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熊熊燃烧的大火,那具枯尸,烧成碳灰的婚书,无一不在提醒他,诉说他的无能和懦弱,可怜与可悲。
沈淮之心口又传来熟悉的痛楚,几乎是迈进驿站的瞬间,就捂住了那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
眼前灰白一片,他再感知不到任何色彩,林绣带走了他生命里全部的温度和光亮。
沈淮之勉强喘了口气站直身子,却是一愣。
一张桌子旁坐了个蓄胡子的老头,以沈淮之目前能感知到的色彩,只能从脸上的褶皱判别他的年纪。
可这张脸,很熟悉。
沈淮之平日有些不敢去想和林绣的各种回忆,此刻脑海里却突然涌入热闹的街市,来往的人群,挂满整个街道的灯火,还有林绣那张欢欣雀跃,眷恋看他的杏眸。
是上元灯会,那个胡言乱语的算卦老头。
沈淮之记性何等好,竟然还记得那句判词。
梧桐半死,鸳鸯失伴。
梧桐半死,鸳鸯失伴
沈淮之心口猛地一疼,半口淤血吐出,眼前便是阵阵发晕。
“世子?!”鸿雁一惊,世子已很久不曾吐血,今日又是怎么了?
他正要叫人去找个大夫,沈淮之已抬手制止,拂开鸿雁的手,朝那白胡子老头走过去。
对方嘴角含笑,不慌不忙地看着沈淮之,竟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世间事往往如此,皆是命数,该遇到的总会遇到,不该相遇的,纵是费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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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机,也不过是错过。
这便是缘之一字的精妙。
沈淮之恭恭敬敬抱拳行礼:“敢问先生贵姓。”
“不敢当一声先生,不过乡野散人而已,世子可称我从前学艺之时名号,玄诚。”
玄诚刚刚已听到有人唤这位形销骨立的男人为世子。
他也认出是上元灯会,对自己判词嗤之以鼻的那位贵公子。
不过多半年,怎么就这副光景。
但也正常,毕竟这位世子爷,命里就是坎坷之相。
孤鸾凶煞,妻子离散之相,更不说如今白虎啸中庭,恐家宅有血光之灾,亲眷蒙难。
本该是大富大贵之人,后半生却坎坷潦倒。
短命之相。
若说先前的判词,梧桐半死,鸳鸯失伴,还有一线生机,如今看着,此线稍触即溃,已绝无可能。
沈淮之见他目光渐渐严肃,心下也是忐忑,他从不信这些,可如今全都应验,由不得他不信。
还记得这句判词后面,另有一句。
到底该是怎么绝处逢生呢?
沈淮之恭敬道:“玄诚道长,请赐教。”
玄诚目光一松,捋着胡子笑了笑,直言道:“观世子面相坎坷,家中恐怕有事,该早日回去,免得日后后悔,至于姻缘,还是莫要强求。”
妻已“死”,自是缘散。
沈淮之脑子里仿佛有一团迷雾,拨不开散不去,困扰他许久,林绣的死时时出现在他的梦境里,醒来时总觉得不真实。
时常就觉得,林绣或许没死。
折磨得沈淮之夜夜难以安眠。
他坚信,今日在这遇见玄诚,或许是命运的安排,沈淮之诚恳道:“那日道长所言,梧桐半死,鸳鸯失伴,还有绝处逢生的可能,该当何解?”
玄诚叹息一声,知道这也是个执拗的有情人,执念如此,怕是一辈子都放不下懊恼愧疚。
“我当日所言,世子与夫人的确有一线可能,但如今”
他遗憾摇头,也不愿多说道尽天机,起身结了账,不顾沈淮之的挽留,径直出了驿站。
沈淮之追出去时,却不见了玄诚的身影。
他从没有一刻对宿命二字有这样深信不疑的感觉。
玄诚的话模棱两可,听在沈淮之耳朵里就只有一层意思,他和林绣再无可能。
是啊,人都没了,哪里还有可能。
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林绣还能原谅他吗?
他又有什么脸面和资格,去求得林绣的原谅呢?
沈淮之痛心地想,那日拜堂,为什么他不能死去,如果可以,他愿意用一条命,彻底换来林绣的原谅和释怀,也好过如今,眼睁睁看着爱人香消玉殒。
何等残忍。
沈淮之忍着锥心的痛,落魄转身,不准任何人靠近。
一行人在驿站休整一晚,沈淮之继续带着鸿雁他们赶路。
既然玄诚说了家中有难,那他就必须尽快赶回去。
此行沈淮之有些预感,不仅祖母性命危在旦夕,就连父亲和母亲,兴许也有些不好。
太子打着造反的主意,一直在图谋,而圣上虽每日都能上朝,可朝中大小事务都落在赵则的手上。
形势如此紧急,他必须尽快回京,尽可能阻止太子造反,不能让赵则害了整个公主府。
又行了几日,沈淮之已到通州地界。
夜色已至,天气渐凉,一行人刚到了城外林子,沈淮之突然喝止众人停下。
他凤眼里陡然亮起慑人的光,这林子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诡异。
沈淮之低声吩咐下去:“都警惕些,林子里有埋伏。”
定然是赵则想要他的命。
沈淮之侧耳倾听片刻,突然抽出身后的弓箭,朝着一处隐蔽的枝干射去。
果然那里一动,几个形如鬼魅的黑色身影悄然落地,朝着沈淮之疾奔而来。
沈淮之立即被亲卫队护在身后。
本以为是一场激烈的厮杀,可沈淮之很快意识到不对。
该死,这群人只是想拖延他归京的脚步。
第138章废太子造反
此时京城也已大乱。
废太子赵煜控制了禁军,带着私兵一路攻进了皇宫,名义上是赵则投毒暗害皇上,把控朝政,控制后宫,不许任何人见皇上,意图伪造遗旨,图谋皇位,作为皇上的嫡长子,他有这个责任和义务,拯救大燕于危难。
实际上众人皆知,这不过是给造反多了师出有名的借口。
赵煜等这一天,已经很久。
所有人都劝他不要急,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这朝内朝外,到处是赵则的眼线,想在他眼皮子底下,收买禁军首领,谈何容易。
赵煜别人的话不放在心里,但是秦正荣和舅父梁彦青的话,他不敢不听。
既然要等,那就等。
今日是九月初十,京城起了一场秋风,白日里都有些刮得人睁不开眼,到了夜里,更是秋风阵阵,萧瑟无比。
赵煜身披铠甲,神情激愤,骑于马上,手里提着一把剑,剑尖还滴着血。
皇宫没了禁军支撑,赵则手下的王府护卫,支撑不了多久。
只剩下一队人死死守着皇上的寝殿。
赵煜翻身下马,双目已有些猩红,显然是造下杀孽太多,又被即将到来的成功冲昏了头脑。
他提剑指向大殿门口:“父皇!儿臣救驾来迟,还请父皇恕罪!”
寝殿里传出几声猛烈地咳嗽,正是赵景轩。
赵煜已经许久不曾进宫见过父皇,此刻听了这声音,说不上是担忧还是亢奋,手握着剑柄更紧了些,一眨不眨盯着里面。
不一会儿,赵景轩就在赵则的搀扶下,气若游丝,脚步虚浮,坐在了正位。
看到赵则,赵煜眼里立即流露出杀气。
“赵则!你这贱种!在这里装什么孝子贤孙,父皇的病是不是你下毒造成的?你想等着父皇驾崩,伪造遗旨登基对不对?”
赵则冷冷看了赵煜一眼,挥挥手让所有人让开。
“既然皇兄有疑问,不若亲自进来问问,父皇他尚有精神,倒是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赵煜将信将疑,但回头看看自己这边的人数众多,而赵则只剩下几个侍卫,他顿时有了信心,提着剑走入大殿。
赵景轩看着这个大儿子,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儿,一方面,他知道四个儿子里,如今只有赵煜,还有几分关心他的真情实意。
老三老四被赵则收拾得服服帖帖,他们年纪小,还没出宫开府,但却一次也不曾来这里探望过他这个做父皇的。
何等让人寒心啊。
而赵煜不管存了什么心思,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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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那段日子,是真心盼着他好。
不让他吃止痛丸,也是为了他好,可是赵景轩那时候只觉得赵煜是逆子,是不孝。
如今一切都晚了。
赵景轩浑浊的双目流出几滴眼泪,顺着他日渐消瘦枯黄的面颊滑落,可他一口气堵在喉咙,只呵呵两声,说不出什么话来。
赵煜看到父亲那双眼睛,愈发觉得痛心。
他幼时是唯一一个会被父皇抱在怀里,骑在脖子上玩耍的皇子,受尽宠爱,现在却得了个逼宫才能见到父皇的下场。
这全都怪赵则!
赵煜拿剑指向赵则:“父皇如今这样子,全都是被你害的!”
赵则神情自若,仿佛今日赵煜并不是来逼宫,而是来进宫找他叙旧。
实则有些倦了,陪这傻子玩了这么久,终于到了今天收网。
算算时间,登基后还真是有许许多多的事情等着处理,不能再拖了。
赵则淡淡道:“赵煜,你这般愚蠢的人,只因占了个嫡长,就可以坐享先辈打下来的江山,就可以目中无人,肆意践踏亲弟弟,犯下大错后不知悔改,废太子之身还想弑父上位,凭什么呢?”
赵则目眦欲裂:“我不过是替天行道,替父皇杀了你这心狠手辣的孽障而已,怎么成了我弑父上位?”
他见赵则还是一副不知悔改,死到临头却还嘴硬的样子,不想再废话下去,大喝一声:“来人!将这犯上作乱的安王拿下!”
然而话音结束,却远没有赵煜所想的那样,侍卫涌进来,将赵则一举拿下,再由他亲自砍下赵则的头颅。
赵煜心下一慌,惊恐地扭头看过去,一路上都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禁卫军首领,此刻正一动不动,好像在等着什么。
跟进来的几个大臣,有的面露恐慌,有的镇定自若,而秦正荣,嘴角浮现一抹极其嘲讽的笑容。
秦正荣见赵煜看过来,主动从队伍里走出,笑笑,跪在了大殿里。
“臣恳请圣上,恳请王爷,将废太子这等弑父上位,残害手足,鱼肉百姓的罪人拿下,好还大燕皇室之清名,给百姓一个交代!”
随着他的话,又有几个大臣纷纷跪地上表。
赵景轩闭了闭眼,这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重臣啊,如今全都听赵则的吩咐。
单是收买人心,赵煜就远远不是这个弟弟的对手。
而赵煜已经吓破了胆,双腿发软,手里的剑也快要提不住,抖个不停:“你,你们你们背叛我!”
秦正荣等人并不说话,外面那些真的效忠太子之辈,诸如梁彦青,已经彻底瘫软在地,几个侍卫上前将他们押进内殿。
赵则朗声道:“秦太傅与诸位大臣举报有功,父皇与本王早就获知废太子造反一事,废太子意欲谋害父皇,已犯下死罪,来人,将废太子一行人全部拿下,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禁卫军立即高呼领命,涌入大殿,将手中的刀剑纷纷对准了赵煜。
赵煜肝胆欲裂,他竟然上了赵则的当,那这几个月以来,他算什么,是傻子吗?成日被秦正荣几人蛊惑。
这比杀了他还让人不能接受。
造反是死罪,他再没有翻身的可能,赵煜悲愤至极,看向父皇,赵景轩唇动了动,面如金纸,看起来只剩下一口气。
他既痛心父皇受制于人,命不久矣,又羞愧自己愚钝蠢笨,被赵则戏耍,一时之间气血上涌,让赵煜失去了全部理智。
“赵煜,我杀了你!”他大喊一声,提起剑就朝着赵煜刺去,打算在死之前也要拉上这贱人陪葬。
第139章这天下是他赵则的
这剑裹挟着无穷的恨意和杀气,朝着赵则刺来,却连他的半片衣角都没沾上。
禁卫军首领大喝一声,高呼救驾,带着人上前,毫不犹豫,数把利剑将赵煜捅了个对穿。
嫡长子被逼到这个份上,落得个造反逼宫,当场殒命,死不瞑目的下场,让赵景轩立时就有些喘不上气,悔恨悲痛,懊恼自责将他吞没。
一口黑血从口中喷出,再看脸色已经惨白如纸,赵景轩哆嗦着唇,喊了几句什么,除了假装良善仁孝凑上去抱住他的赵则,谁都没听见。
赵则听到了,赵景轩在喊:朕的儿子。
到头来,唯一一个放在心里的儿子,死在自己眼前,简直大快人心。
赵则俯身轻声道:“父皇,去吧,儿臣很快就会送你的妻,你的母亲和妹妹,下去陪你。”
赵景轩心口传来剧痛,口里呵呵出声,一股悲痛和恨意席卷全身,让他当场就咽了气。
张德福立即一甩手中拂尘,扬声喊道:“皇上,驾崩了!”
殿内众人齐齐跪伏在地,悲呼圣上,这消息从大殿传出,不一会儿就响起了击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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