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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科夫一听是州政府来的电话,而且说得相当郑重,让他务必亲自去接听,不由得皱起眉头。
要是别处来的电话,他还真无所谓。
但州政府的,他却不能忽视。
尤其现在,这个非常敏感的时间窗...
老李头蹲在供销社后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手里捏着半截烟卷,烟灰抖了抖,没掉,倒是一点火星子蹭到裤缝上,烫得他一哆嗦,赶紧用拇指捻灭。天刚擦黑,风里裹着初秋的潮气,吹得他脖颈子发凉。他抬头看了看供销社二楼保卫处那扇窗——灯亮着,昏黄,像一小块糊了油的旧玻璃。窗户没关严,缝隙里漏出点人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能辨出是陈卫国的声音,低沉,带着种压着火苗的稳劲儿。
陈卫国坐在办公桌后,没穿制服外套,只一件洗得泛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腱。桌上摊着三本册子:一本是去年全社职工花名册,边角卷了毛;一本是七九年至今的失窃登记薄,纸页泛黄,最上面几页被红笔狠狠划了两道;第三本最薄,封皮是硬壳牛皮纸,没写字,只用麻线粗粗钉着,翻开来,第一页贴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个瘦高男人,穿件灰扑扑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却斜着往左下角飘,像怕被人盯住似的。照片右下角用蓝墨水写着:“张振山,原西街粮站会计,七六年调离,八一年十月二十日于北山林场‘意外’坠崖。”
陈卫国食指关节在照片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大,却像敲在木鱼上。
门外脚步声近了,不轻不重,停在门口。门被推开一条缝,王秀兰探进半个身子,怀里抱着个搪瓷缸子,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陈主任,给您沏的酽茶,提神。”她把缸子搁在桌角,目光扫过那本牛皮纸册子,没多问,只顺手把桌上散落的几枚铁皮纽扣归拢到铁皮盒里——那是前两天收缴来的“赃物”,从库房西墙根儿老鼠洞里掏出来的,扣子背面还沾着霉斑和草屑。
“秀兰姐,坐。”陈卫国没抬头,手指往桌上一指,“喏,这儿有张纸。”
王秀兰拉过把竹凳坐下,腰杆挺得直,鬓角几缕灰发用黑卡子别得服帖。她接过那张纸,是张手绘的供销社平面简图,铅笔画的,线条细而准,连库房后门那道生锈的插销都标了位置。图上用红笔圈了三个地方:东库房北墙通风口、南货柜底下的暗格、还有——保卫处自己这间办公室靠窗的旧式文件柜第三层隔板下面。
“这图……谁画的?”她声音压得更低。
“今早发现的。”陈卫国终于抬眼,目光沉静,“夹在新领的《治安管理条例》教材里,没署名,纸是咱们库房记账用的那种横格纸,裁下来,四角还带毛边。”
王秀兰没接话,只是慢慢把那张纸对折两次,再对折,直到叠成指甲盖大小,然后塞进自己右脚布鞋的鞋垫底下。动作熟稔,像做过千百遍。
窗外,老李头咳了一声,嗓子里像卡着半口痰。陈卫国听见了,没动。王秀兰也没动。两人就这么坐着,听风刮过槐树叶子,沙沙,沙沙,像有人用指甲在刨木头。
过了约莫一支烟的工夫,院门“吱呀”响了。不是老李头那双胶底布鞋的拖沓声,是皮鞋,硬底,踩在青砖地上,每一步都清脆、利落、带着分寸。陈卫国眼角余光瞥见窗棂上晃过一道影子——那人没进院子,只在院墙外踱步,影子被斜阳拉得又细又长,像把没出鞘的刀。
王秀兰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把那扇没关严的窗“咔哒”一声合死了。她转身时,右手在窗台边沿抹了一下,指尖沾了点灰,又顺势在围裙上蹭干净。
“陈主任,”她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晚饭蒸了几笼包子,“今儿下午,东街肉铺的老赵来退票,说上周三买的腊肠,回来发现少了一节,就拇指长短。他骂咧咧地说,肯定是咱库房过秤时克扣了,还拍着柜台说,要是不给说法,明天就去县商业局告状。”
陈卫国没应声,只伸手摸了摸桌上那本失窃登记薄。第七页,七九年十二月十五日,记录着:“腊肠三斤整,包装完好,称重无误,签字:张振山。”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他翻过一页,第八页空白。第九页起,换成了另一支钢笔写的字,墨色浅淡,笔画虚浮,像是手抖着写的:“八零年元月二日,洋碱两箱,外包装完好,内缺一袋,签收人:刘建国。”再往后,几乎全是这类记录——东西不多,值不了几个钱,但缺得蹊跷,偏偏都缺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香皂少一块、暖水瓶塞子丢一个、就连学生用的作业本,也常有整本少了最后五页的。没人报案,没人较真,就像供销社这口大缸里,悄没声儿渗进了几滴浑水,搅不浑,也滤不净。
陈卫国合上本子,指腹摩挲着封皮上凸起的“失窃”二字。那俩字被磨得发亮,像被什么人反复描过。
“秀兰姐,”他忽然问,“张振山坠崖那天,你在家?”
王秀兰正在给搪瓷缸子续水,闻言手顿了顿,水流偏了,溅出两滴,在桌面上洇开两个深色小点。“在。”她说,“包饺子。韭菜鸡蛋馅,我男人爱吃的。”
“谁给你送的信?”
“老李头。”她放下暖水壶,拧紧盖子,金属旋钮发出“咔”的轻响,“他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颠了十里路,到我家门口喊我名字,嗓子都劈了叉。”
陈卫国点点头,没再问。他知道老李头那天根本没出过供销社大门——保卫处值班日志上,清清楚楚写着:“七九年十月二十日,夜班,老李头,未离岗。”
王秀兰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滚烫,她喉结微动,咽下去,然后把缸子稳稳放回原处,杯底磕在桌面上,一声闷响。
就在这时,院门外的皮鞋声停了。紧接着,是敲门声。三下,不疾不徐,指节叩在木门上的节奏,跟刚才叩在照片上的频率,一模一样。
陈卫国没让王秀兰去开。他自己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是孙副社长。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身上那件的确良衬衫扣子系到最顶上一颗,领口勒得他下巴上堆起几道肉褶。他左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右手攥着一串钥匙,最上面那把黄铜钥匙,齿痕磨损得厉害,正对着陈卫国的眼睛晃。
“小陈啊,忙着呢?”孙副社长笑呵呵的,可那笑没到眼里,眼角挤出的皱纹里,藏着点湿漉漉的黏腻,“正好,库房新换了把锁,老式的,难开,我琢磨着,你们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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