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7章愤懑
可笑么,是有些可笑的。
明明是他丢下了妻儿,可当他掌握的权势之后,又提防起了妻儿。甚至于不敢将兵权交付给任何一人,战战兢兢的,生怕有朝一日也会被人逼着从这皇位上下来。
阿萝恍然:“所以圣上才不想你和太子走得太近。”
宋陌是众人皆知的太子门人,萧起淮若成了宋陌的妹婿,在世人眼中便也是太子一派了。圣上对太子忌惮至此,自然不会乐见其成。
“圣上不光是不想我与太子走得太近,圣上是不想我与任何人走得太近,最好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萧起淮啧了一声,“否则也不会同意让我调职慎狱司了。”
“圣上这是想让表哥做个纯臣呢,生怕你站了哪边,这杆秤便偏了哪边。”阿萝睨了他一眼,似嗔似笑,“难怪表哥好端端地竟想起与阿萝谈婚论嫁,彼时表哥风头正盛,跟前的麻烦恐怕比阿萝大上许多吧?”
“……”萧起淮面不改色,“那时确实是想着与表妹互惠互利,各取所需,并非有意落井下石。”
阿萝眉眼弯弯,一脸“我听你编”的模样。
萧起淮隐隐有些头疼。
当日二人谈及婚约之时,也是如实相告的,只是未能说得这般详细。虽说他不是刻意隐瞒,可如今回看,难免趁火打劫之嫌。
她反应也快,前脚还在说着圣上的事,后脚就能翻起一年前的旧账。
“表妹要如何?”沉默良久,萧起淮选择认命。
阿萝眨眨眼:“我不过随口一说,表哥怎还往心里去了?”
萧起淮:“……”
懂了,这是秋后算账的意思。
她宋漪岚向来不做赔本买卖,那日在春意居的剖白还迟迟未听到答复,如今三言两语间,他仿佛又落了个把柄到她手里。
萧起淮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问道:“还没问你今日到国公府收获如何?”
阿萝摸兔子的手僵了一下,叹道:“不如何。”
三言两语地将经过说了,“还是冲动了些,倘若真将人气出个好歹,反倒弄巧成拙。”
“这本就是她们贪心所致,做错事的人不是你。”萧起淮看了过来,“你无需愧疚,想做什么,只管去做便是。”
阿萝心跳两下,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想怎么做,就只管去做。」
那日在萧府,他也是这样说的。
大抵是他不务正业的时候太多,所以每每做出这般一本正经的样子,总叫她觉着无所适从。
让她有种,无论自己做了什么,他都会无条件地支持自己的错觉。
“萧起淮你……”阿萝正要说些什么,忽地听到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面上神色不由得为之一缓,“哥哥还在家中等我,就不在此打扰表哥了。”
话音刚落,便见到风夏自暖帘后头探进来一个脑袋:“少爷,洛公子来了,要先请他去花厅么?”
萧起淮:“……”
阿萝笑着朝风夏招手:“不必麻烦了,我正同表哥辞别呢。”
将手中的兔子交了过去,“可要帮我照看好了。”
“表姑娘放心。”风夏不明所以,爽快地应了声。
于是洛忧进门时便见萧起淮笑意凉凉地倚在贵妃榻上,薄唇一掀,很有几分咬牙切齿地味道:“两次了。”
洛忧:“?”他这不是才进门,怎么就两次了?
——
阿萝要搬回侯府住是件大事。
自上回宋陌带着阿萝回过一趟侯府后,清原侯就恨不得自己从来没生过这么一对儿女。
儿子不省心就罢了,女儿也是个吃里扒外的,仗着自己有老太君撑腰,便对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不闻不问。
八年未曾回京,却连过年都在外头,传出去如何不被其他勋贵笑掉大牙?
若非看在她在宫宴上受了太后夸奖,连带着让他也久违地被圣上称赞,他是决计不会同意让她回侯府待嫁的。
“侯爷,上次大小姐去看完韵诗后,她就一直不大好。”张氏也唉声叹气,“问她怎么回事,她又不肯说。如今大小姐要回府待嫁,搅得妾身也不知该如何安排才好。”
“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在家中住着,自然是由你这个做母亲的说了算。”清原侯皱眉道,“左右就住几个月,你挑一处空置的院子给她住下便是。”
“侯爷这话说得,那可是咱们府上正经的大姑娘,若是怠慢了,传出去难免是我这个做继母的不尽心。”张氏嗔他一眼,“依妾身看,不若就将此前留给韵诗的久安居收拾出来给大姑娘,侯爷觉得如何?”
清原侯不大高兴:“那是我特意给韵娘留的,她与七郎回娘家总要有个住的地方。”
张氏柔柔地靠了过去,道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她眼尾轻垂,气吐若兰,娇柔又不失风情:“妾身知道侯爷心中想着妾身与韵娘,已是万分知足了。只是韵娘的身份……到底是比不上她名正言顺……”
“况且大姑娘要嫁的,既是姑母的孙子,更是圣上的心腹大臣,出嫁那日恐怕是宾客云集。就是为了侯爷的面子,也该让大姑娘风风光光的出嫁才是。”
有些事儿他们夫妻二人心中再清楚不过,清原侯听着张氏的话,心中已是愧疚不已,再听她分析厉害,一颗心便彻底偏了过去。
当即点头道:“那就照你的意思办吧,只是韵娘那儿也不能委屈了,我记得她一向爱吃城南郊外那个庄子上送来的新鲜瓜果,就将那个庄子记到韵娘名下吧,她如今有了身孕,正是要好好休养的时候。”
张氏立时笑逐颜开:“那是再好不过的。”
又收了笑意,压低声音问道,“此前姑母吩咐,要将前头姐姐留下的陪嫁交给大姑娘……算算日子,大姑娘回来后就该将嫁妆单子送去萧府了。”
说到此事清原侯也不得劲,轻哼道:“有宋陌在,还能缺了她的嫁妆不成?况且当年秦氏不过是个太常之女,也没多少陪嫁,大不了你从公中取两千两贴补给她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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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张氏倒仿佛全然忘了方才所说的要将阿萝风风光光嫁出去的话,叹息道:“如今府中进项也少,拿出这两千两,往后这一阵恐怕要辛苦些了。”
清原侯听罢,面色不由自主地微微扭曲一瞬,却没有再多说什么,摆摆手让张氏先退下了。
张氏惯是个知情识趣的,便也不再多言,说着要去给大小姐收拾院子,起身告退了。
这几日清原侯应了不少约,几两黄汤下肚,日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这会张氏出了房门,他躺在床上又滚了两圈,这才不耐烦地翻身坐起。
像阿萝这样美貌的女儿,本该为自己生钱才是,如何还要掏空自己的家底!
清原侯阴着脸,眼前不期然地浮现出日前酒席上单家那小子得意洋洋的嘴脸。
“世白兄啊,你说说这女子嫁人是个多好的门道啊!”单文光打着酒嗝,大力拍着他的肩膀,“要不是有我那堂妹,我这辈子都想不到自己还能去做个赈灾的官儿。赈、赈灾,多好的官啊!稍微抖抖手,那可都是几辈子都享受不完的油水。”
“听闻世白兄府上女儿国色天香,连太后都忍不住夸长得好,有女如此,世白兄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轻挑又低俗的嘿嘿声仿佛还在耳边,清原侯啐了一口,狠狠拍了下床板。
他单家是个什么东西?要不是出了个贵妃娘娘,如今恐怕还在乡下种田。就这么个酒囊饭袋,如今却也能和他称兄道弟了!
还有萧家,自家把女儿送去晋王府当侧妃娘娘,却把他女儿许给萧起淮那么个油盐不进的浑人。
当初晋王要的分明是阿萝,如何就成了他萧家女儿了?
清原侯越想越觉得气闷无处发泄,却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丫鬟急切的声音:“侯爷,夫人让奴婢传话,晋王来访,正在书房等您呢!”
清原侯目光一闪,急急起身:“还不滚进来服侍!”
——
那厢阿萝也在收拾东西,入京不过几月,东西却比刚来时多了许多,连阿萝瞧了都有些焦头烂额,更别说是负责收拾的及春与春意二人了。
“姑娘,那块作了一半的屏风,可要带上?”
及春刚出去,春意又捧着册子走了进来,“日前奴婢到侯府查看院子时,仿佛没瞧见可以做工的地方。”
阿萝才送到嘴边的桃花酥又放了下来:“不带了,回头直接运到表少爷那儿去。”
春意眨眨眼,见阿萝面色坦然,又咽下了到嘴边的话,应了声是便匆匆退下了。
阿罗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春意是想问她怎么知道萧起淮那儿有给她做工地方。
两片红云不期然地飘上双颊,阿萝沉默着捂住脸,在心中发出无声尖叫。
倒是让及春吓了一跳:“姑娘这是怎么了?”
“没事,”阿萝面无表情地放下手,“又有什么东西定不下来了?”
“都上完册啦,春袖正带着春意春悦收拾呢。”及春扬了扬手里的信笺,“是前院送了信笺过来,少爷选了几个乔迁的日子让姑娘选呢。”
阿萝的眉头微不可见得轻拧了一下。
自她去过安国公府之后,不知他是太忙还是生了气不想见自己,总之这几日她都没能在家中见着宋陌。
“哥哥可还在府里?”阿萝接过信笺,不动声色地问道。
他们兄妹二人的争执仅限于沉云轩,韶院里的人一概不知,及春自然也没注意到阿萝的异样,大大咧咧地应道:“修竹说少爷出去了,让姑娘选好日子之后传个话给他便是。”
阿萝顿了顿:“哥哥近来当真是不清闲。”
及春回忆了一下:“过年起就不大见着少爷了呢,不过今年下了这么久的雪,少爷恐怕是不得闲。”
阿萝拆信笺的动作下意识地停住,抬眸看向及春。
及春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方才到底说了什么,见阿萝目不转睛得盯着自己,眼中浮上些许迷茫:“奴婢说错什么了么?”
“你方才说,今年下了这么久的雪,哥哥恐怕是不得闲。”阿萝缓缓道,“下雪同哥哥有什么关系?”
“京都都下了这么多场雪的话,北边的雪就更大啦,一下雪,就没东西吃。”及春抿了抿唇,神色暗淡了些,“当初少爷就是在雪地里捡到的我,不过少爷同我说,以后这样下雪的日子,他都会想法子让大家能有东西吃的。”
阿萝沉默许久,才轻声道:“我从来没听你说起过这些……”
她只知道及春是宋陌捡回来的孤女,因在军中无人照料,于是托了人一路送到了临州给自己做贴身婢女。
却不知道其中还有这样的缘故。
及春却无所谓地笑了笑:“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少爷交代过,到了姑娘身边就不要提那些过去的事了,只要照顾好姑娘,我也会有好日子过的。”
阿萝轻轻叹了口气:“是我不该问。”
“当真没事了,”瞧阿萝眼中隐约浮上几许愧疚,及春忙道,“若不是到了姑娘身边,我如今哪能在京都日日安枕无忧。”
“姑娘有这个功夫,不如赶紧瞧瞧什么时候乔迁才好,您的嫁衣眼下可还没个着落呢。”
阿萝笑起来:“我都不急,你倒是催个不停。”
低头将拆了一半的信笺拆开。
说是挑选,其实也没什么选择的余地,一个是五日后,另一个是半个月后。
阿萝估摸了一下自己给宋韵诗的最后期限,选定了五日后搬家。
叫及春去前院传信,另一面又把巧星唤了进来:“清辞坊那儿的消息,都是怎么通传的?”
巧星本就奉了宋陌的命,等着阿萝来问自己关于清辞坊运作的事,万事都已打好了腹稿,当即回道:“有两种法子。坊中有特制的纸墨,姑娘想知道什么,便写到纸上,会有探子将信送到坊中。坊中得了信,会立即下传指令,少则一天,多则三五天,定能给到答复。”
“另一种法子,便是奴婢以帮姑娘采买为由,去清辞坊传信。只是这法子太过打眼,不宜常去。”
“好。”阿萝点点头,“那这回就劳烦你跑一趟,查一查萧家大爷与清原侯这几日的动向,事无巨细,都报来于我。”
第108章寻衅
京都的春天来得比临州要晚一些,三月过了半,天气才算真正地暖和起来,沉睡了一个冬季的花争先恐后的开,簇在一起叫人觉着分外热闹。
侯府为阿萝准备的院子正挨着正院,中间隔了一小片桃花林,挨着假山池塘。院中两个大水缸里养了锦鲤与荷花,正值春暖花开之际,鲜嫩的新叶翠绿繁茂,底下几尾锦鲤甩着尾巴穿梭在根茎之间,也别有一番趣味。
阿萝搬进来时,张氏说这原是宋韵诗住的,屋中摆设大抵也按着她的喜好,阿萝若是缺了什么,直管吩咐下人们去库房取用。
“既是韵诗姐姐所居,想必是准备周全,没什么可缺的。”阿萝把玩着团扇,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院门上悬挂的“久安居”牌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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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安二字听着倒是不大吉利,”至于哪里不吉利,她却没说,只侧目看向张氏,“不如改名作‘无尘’罢,夫人觉得可好?”
张氏眼皮轻跳,到底还是应了。
“久安居”就此成了“无尘居”。
听闻宋漪心知道后还狠狠闹了一回,大概就是争院子无果,张氏为了安抚女儿专程带她上清辞坊买了一回首饰。
侯府里当下也传开了,新来的大姑娘恐怕是个不好相与的,甫一回府就给了二姑娘一个下马威,连侯夫人都拿她没辙。
只是当朱红大门打开,披着锦红披风的少女摘下帷帽,露出那张清新脱俗,般般入画的娇颜,万般揣测都不由止步于此,甚至连那换了牌匾的无尘居仿佛都成了瑶池仙境,透着几分仙风道骨。
阿萝听春悦绘声绘色地给自己讲着侯府诸人的态度,忍不住轻笑出声:“若叫张氏知道,恐怕又要到侯爷跟前落上几滴眼泪,说一说她这继母难为的苦。”
及春也止不住地笑:“姑娘这张脸,最能骗人了。”
阿萝却不依:“你家姑娘最是表里如一的,何时骗过人?”
说着翻过身子,趴在软枕上,翘着脚从小几上捡了颗杏脯含到嘴里。
及春:“……”
表里如一?谁?她家姑娘有一丝一毫的谪仙气质么?
几人正东拉西扯地说着话,便听外头传来细细的说话声,阿萝打眼望去,是巧星掀帘而入:“姑娘,绣阁派人将改好的嫁衣送来了。”
寻常女子大多在及笄前便要开始着手绣嫁衣了,若是高门大户,姑娘家轻易绣不出来过于繁复的嫁衣,也会由家中专门的绣娘着手准备。
总归不会从外头的绣阁里采买成衣。
可阿萝到底不同,且不说她及笄前一直在萧家住着,回京后同宋陌住在一起,也没有绣娘可以差使。
她自己的绣活倒是精细,却懒得花那么些功夫在这一件嫁衣上。
好在现在绣阁也有专门为她们这种婚期将至又不曾准备嫁衣的姑娘们量身定制的服务,紧赶慢赶的,总归能赶上。
阿萝矜持地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拿进来吧。”
无尘居中除了阿萝从韶院带过来的人,也有张氏安排过来扫洒跑腿的丫鬟婆子。听着阿萝的吩咐,两个婆子抬了口红漆描金边的箱子,低眉顺眼地摆在小几旁。
又不着痕迹地拿眼角余光打量着屋中摆设。
张氏派来的人,到底还是不能同宋陌调教出来的人比。
“二位还有什么事么?”阿萝目光柔和,轻声细语。
两人忙垂了眼,喏喏地称了句无事后便慌忙退下了。
看得及春直皱眉:“成日鬼鬼祟祟地探听屋内情形,姑娘为何不干脆遣退了她们?少爷不是说,若是人手不够,可以让修竹安排么?”
“不过几个月,她们想看就让她们看去吧。”没了外人,阿萝的骨头立时又懒了下来,“哥哥安排的人,到时还得全带走,怪麻烦的。”
宋陌如果真的要给她送人,以张氏的圆滑,是断然不会拒绝的。说不准还极其乐意
——既然是宋陌要加的人,这吃穿用度的开销,自然也该由他来负责。
一进一出,便是一笔油水。
阿萝这几个月的账本不是白看的,略一估量,心中便有了个大概的数字。
她也是到今日才知道,原来自己也小气的紧,这些不相干的人,休想从她手里抠走一个铜板。
况且这无尘居若是里里外外都没有他们的人,谁知道他们又会想出什么法子见缝插针呢?
阿萝平日里不喜欢太多人在边上伺候,见巧星和及春要帮阿萝换嫁衣,屋中的其他人便轻手轻脚的退了下去。
隐隐可以听到春悦和院子里的小丫鬟玩闹的声音。
“外院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阿萝轻声问道。
“已安分了好几日,”巧星应道,“如今外头皆已知晓姑娘与表少爷的婚事,此前有意与侯爷示好的人家都暂且偃旗息鼓,观望着少爷与表少爷的态度。”
“我的婚事,他们倒是不看我的态度。”阿萝慢悠悠地,似笑非笑。
这话巧星却不敢接,低头帮阿萝穿嫁衣。
阿萝也低头看自己身上层层叠叠的嫁衣,不愧是宋陌安排的绣阁,锦缎襦裙上大朵牡丹娇艳欲滴,袖口上的卷草纹上缀了珍珠彩宝,华贵非常。
妆发用的花钿、步摇、金冠,项上戴的璎珞,手上戴的金钏玉器,林林总总的,恐怕得有十余斤重。
头上不由得隐隐作痛:“是不是太过珠光宝气了?”
“也就这么一回,姑娘你还是忍忍吧。”及春是再了解阿萝不过的,当即说道,“这嫁衣的样式,还是你自己选的呢。”
“……”阿萝闭嘴了。
天气并不热,可为了试这嫁衣,阿萝愣是出了一身汗。及春和巧星瞧着倒没有丝毫不耐,甚至还有空安慰她一回生二回熟,待到成亲那日,便觉得轻省了。
阿萝换回常服,歪在软榻上一个字都不想说。
可还没等她歇上一时半刻,春意已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连气都来不及喘匀:“姑娘,二姑娘使人要拿春袖!”
阿萝的眸光登时冷了下来。
——
自搬回侯府,阿萝虽未曾改口,却也是个守规矩的,日日晨昏定省。
只是她日日都去,却不曾日日见着宋漪心。
这位宋二姑娘自幼便是个骄纵的性子,尤其是宋韵诗出嫁后,这后院中更是她最大。要不要晨昏定省全看她的心情,左右张氏纵着,旁人也不敢多说什么。
阿萝算算日子,她回来住了月余,能遇见这位二姑娘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
每每见到,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总之就是看她不顺眼。
颇有往日里萧含秋的风范。
阿萝习以为常,也懒得同个被宠坏的小姑娘一般见识,只是在回屋后提醒了众人,在路上见着这位宋二姑娘便绕着走,莫要被她寻了麻烦。
春袖想着阿萝的交代,装着害怕的模样,堪堪避过了冲上来的护院。
虽说是被调教了几年的暗卫,可她到底年岁尚小,这左躲右闪间稍不留神便会暴露了她会武的事,心下一横,抱住影壁旁的桂树,飞快爬了上去。
阿萝到场时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副乱成一团的场景。
桂树底下围了三两个护院,大力踹向树干,一时间枝丫乱晃,桂叶跟着簇簇落下。其中一个拎了把长杆,冲着树上捣鼓着什么。
“一个小丫头都抓不住,侯府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宋漪心带着贴身婢女站在一旁,面色铁青,气得直跺脚。
而那缩在枝干上,勉力躲着长杆的人,不是春袖还能是谁?
阿萝只觉一股怒意瞬间燃上心头。
“都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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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
一声含着威严与怒气的厉喝传来,原还面色不善地堵在树下护院下意识地停住了动作,循声望去,见到的却是个陌生姑娘。
螓首蛾眉,仪态万方,恍若神妃仙子一般,只一眼便叫人自惭形秽,不敢多看。
护院们等闲是见不着内院女眷的,却也听说过新来的大姑娘是个玉软花柔的美人儿,当即便明白了来人是谁。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束手束脚,不知如何是好。
宋漪心看在眼里,眸中恼意更盛:“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将那小丫头给本姑娘捉来?”
阿萝抬眸看了眼还躲在树上的春袖,见她拨开桂叶飞快地朝自己眨了眨眼,这才心下稍安,转眸望向宋漪心:“该问问二姑娘,我这丫鬟做错了什么,竟惹得堂堂侯府二姑娘亲自带人围堵?”
她的语调依旧温和平缓,目光中却透着股冷意,落在宋漪心脸上。
宋漪心原本还嚣张的气焰,在这目光之中,已然矮了半截。
却还强自撑着:“我还没问你用了什么手段,为何栖瑶郡主好端端地会给你下帖子!”
栖瑶郡主给她下帖子了?
阿萝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
那厢春袖已在及春和巧星的接应下从树上滑了下来,快步走到阿萝身旁,小声道:“奴婢才接了帖子,便遇上了二姑娘。”
说罢,将揣在怀里的名帖掏出,递给了阿萝。
阿萝只是垂眸看了一眼,随后在对面灼人的目光中,转手递给及春,轻描淡写:“当日宫宴确实听郡主提过送帖的事,倒是我忘了交代门房留意。”
她本就比宋漪心高出大半个脑袋,而今眼皮轻撩,淡然扫视,便透着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你!”宋漪心果然被气得跳脚。
“哎呀,这是怎么了?”远远地传来一道急切中又透了几分婉转的嗓音。
阿萝打眼望去,只见张氏焦急又愧疚地上前将宋漪心拉到身后,歉然道:“二姑娘冒失,冲撞了大姑娘,还请大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夫人可算是来了。”阿萝弯了弯嘴角,轻声笑道。
第109章窥视
阿萝此番带回来的人尽数留在了无尘居里,并没在外院留人。是以按理来说,外院闹出来的动静,不该这么快就传到她耳中。
尤其是二姑娘主动寻衅这种事,更不该。
况且以待嫁的名义搬回侯府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帖子,就连苏可都不曾传过书信进来,今日怎地就赶巧让宋二姑娘撞见栖瑶郡主给自己下帖子了?
阿萝望着姗姗来迟的张氏,轻轻笑了一声:“夫人可算是来了。”
“大姑娘婚期将至,府里处处都忙着准备。”张氏带着云山雾罩般的笑意,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一时不查,竟惊扰了大姑娘,是我的不是。”
她扫了眼庭院中手足无措的一干人,柳眉微扬,不怒自威:“傻站着等着领赏么,还不赶紧向这位姑娘赔礼?大姑娘院子里的人,也是你们可以教训的?”
那几个护院这才如梦初醒,争相上前朝春袖赔礼:“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姑娘,还请姑娘恕罪!”
春袖仿佛被几人吓得不轻,闪身躲到了巧星身后,攥着她的衣角低头不语。
见张氏竟当着众人的面如此维护阿萝,宋漪心眼圈发红,抓着她的小臂大声告状:“是这个丫头无礼在先,我不过是想看一眼名帖上写了什么,她却遮遮掩掩,分明有鬼!”
说着,还不忘狠狠剜上春袖一眼,“栖瑶郡主同我们非亲非故,好端端地怎么会给她下帖子?保不定是什么居心叵测的贼人假借郡主之名,意图不轨!”
到底是侯府里出来的孩子,算不上全无心计,冠冕堂皇的理由也能找上几个。
阿萝垂下眼,掩去眸中讽意。
在萧家有老太君镇着,萧含秋有再多的不满也只是暗地里瞪她两眼,像这样大吵大闹,却是决计不可能的。
她原是想看看张氏究竟在盘算什么,可眼瞧着这一场闹剧,忽然觉得意兴阑珊。
左右春袖已经救出来了,她没必要在此陪着她们唱戏,可还没来得及开口,把玩着团扇的手却猛地收紧一瞬。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有什么人正在看着她。
黏腻又冰冷的目光,像蛇一般沿着她的背脊上下游走,丈量着一道美食,盘算着该用怎样的方法将她拆吃入腹。
她下意识地想回头看看暗处的究竟是谁,又被理智生生止住了动作。
“不得无礼,大姑娘方才也说了,宫宴上栖瑶郡主曾有言在先。”那厢张氏还在演着,“心儿一向心直口快,并非有意冒犯大姑娘。”
宋漪心瞪大眸子,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张氏,狠狠一跺脚,转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这丫头……”张氏满眼无奈,笑盈盈地朝阿萝道,“晚些时候必定带着心儿登门道歉。”
她眉眼温柔,瞧不出丝毫不悦,言笑间,眸底深处仿佛有流光闪动。
阿萝的嘴角微不可见地向上勾了一下:“不必麻烦了,二姑娘这般聒噪,徒然惹人心烦。只是二姑娘在府中大呼小叫地便罢了,若是到了外头还如此不知轻重,恐怕丢了侯府的颜面。”
“说来上回到国公府,长公主还夸过七奶奶知书达理,温良恭俭,二姑娘这做妹妹的,也该学学长姐的风范。”
“毕竟……”她稍稍抬眼,潋滟双眸含了些微笑意,浅浅地浮在冰霜之上,只一眼便叫人心生畏惧,“嫡亲的姐妹,总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张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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