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珏一眼,忍了下来,陆忧却在这个眼神里看到些许杀气。
几人来到宴厅,在陆珏的张罗下,陆清规与林载落座。
陆珏坐到主座,同陆清规说场面话:“太傅大人远道而来,本以为会带一众仆从,故而陆某准备了许多酒菜,可没想到,两位大人竟这样轻车简从。”
陆清规笑了:“本官自幼习武,若归更是功夫超群,虹州虽离京中甚远,但来往皆是大道,并不难行,我二人应付途中琐事,足矣。”
陆忧暗暗瞧着,一声“若归”,证明陆清规与林载关系亲厚,绝非一句同僚之情可以概括。
陆清规的职位在文臣中已经差不多到了头,林载又把持着宫中的禁卫,再想想当今陛下高澈,不过是个六岁的垂髫小儿,真不知道这天下是姓高、姓周、还是姓陆。
几人说着话,酒菜业已上齐。
陆珏端出主人的架子,举杯相邀:“太傅大人和林禁卫长远道而来,我陆府蓬荜生辉,陆某敬你们!”
陆清规和林载笑着点头,林载一饮而尽,但陆清规举起的却并非酒盏,而是茶盏,抿了一口。
陆珏看到这一幕,掩去了不悦,装作惶恐的问道:“太傅大人为何饮茶?这酒是近来府上新得的,叫梨花春酿,清香醇厚,大人觉得不合口味?”
陆清规摇了摇头,歉然道:“抱歉,本官饮不了酒,只喝半杯,浑身便会起满红疹,痛痒难耐,只能以茶代酒了。”
“当真如此吗?”陆珏笑着,可眼睛里却流出路质疑,以开玩笑的语气说出了真心的不满:“别是太傅大人瞧不上咱们陆府地处偏远,觉得这酒水配不上您这京中贵人吧。”
陆清规也笑:“陆家主真会说笑,没有的事。”
两人说着,姑娘们穿着雪青色的衣裙施施然走到了宴厅中央。
她们站定,丝竹声响起,随着绮丽的乐律,女子们翩翩起舞,宛若春日里翩跹清丽的蝴蝶。
陆清规林载神色未变,世家宴客,家伎献舞,是常有的事。
陆忧也淡淡的,只瞥了最角落的沐照寒一眼,只见她神色恹恹,她还真是做什么都不积极。
陆珏和陆憧却很是沉醉,陆珏眯着眼,身子随着丝竹声晃动。
陆憧几杯酒下肚,脸颊上已经有了红晕,一双眼睛恨不得长在姑娘们身上。他对承桑绿绮流连忘返,一想到她马上就是陆清规的人了,难免有些不舍。随即,他的眼睛便来到若妍身上。若妍也不错,甜美,爱笑,身段也玲珑有致,床榻上的滋味儿一定好。绿绮已经溜走了,他得把若妍保住。
待会儿依照父亲的计策行事,他对若妍也算是英雄救美,小妮子定然感动,到时候她肯定会从了他。陆憧想到这里,便自顾自笑出来。
陆清规看到陆憧这幅样子,眼神冷冽鄙夷。
一舞毕,陆珏问陆清规:“太傅大人,这舞如何啊?”
“极好。”陆清规淡淡道:“人美,舞美,丝竹也美。”
这是句客套话,在场之人都知道。
按理说家伎献舞到了这里,若客人没有别的意思,姑娘们和乐师便可以退下了。
可陆珏却道:“既然大人喜欢,不妨让她们多多表现自己。你,过来,给太傅大人敬酒。”
被指的姑娘叫小鸾,她从进来,眼神就挂在陆清规身上,这样俊逸不凡的男子,让人如何移得开眼睛。如今家主点了她的名去敬酒,她喜出望外,若能得了太傅大人青眼,做了他的人,不知道是几世求来的福分。
小鸾身边的姑娘们也都或多或少流露出艳羡之情,就连平日里跋扈的若妍都不例外,唯有两人还算沉得住气,一是承桑绿绮,她早已对陆忧情根深种,陆清规虽好,来之晚矣。二便是角落里的沐照寒。
沐照寒今日只略施粉黛,同妆容精致的姑娘们比不了,陆清规也好,陆家这几人也罢,没有注意到她,都是情理之中。
可陆珏突然点了人去给陆清规敬酒,沐照寒总觉得有些不寻常。
陆家这些姑娘,平日里被陆忧保护得很好,陆珏碍于几分叔侄情面,鲜少让她们做些陪酒卖笑的事,可今日
她看一眼陆忧,果不其然,陆忧皱了眉头。
小鸾微微低着头,翩然走至陆清规身前,七分端庄三分娇羞,曲下膝盖,端起酒盏,柔声道:“大人,奴婢敬您。”
这样的姿态在家伎里已经足够端庄,陆家将她们约束得很好,陆清规这样想着,却没有接受她的敬酒:“姑娘,本官不善饮酒。”
小鸾没想到陆清规会拒绝,神色里染上一些委屈,她有些无措地看向陆珏。
陆珏神色不明,此时陆憧半醉着站起来:“敬个酒都不会,我陆家要你何用啊?”
说罢,他提起长剑,走到小鸾身边,一剑捅穿了她的腹部。
鲜血如花一般在她衣衫上绽放,小鸾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夺去自己性命的兵刃,下一刻便双目失焦,倒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
陆憧杀人了。姑娘们瞬间尖叫出声,三三两两抱成了团。陆清规寒孔紧缩,林载也端正了坐姿,陆忧站起来,厉声道:“兄长!”
沐照寒还是原地站着。
她眉眼染上寒气,不由冷笑,好一场鸿门宴啊。
华盖之下,布幔微风舞动,引得百姓纷纷驻足观看。
这是如今常见的富贵人家的马车制式,叫做香衣辇。
或许乱世太过凄苦,人们便喜欢看一些美丽之物,以寻求内心的慰藉。而女子少有抛头露面,故而在外行走的男子,他们的貌美和飘逸,被视作美德。
这种风气之下,原先只有高门命妇或者世家女眷所乘的香衣辇,逐渐成为了男子们的代步工具。
寻常香衣辇往往用的是淡彩薄纱做帷,华盖之下配有珠帘,而帷幔之中往往放置花果熏香,风来帘动,暗香阵阵,引人遐思,更对车上的公子产生不可抑制的窥视之欲,若公子面容清正,仰慕便很容易油然而生。
现下盈国许多有名的世家公子,便是以这种方式出头的。
然则眼前这驾香衣辇却不同。
用了佛头青的绸布做帐,华盖四角缀了金铎,走近之时,可以嗅到当中的檀香。
庄重肃然之中,又有些神性。与之相比,既往香衣辇,属实妖艳了。
此时车上的两名男子并不知百姓们正睁着一双双星星眼探头望着他们,当中一人将一条腿搭在坐台上,姿势豪放地吃着葡萄。另外一人则闭目端坐。
吃葡萄的叫做林载,世家林氏的长子,在宫城中担任禁卫长。而与他同乘的男子,身着一身凝夜紫的长衫,衣摆处用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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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绣了一条隐约可见的蛟龙。他正在闭目养神,木簪束发,剑眉舒朗,鼻挺唇薄,右侧的眼尾处,有一颗小小的痣。双寒未现,已是举世无双的容颜。
“陆清规。”林载嚼一颗葡萄,既不吐籽也不吐皮:“约莫还有一刻就到陆家了,听闻陆忧那小子清高得很,你真能将他收于麾下?”
陆清规这才缓缓睁开双眼,所谓星眸当如是:“此行不会太顺利,但不是因为陆忧。真正难缠的恐怕是陆家的家主陆珏。陆家在虹州的基业,若无陆忧,便如大厦断梁,摇摇欲坠。陆珏嫉妒他这个侄子不假,但他也知道,陆忧留在虹州有大用处,所以不会轻易放人。”
林载笑了笑:“陆家能出陆珩这么一号人物,算是祖坟冒烟,不知陆忧作为他的儿子,能否继承一些风采啊。”
陆清规不再说话,他又闭上了眼睛。
林载喋喋不休:“你啊,为了陛下真是尽心尽力。你老实说,你这般为了陛下奔波,是否因为对周怀淑还有情。”
陆清规面无表情:“你这脑袋是不想要了吗?竟敢直呼太后娘娘的名讳。”
“哎呀!”林载坐近陆清规一些:“你跟兄弟说实话,你这些年不近女色,难道不是因为对周怀淑念念不忘?毕竟你俩当年有过婚约嘛,可以理解的。”
陆清规冷冷道:“太后。”
“行行行。太后。太后。”
林载套不出陆清规有关男欢女爱的半点感想,心中挫败,看来老爹若想把妹妹嫁给陆清规,还是道阻且长。
陆清规此刻的内心并没有因为曾经与他有过婚约最终却嫁入皇室的太后而生出潮汐。
相反,他脑海里浮现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他从幼年开始,便经常梦到她,永远都是同一个场景。
圆月高悬之下,陌生的高耸城墙上,远远的,她旋转跃动,宛若起舞,然而下一刻,无尽的鲜血就从她身上迸贱出来。
于是猩红染就他的双眸,于是她从高处跌落
任凭他如何奔跑,如何伸手挽留,都不曾遏制她的坠势。
他从未看清她的样子,可也无法忘却她的样子
陆清规曾经很不习惯她的存在,寻过名医,也求过巫祝,皆无办法。然而多年过去,他对这席身影竟也适应了。甚至如果太长时间不在梦中见她,他便会觉得日子有些无聊空洞。
思及此处,陆清规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微小的自嘲的弧度。
陆清规一惊,起身重重关上了车门,回头看着她,终于开口道:“日后,别再这样了,若真有必须搏命的理由,至少,至少带上我。”
她低头道:“我便是不想你陪我涉险,才诓你的。”
“轩云道长说的不全是假话,我确有旧疾,大人今日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急火攻心,说不定真能走到大人前头。”
“别胡说八道。”沐照寒嗔怪的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好了,我日后不会了。”
听她答应,陆清规又挨着她坐下,闭口陷入了沉默。
轩云道长趴在车门上,急得直咂嘴,边听边骂小废物,赶车的誓心卫看得胆战心惊,劝道:“老人家,您还是坐稳当些吧,山路颠簸,别摔了您。”
他这才坐正身子,对誓心卫道:“车不必赶得这么稳,好好颠一颠里头那俩,话说不出来,给他们颠出点屁来排排气也是好的,来来来,给我赶!”
第58章沈氏公子
“那几个姑娘,都是被胡荣弄成残疾的。”沐照寒见陆清规欲言又止了十几次,也没憋出句话来,终于按耐不住,率先开口道。
陆清规酝酿半晌,却听她聊起了案子,暗骂了自己几句,回应道:“若没猜错,那几个女子,应是同朝颜一样,被刻意弄成残疾,供某些特殊癖好之人玩乐的。”
她轻叹了一声,扶额道:“当年盲妓盛行成风之事,引得皇上震怒,亲自修改的律法,故意致残买卖者,三人以上便是流放之罪,九人,已足够抄家砍头了,胡荣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买这些姑娘的人,也不要命吗?”
沐照寒接过帕子攥在手中:“所以,此事与我们要查的案子无关?”
陆忧从闲云阁前往正厅,听见几个院落的掌事凑在一起说闲话。
“下午要来的这位太傅大人,他的热闹你们可曾听闻?”
“什么热闹?”这番话开始是为了安慰承桑绿绮,说到后来也成了安慰自己。
众姑娘需要这份安慰,赶紧附和道:“是啊。二少爷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咱们同别府的姑娘不一样。别府姑娘只知穿红戴绿,还要伺候爷们儿睡觉,二少爷却从不许人碰咱们的身子,还找人教我们读书,还教导我们要学芳夫人,哪怕生逢乱世身不由己,也要堂堂正正做人。”
“对。芳夫人做家伎时姿容平平,却凭一身才学得了怀义侯青眼,成了侯夫人。芳夫人可以,咱们一定也可以!”
“就是!”陆忧的话看似顺从,实则透着对陆珏的违逆,放眼整个大盈,谁家送几个伎子还要顾及伎子的感受。
陆珏听得出陆忧话里的意思,他心中泛起怒意,但又不得不承认这话也有道理,女人是极好的礼物,却也是难料的祸水,美人计,也要美人愿意才行。
陆珏咬牙笑了,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忘名还是心软。”
陆忧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
午时一刻,陆清规的车辇停在陆府门前。
陆家叔侄三人出来迎接,陆珏和陆憧状似热情地对陆清规和林载行礼寒暄,林载与他们打着哈哈,陆清规却不言语,只盯着这两人后头站着的青年,青年此时也看着他。
陆忧的心绪更波澜些。
哪怕听过陆清规的诸多传闻,诸如陆氏灭族、孤身媚上、先帝夜死、太傅掌政
这些传闻听来平淡,但其背后全是是阴谋、诡计、杀人、流血。
陆清规登上大朝晖殿的高台,脚底下究竟采了多少尸骨,没有人知道。
而在这样诡谲的传闻里,陆清规的容貌与风采没有人提及,仿佛他生来就当如罗刹鬼魅一般。
可现下陆忧看着眼前的男子,不由惊艳于他的皮相。
陆忧自认他生了一副好皮囊,举手投足也算不辱世家之风。可在陆清规面前,竟占不到半点上风。
陆清规有一双极深邃的眼睛,深得叫旁人看不透,却似乎能看透一切旁人。
就在这长久的凝视里,陆清规蓦地对他展露了微笑。
陆忧没有从这个笑容里感受到半点亲和与善意,相反,他从这个笑容里感受到危险。
他眯了眯眼睛,继而颔首抬臂,对陆清规躬身行礼:“太傅大人。”
陆清规不知道陆忧这七拐八绕的心思,准确地说,他并不在乎。
他只是看着这个在四海传闻里同他比肩而立的年轻人,带一些考究:“贤弟不必多礼。”
一行人走进陆府,穿过回廊,忙着给宴厅布菜的下人们也忍不住偷看来访的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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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
好英俊的男子,竟比二公子还要出挑。
“没错!”
姑娘们的士气又重新鼓舞起来。
“他和太后那点儿事儿啊!听说太后嫁给先帝前,同这位太傅大人有过婚约。”
“知道知道。我前两天给老爷上茶的时候,听老爷跟大公子说来着,太傅家里人不是获罪了吗?从那之后,婚约就作废了,太后这才入了宫。”
“这么说来,太傅大人也算罪臣之后了,他这样的身份,如今却能做这么大的官儿,他和太后是不是”
“你们说,陛下会不会不是太后和先帝的儿子,而是”
“你们。”陆忧冷着一张脸,出声提醒这些下人:“是嫌命太长吗?”
众人听了这话,朝二公子望过去,便看到他满目苍冷,于是纷纷跪下,抖若筛糠:“小的不敢!”
下人们一再磕头,平日里二公子总是和颜悦色,很少为难他们这些下人,今日却说了如此重话,看来这些议论的确是触及利害了。
“再有下次,你们的舌头,就别要了。”虽说见面不甚愉快,但陆家给陆清规准备的厢房倒也雅致。
青玉罗汉床,雕花翘头案,书架上竹简琳琅,茶几上点心缤纷,待客之道做得很足。
沐照寒见了,暗暗哂笑,这套路真土,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只是陆珏没想到,打巴掌的时候陆清规他是真还手。
陆清规坐到榻上,他脸颊已经泛了红,面上和手上有了突出于皮肤表面的团状疹子。郎中很快来了,给陆清规把了脉,开了几副内服的汤药,又开了一盒外用止痒的玉露膏。
林载抱臂倚在门楹上,他实在很佩服陆清规,这疹子单就看着都觉奇痒难耐,遑论长在身上,陆清规竟能一下都不挠,还保持着他那一张冰块脸,从容不迫得像是一方坐山石。
他也很佩服这个小伎子,她自打进门便自行坐到了茶几旁边,就郎中看诊这会儿功夫,她已经吃了两块点心喝了大半杯茶了,就她这身份,就她在宴厅那做派,这怎么不算一种视死如归呢?
郎中走后,陆清规冷冷看向沐照寒。
沐照寒注意到他的目光,拿起一个花生酥饼:“你要不要?”
“噗!”林载没忍住。
陆清规横他一眼,林载很识时务:“得,我去布置布置人手。”
沐照寒见陆清规没有吃东西的意思,便将酥饼又放回碟子里。
布置人手
是了,一朝太傅,探访边城,带些暗卫出来,无甚稀奇,这也就是为什么他都把人家陆大公子的手废了,却还敢吃人陆家的睡人陆家的。明摆着就是留了后手,有恃无恐。
陆清规见沐照寒吃着吃着就发起了呆,一边发呆还一边点头,不由觉得可气又可笑。
“我叫你来,不是来吃点心的。”陆清规沉声道。
沐照寒转头看他一眼,将点心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和手上的油脂:“哦。”
“没有规矩。”陆清规发出评价:“过来给我上药。”
沐照寒走到他身边,堂而皇之坐下来,拿起玉露膏:“上哪儿?”
陆清规咬肌微紧,不用尊称、不行礼数、不经他允许擅自近他身的伎子,四海之内,这怕是头一个。
陆清规痒得难受,懒得跟沐照寒计较:“脸上,后背,其他地方我自己来。”
“行。”
沐照寒的食指剜了一撮玉露膏,柔柔涂到他脸上,因为上药,两人难免对视着。
下人们于是叩头四散,陆忧心中却如压了一块大石。
他一直知道陆清规,就如同陆清规也一直知道他一般。
他们自幼就是铜镜的两面,无休无止地被世家众人做着比对。
陆忧是兰河公子,好读书,精诗赋,善清谈,笃信的是圣人雅礼。
而陆清规是蘅山妖君,通剑术,习兵法,奉刑律,倚仗的是铁血手腕。
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却有相似的人生经历。
都是出身贵族,都是自幼因天赋才能而受瞩目,也都是在少年时遭逢家族祸事陆忧的父亲因先帝的猜忌而死,只能阖家远离繁华京城;而陆家,被先帝诛灭三族,唯有陆清规得上天眷顾,苟活下来。
正因如此,陆忧自认为他当比世人更明白陆清规,他的内心,不可能是平静的。在隐忍克制之下,抱负会被恨意滋养,根植于整个灵魂,肉身不死,则野心澎湃、恨意难消。
陆忧也一样,他一直在等,等京城大朝晖殿的当权者来到虹州,忏悔当年冤杀他父亲的罪行,求他回到他们身边,帮助他们实现问鼎列国的野望。
陆忧很好奇,陆清规是为谁而来,是为陛下,为太后,还是为他自己。
他更好奇,陆清规会如何“求”他。
陆忧来到正厅,伯父陆珏和堂兄陆憧已经在说话,全然没有等他的意思。
陆忧并不在乎,陆珏嫉妒父亲,也忌惮他,他一直知道。
陆珏见他来了,远远看他,冲他点了点头,而陆憧甚至只是斜眼睨了他一眼,对话始终没有因为陆忧而停止。
陆珏:“就按刚才说的办,若陆清规和林载识相,便挑几个容貌身段出挑的,送给他们玩玩,当做赔礼,我瞧着那个什么绿绮就不错。”
陆憧撇嘴笑了,一双三角眼显得更加不怀好意:“承桑绿绮啊,那可是二弟心尖儿上的人。当年我想收她做妾,二弟还同我争执来着,如今却要送到太傅大人手上,二弟舍得么?”
陆忧蹙眉,陆珏这是使美人计?
可是陆清规不近女色,天下皆知。
他刚做太傅的时候,有不少人为了巴结他,给他呈献美女,皆被他赶了出来。有个女子贪图陆清规的容貌权力,不舍得放手,便给陆清规下了淫药,但被陆清规识破,关进了牢里。后来太后听说了此事,砍了这女子两只手,扔进了兽园里头。
从那之后,世家彻底断了在陆清规枕席上动手脚的心思。
陆忧的暗忖落在陆珏父子眼里,便成了他对承桑绿绮的不舍,父子两人眼里都流露出对陆忧的鄙夷,堂堂男儿,心神为伎子所困,上不了台面。
然则鄙夷归鄙夷,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陆珏摆出了家长的姿态:“忘名啊,伯父知道,你同那小妮子有些情谊,但她不过就是一个家伎,下贱之躯,待此番事成,咱们陆家回了京中,大把的世家姑娘等着你挑。”
忘名,是陆忧的字。陆珏习惯在表演亲情的时候这样称呼她。
陆忧回过神来,心中冷笑,笑他们实在天真。陆清规能躲过灭族之祸,又能凭一己之力爬上太傅之位,这样的人物,岂是美人计可以收买的。
思及此处,陆忧脑海里浮现一个纤瘦的身影,她同所有姑娘都不一样,她只和她妹妹呆在一起,既不练琴习舞,也不读书认字,整日守着那方小锅,变着花样做饭。除了吃,似乎对其他事情一概不感兴趣。
说来也怪,沐照寒单看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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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不是第一眼的绝色。
但联想到平日的神情做派,竟很是灵动出尘,提及美人,最先想到的便是她了。
她将人翻了个面,露出侧腰上一个不起眼的红点:“将仵作叫回来。”
左见山应下,快步出门,不多时便拉着老仵作返回牢内,沐照寒指着那两个红点:“您瞧瞧,这是什么伤?”
老仵作凑近查看,人几乎都趴在了地上,他用手按了按,面色一变,从怀中掏出刀来,划开那个红点,一股黑血渗了出来,他又从怀中摸出个镊子,在血肉中翻找一番后,夹出根头发丝粗细的银针来……
他的手抖了抖,看向沐照寒:“大人,是,是毒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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