫要说了,莫说了,这孩子我养,我来养就是了。
“我向来也不想再掺合你俩的事,随你们的便吧……”
应池的脚步仅微顿一瞬,便转身离去。
“她这是……唉,何苦来哉。”看着那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冯嬷嬷扶着大长公主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心疼和不忿,“孩子那么小,她怎么舍得?这都为人母了,也做了正头夫人,还这样……”
“莫说了。”
“贵主?”
“你瞧她与当初,有什么两样?她骨子里那份清高孤傲,就从未变过。”大长公主轻轻拍着孩子,声音很轻,“我儿当初行事霸道,毁了人姑娘一辈子,恨他都是轻的。”
冯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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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要再说这些了,”大长公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怀中小人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上,“她能留下临儿,就是我们祁家祖上积德了,旁的求不得,求不得也怨不得。”
祁深回府时,天才刚擦黑,他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心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尚嬷嬷早就托人给他递了信儿。
一路快走进屋,却不见母女相依,他愣愣地站在原地。
应池听见声音,没有抬头也知道是他,她收拾舞衣的手一顿,“孩子送到你母亲那边去了,你母亲膝下寂寞,正好可以做伴。”
祁深站在原处,紧抿着薄唇,带着薄怒:“阿池,我说过我不同意的。”
“我知道你何意。”应池忽略他的态度,“但大长公主身份尊贵,能给她安稳体面,能教她立足于这个朝代的仪态和心性,比留在我身边要好。”
祁深的声音急促起来,“你是她阿娘,不是用好与不好来算的。”
“可我这个阿娘,从一开始就没想要她。”应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我生她,目的不纯,我又不爱她,养她……也是互相拖累,与其等她长大了知道真相恨我厌我,不如从一开始就不亲近她。
“她对我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更谈不上什么伤害。”
“这是歪理。”祁深的眼眶气红了,声音也气哑了。
应池便不再说话,只垂着眼帘,继续收拾,她从箱里一件件取出来舞衣。
有月白流纱广袖裙,烟粉绣折枝玉兰花的舞衣,或是素青浅纹的曳地罗裙,还有几套衬里软衣与束腰璎珞、披帛。
她的指尖抚过微凉顺滑的纱料,往日旋身起舞的回忆便掠过心头。
祁深看着她将舞服轻轻抚平褶皱,随后在榻上铺开一方青布包袱,把叠整齐的舞服一件件放进去,又将配套的舞鞋、绣帕与系腰的锦带一并收好,压在衣物夹层里。
这一切不对劲极了,“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又打算一走了之?”
“什么?”
“你缘何收拾衣服。”祁深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这是舞服,”应池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疲惫,“我要开舞坊。”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难掩的涩意泛在喉咙里,祁深按住应池的手,语气绷得发紧,嗓音带着克制的颤抖,目光死死锁着她。
应池咬咬牙,“你别发疯。”
“我就问你一句,你是不是打算要走。”
应池无奈闭眼又睁开,“我没有打算走。”
“那为什么要送她到母亲那儿?”
“你母亲比我适合养她。”
“你养。”
“祁深,”应池看着近在咫尺的脸,“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祁深的声音低下去,埋在她脖颈间,气息紊乱,“我一想到你可能会走,我整个人都是乱的,你让我怎么冷静?”
应池垂下眼帘,她推不动他,也就没有再说话。
“盖了大印的约定,你我是明媒正娶的夫妻。”
他咬着她的唇,堵她在角落里逼她应他。
“我不同意。”不知过了多久,祁深终于松开了她,他的声音声音像淬了铁,冷而硬,也透着固执。
随后摔门而出。
祁深径直去了母亲院里。
此刻大长公主的正厅热热闹闹,仆从鱼贯而入,将婴孩的一应物什,尽数从可中庭搬了过来。
小襁褓、软锦衾、绣着云纹的小肚兜、浣洗干净的衬衣,还有木制的小摇篮、描花食盏、哄逗的玉铃玩偶,一件件都被小心翼翼地抬进屋内,然后规整摆放好。
人声来去间,物件落定,祁深进门时,大长公主正低头逗着孩子笑。
他脚步没有停,径直走过去抱起孩子。
大长公主抬起头,才看见祁深脸色不好,“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我把阿临带回去。”
“带回去?”大长公主蹙眉。
“母亲,孩子不能给你养,阿池说的话不算数。”
“那,那她是应了要养孩子了?”
“没……我养。”
“你一男子,如何养女儿养得精细?”大长公主的声音有些急,“她不愿意养,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母亲,”祁深打断了她,“她不愿意是她的事,我不能让您养。”
“我养怎么了?”大长公主的声音拔高了些,“我养不好吗?你不是我养大的?”
祁深未答母亲的问话,神色冷硬淡漠,只吩咐着仆从,“一概送回可中庭。”后抱着眨巴着眼睛的祁可临大步离去。
“你们二人故意拿我寻消遣不成?”大长公主见状,气得当即甩袖站起。
祁深全然没有半分回头劝慰的意思,只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将身后的盛怒尽数抛在脑后。
他如何不信若交于母亲抚养,能教养得更端方得体?他也不会怀疑母亲对隔代的疼爱。
可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松口让母亲来抚养孩子。
他比谁都清楚,这孩子是他与她之间的牵绊。
他盼着在今后的朝夕相处中,她能有半分软化,也盼着有朝一日,他能焐热她的心,更盼着这骨肉亲情,能磨去她眼底的疏离,哪怕只有一丝一毫……他也甘之如饴。
第168章偷看
岁聿云暮,新元肇启,宁皇元年正月元日,皇帝率文武百官于太极殿行朝贺大礼,昭告天下,改元宁皇,大赦天下。
这一年,皇帝的元舅宇文怀瑾,权势已然登顶。
他身位列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又遥领扬州都督,位望冠绝朝堂,是当朝元老之尊。
皇帝素怀仁柔,凡事皆倚仗元舅辅政,故而朝堂大小机务,多由宇文怀瑾一锤定音,朝中官员的升迁贬谪、弹劾进退,也皆出自其心意。
身为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开府仪同三司,祁深没有刻意同太尉交好。
那就意味着,朝堂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未站在太尉那边,此番也算是给众人提了个醒,仕途从非只有依附太尉这一条路可走。
他们效忠的,应该是当朝天子才对。
朝堂之上人人都在揣度派系立场,风波暗涌不曾停歇,祁深自是难置身事外,不得安闲,只有回到了北静王府绕着稚女嬉闹度日,光阴才会过得温软平和。
到这一年年末,祁可临还不到一岁半,但她已从小婴儿长成了会走会笑的小团子,她也能分得清亲疏冷热,会说简单的短句,比如阿耶阿婆嬷嬷,再比如要吃要喝要抱抱……
唯独不会说阿娘。
祁深这一年里既为父亦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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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事事亲力亲为,应池却始终疏离,也从未踏足过女儿的院落半步。
不过她倒清楚知道祁可临成长的每一点每一步,因除了府中下人对小娘子偶尔的闲谈外,时月阁也极其关注少主的成长。
还有就是祁深,他总会或多或少地在她面前故意提起女儿的近况。
每每女儿有不适,或积食哭闹,或恹恹难受,祁深的心就跟着揪疼,整日整夜地守着。
应池看着空荡的床榻和灯火通明的可中庭,其实也难以入睡,但在别人眼里心里,夫人却总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祁深攒着闷气,他介怀她竟真的分毫不上心,又舍不得对她发火。
事实上发火也没用。
他换了个法子。
这事过后一两日,祁深心情会好上几分。
他会比以往磨她更久,他会用手指让她溃不成军,看着她咬着唇偏过头去,看着她的眼角泛起潮红,看着她的身体在他的掌下紧绷又舒展,舒展又紧绷……很好,睫毛开始湿了。
所以他故意恶劣地戛然而止。
他贴近她,咬她的耳尖,“我不想生气了。”
“什么?”应池睁开迷蒙的眼睛,声音有些哑。
下一瞬,铺天盖地的狠吻和狠厉,便彻底淹没了她。
宁皇四年,六月夏。
暑气沉沉笼住皇城,蝉鸣高树,声声不绝,北静王府的马车此刻就停住宫墙外,是为着等自家小娘子下学。
因祁可临年纪尚幼,便被特意下旨特许,每日辰时入宫就学,申时课业结束,由内侍和宫婢引送出宫,乘车归府即可,不必留宿宫中。
内文学馆设在皇城西,乃宫中学媛授教之地,能进这道门的,不是公主郡主,便也得是郡王国公家的嫡女。
她们的身份尊贵,教养也尊贵,不过也会更刻薄,并不会因为尊贵就少半分。
祁可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孝经》摊开着,她早就因为磨耳朵记住了。
听着比她年长几岁的几人竟都已经可以将自己的见解分享,侃侃而谈了,她不由心生艳羡。她还认字不多,只会背,对着书念不出来。
可算是熬到了下学,祁可临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册,将毛笔搁进笔套里,将砚台盖上。
“临娘。”
说话之人是宇文家的嫡孙女宇文令婉,在这些人中学识最出众,在宫教女官面前,她的言行举止也无一不合规矩。
而因着宇文家的权势,她更是平日自持身份,气度矜傲。
“怎么从不见你母亲来接你?”
“我母亲忙。”祁可临将书袋递给宫婢,站起身来。
“我阿娘再忙,每月也要来看我两回,看看我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
祁可临瞥她一眼,“那是你笨,我就不用我阿娘操心。”
“你胡说!”宇文令婉的脸“腾”地红了,祁可临的身影已出了门。
定是前几日打不过她的宇文映搬了自己阿姊作救兵,来故意戳她的面子,祁可临一路愤愤不已。
说好了祸不及家人的,瞧着吧,她得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不多时,高大的王府马车便换成了个不起眼的青蓬马车,拐进一条窄巷,耗子跟着自家少主下了马车。
他跟在她身后,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条巷子,像是通往太尉府的后墙。
上回小娘子便让他踩过点,说是要记住哪家的狗拴着、哪家的狗不拴。
“这、这……”两人趴在墙头上,小娘子让他扔一块大石块到人家房里去,耗子支支吾吾。
祁可临白他一眼,双手搬起石块来,却很吃力。
“娘子,这不好吧,这样做只会让事情更糟……”
“我找你来是帮忙的,你不帮就算了,还敢说我?”祁可临欲借力丢过去,奈何手腕没力,大石块便顺着屋檐滑了下去。
只听“咚”地一声,正砸到屋檐下的大水缸,两人对视一眼。
下一瞬,“汪汪汪汪汪——”
一条大黄狗从墙那头窜出来,隔着墙狂吠,两人下了院墙,祁可临钻过狗洞,耗子沿着墙根,按照计划好的逃生路线。
直待祁可临跑出巷口,拐了个弯,最后靠在墙上喘着粗气,却见耗子早就到了。
她气不打一处来,“是他们姊弟俩先笑我没娘的,哼。”
耗子张了张嘴,正不知从何安慰,小娘子已经抬步走了,并对他下了逐客令,“你以后别跟着我了。”
“啊,为什么?”
“我找你来是给我引狗的,它怎么不追着你啊?一直追着我跑,吓得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属下……一直脚轻。”他讪讪笑了声。
耗子一直以阁里神偷手的名号自居为傲,此刻却因自己的长处被批评了,他好笑地连忙告饶哄着:“那我以后不这样了!我、我下次故意跺脚!我穿响鞋行不行!您别不让我跟着您啊——”
“哼。”
“赶紧回府换件衣裳吧?这裙子都蹭脏了。”耗子蹲下给她掸掸土,却瞧见这外衫处不知何时被树枝划了个口子,娘子的头发也有些散了。
“不行。”祁可临抬起头,望着天边那抹将沉未沉的暮色,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急切:“这个时辰,我阿娘应该还在教舞,可要换衣裳就会晚一会儿,我就看不到了。”
耗子沉默了。
他只在身侧跟着,方才娘子那句“没娘”刺在他耳朵里,此刻又疼了一下。
他们少主是个没娘疼的孩子。
“耗子,你知道什么叫牵连吗?”
“属下大概知道呢。”
“就是一个人犯了错,有人跟他是一伙的,不管是不是真的,不管你有没有参与,都要一起被杀头流放。”祁可临瘪瘪嘴,她的年龄也只能看到这些,领悟到这些,“你看啊最近,都掉了多少脑袋了,一大批皇亲国戚,阿耶从前的朋友、同袍都不见了,我的朋友和同窗也是。”
最近长安的大事接踵而至,先是驸马谋反,这事才刚刚停息,宇文怀瑾就借着查驸马谋反案大做文章,借机罗织罪名,大肆牵连宗室勋贵,一众皇族重臣皆被赐死,牵连流放者无数。
耗子无法对这事多做评价,只点着头听着,却见小娘子举一反三,一脸正经,“我是你的少主,你得护着我知道吗,不然我一倒台了,你不完蛋了吗?你护好了我,我要是好了,你不更好吗?”
耗子愣了片刻,忍不住笑了出来,少主这御下的本事,不俗啊。
“属下受训如流!”
应池的舞坊延续了在洛阳的模式,昔年在洛阳打下的家当,在四年多里也尽数在长安扎根。
她完全可以聘请跳舞师傅来教,但舞蹈是她的精神寄托,所以她每日雷打不动地教舞练舞,她觉得若没什么变故,她大概会这样跳一辈子。
应池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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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窄袖衫子,裙裾收短了些,没有束腰,腰间的罗带松松地垂着,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荡,几缕碎发垂在耳畔,亦随着她的转身、回眸、低眉,一颤一颤。
她做示范的时候,不疾不徐,不刻意,也不随意,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从身体里自然生长出来的,兰花指、折腕、摊掌……她的指尖也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劲儿,像是活的一样。
对面的二楼小杂物间里,有两双眼睛,一双眼睛的主人蹲坐着,缩着脖子,另一双眼睛的主人已经黏在了那扇半掩的门上,抠都抠不下来。
从两扇旧门板的缝隙里外里瞧,刚刚好能看到舞坊里的一切。
阿娘跳舞的时候,很陌生,却更让她想靠近,祁可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看阿娘跳舞,她只是觉得,阿娘跳舞的时候,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不用躲闪地、也不用害怕被推开地看她。
哪怕还是偷看。
哪怕阿娘从来不知道。
祁可临站起来,退到杂物堆后面更空旷些的地方,开始比划,方才应池走的那个圆场步,她走了一遍。
她走的路线是对的,节奏也是对的,动作也全是对的,还有那组手势,她指尖的劲儿到底差些火候,可形状对了,顺序对了,连应池那个折腕时微微抬眉的神态,都被她学了七八分。
一舞毕,耗子已经看呆了,他眼睛瞪得溜圆,“小娘子,您怎么做到的?”
看模样,人人都说小娘子生得极像她阿耶,且自幼随父长养,气韵风骨更是如出一辙。
眉目凌锐有态,自带锋芒,不过耗子此刻瞧着……小娘子还是更像他们阁主一些。
祁可临一脸骄矜,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抿了抿,“我看一遍就会了。”
“阿娘手把手教了她们,她们还不会,真是笨。”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我不用阿娘手把手教。”
舞坊里的课终于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跟应池道别,应池点头应着,声音不大,可她的神态是温和的,甚至称得上温柔。
祁可临躲在门板后面,看着那人收拾东西,看着她披上外袍,看着她走出舞坊的门,上了一直候在外面的马车。
马车辘辘地驶远了,祁可临从杂物堆后面出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神色不辨,“我们也走吧,”她说,语气里还有故作老成的平淡,“免得回去晚了,要挨训了。”
偷溜回去的路,祁可临已经很熟了,不过她手短脚短够不着,多数是耗子翻墙越脊,她爬狗洞。
可中庭的最后一面墙,是她大展身手的时候,她退后几步,助跑,蹬墙,撑手,翻越,落地……
耗子在下托了她一把,在落地时她屈膝卸力,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然后稳稳地落在墙内。
祁可临单膝跪地,单手撑地,一只手举高,歪着头看着刚骑在墙头上的耗子,颇为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耗子,你看我落地的姿势,够不够玉树临风?”
然却看到了耗子霎时煞白的脸。
祁可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慢慢地转过头去。
回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亮,廊柱前站着一个人,那人身形高大,抱着手臂,微微侧着头,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昏光勾勒出他下颌的线条,他嘴角或许有一丝笑意,眉梢却微微挑着,像在审视一件让他既头疼又无奈的物什。
“阿耶……”
祁深低低哼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可奈何,“本王究竟是养了个小娘子,还是养了个浑小子?”
第169章有用
骑在墙头上的耗子,战战兢兢地跳了下来,心里七上八下直打鼓。
领着小娘子出去疯玩一通,回来好好的金枝玉叶,落魄得活像个沿街讨饭的小乞丐,还让人阿耶看见了。
这岂不是很败坏时月阁的名声?
虽说这北静王现在嘴上应得好好的,但保不齐今后心思一转突然变卦,若到时候闹出一场抢孩子大戏,凭着少主和她阿耶显然更亲的样子,他们时月阁可未必能赢。
耗子不由担忧,此事须得禀了阁主,提前想好对策才是。
他瞥向自家少主一眼,只见小娘子飞快地冲他使了个眼色,下巴往回廊口微微一扬,语气带训:“还不快走!”
耗子立刻心领神会,简单行了个礼,匆忙离开了。
遥看天际,暮色更浓了,祁可临回过头来,立刻仰着脸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又露出两排小米牙,才往前蹭了半步。
直待伸出两根手指,扯了扯面前人的衣袖,“阿耶……”
祁深记得,晨起出门时,面前的人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小衫子,干干净净的,整个人像块还冒着热气的小甜糕,如今……
罢了,看她也怪狼狈可怜的,改日再训,祁深蹲下身来,祁可临便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
将人竖抱起来,祁深蹙着眉,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那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灰痕。
可灰没擦干净,倒在她脸颊上抹开了一道更宽的印子,祁深把手指的脏污蹭在她胳膊上,又看着那张小花猫似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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