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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赵飞颇为正式的承诺,基里连科脸上终于露出笑容。他再次冲赵飞点点头,又挥了挥手表示再见。
赵飞顾不上再寒暄,当即招呼朱飞龙等人上车。廖建军早已在车上等候,一脚油门,卡车冲出拖拉机厂大门,驶...
赵飞科夫脸色一沉,眉峰骤然压低,像两道铁闸轰然落下。他没说话,只是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自己那顶略显松垮的深蓝色呢子帽檐——这是他每次情绪绷紧时的习惯动作。帽檐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扫过维尔金娜泛红的脸颊,又掠过她微微发颤的手指,最后停在她胸前别着的那枚小小的共青团徽章上。徽章边缘磨得发亮,说明她不是临时抽调来的新人,而是真正在厂办待了年头、见过风浪的人。
朱飞龙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把位置让给赵飞科夫,却把目光投向尔科。尔科迎上他的视线,极轻微地点了下头——那意思是:信得过。
维尔金娜喘匀了气,声音压得更低:“电话是州政府秘书室副主任叶甫根尼·彼得罗维奇亲自打来的,说……说审计署联合工作组今早刚到州府,第一站就定了咱们厂,原计划是后天上午九点进厂,但现在……提前了。”
“提前到什么时候?”赵飞科夫终于开口,嗓音低哑,像砂纸磨过锈铁。
“今天下午三点。”维尔金娜咬了咬下唇,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电话里说,工作组带了三辆伏尔加,两辆吉普,还有……还有一台便携式无线电收发机。领队是审计署第三司副司长伊万诺夫同志,他点名要见您,还要查近三个月所有物资出入库台账、财务往来凭证,以及……”她顿了一下,喉头滚动,“以及所有尚未走完报废流程的储备资产清单。”
空气一下子凝滞了。
十七号仓库门口刚被推开的滑动大门还在微微晃荡,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一声压抑的叹息。远处,一只灰鸽扑棱棱从仓库顶上飞起,翅膀扇动声格外清晰。
赵飞科夫没立刻回应。他慢慢摘下手套,左手拇指无意识摩挲着右手食指第二指节处一道陈年旧疤——那是七年前抢修锻压机液压管爆裂时烫的。他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干涩,毫无温度。
“呵……伊万诺夫?那个总把《真理报》卷成筒儿敲人脑袋的伊万诺夫?”
他抬眼看向朱飞龙,笑容未散,眼神却冷得像西伯利亚冻湖底下三米的冰:“老朱,你信不信,他这趟来,不是冲着拖拉机,也不是冲着废铁,是冲着‘人’来的。”
朱飞龙没接话,只把双手抄进大衣口袋,肩背挺得更直了些。他眼角余光扫过尔科——尔科正微微侧身,用身体挡住身后殷江涛和廖建军的视线,同时左手极快地在裤缝边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稳住。
赵飞科夫没等朱飞龙回答,已转向维尔金娜:“通知保卫科,叫帕维尔带四个人,立刻封锁十八号仓库前后通道,只准进,不准出。再让劳资科马上把班诺佐夫书记请到厂长办公室——就说我有紧急党务要汇报。另外,”他语气陡然一沉,“通知锅炉房,把二号炉膛温度提到最高,维持两小时。告诉他们,今晚厂领导要在食堂加餐,炖牛肉,多放黑胡椒。”
维尔金娜瞳孔微缩,但没问一句为什么。她只是迅速点头,转身小跑而去,高跟鞋敲击水泥路面的声音急促而规律,像一串加密电码。
赵飞科夫这才重新面对朱飞龙,脸上的笑彻底敛尽,只剩下一种近乎金属质感的平静:“老朱,十八号仓库……去不了了。”
朱飞龙沉默两秒,忽然问:“那些坦克底盘,是不是不在十八号?”
赵飞科夫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抬起手,朝斜前方一指——那里是十七号与十八号仓库之间一条窄窄的检修通道,通道尽头,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小门半开着,门上用白漆潦草地刷着几个数字:17-3。
“那边,”他说,“十七号仓库西侧夹层,原先存过一批战备油料,后来清仓,腾出来改成了临时中转区。底盘都在那儿,一共三十七个,没拆履带,没卸炮塔,发动机舱盖全焊死了。你们要的,我全备好了。”
尔科心头一震——果然!那扇门他刚才就注意到了,门缝里隐约透出一点机油反光,还有极淡的柴油味混着铁锈的腥气。原来不是废弃通道,是赵飞科夫早布好的暗线。
朱飞龙却皱起了眉:“可审计组三点就到……”
“所以,”赵飞科夫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水泥地上,“我们只有两个半小时。”
他掏出怀表——一块黄铜壳的老式苏联产“波尔舍”牌,表盖弹开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指针正指着十一点零七分。
“十二点整,第一批拖拉机装车。十三点,最后一台封箱。十四点,火车调度员会准时把空皮车牵进厂区专用线——这是厂长特批的绿色通道,连铁道局都打了招呼。”他合上表盖,金属撞击声像一声轻叩,“至于那些底盘……”
他忽然伸手,从内袋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钥匙齿痕粗大,带着明显的使用磨损。他把钥匙塞进朱飞龙手里,掌心温热,汗意微潮。
“钥匙给你。夹层入口在十七号仓库最南侧,第三排货架底下,掀开一块松动的水泥板。下面有钢梯。下去之后往左拐,三十步,有个铁皮柜子,柜子背面焊着个挂钩,挂的就是这批底盘的原始入库单——1944年列宁格勒兵工厂手写存根,盖着火漆印。你们带回去,比任何废铁收购合同都硬。”
朱飞龙攥紧钥匙,指节泛白。他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那……审计组来了,怎么交代?”
赵飞科夫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近乎残酷的笑:“交代?他们来查账,我就给他们看账。十八号仓库确实空着,但十七号仓库西侧夹层……”他摊开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谁规定仓库不能有夹层?谁规定夹层不能当临时中转区?去年厂里改造暖气管道,施工队就在那儿搭过两个月工棚——验收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
尔科听着,心里却猛地一沉——不对。太顺了。顺得像一张铺好的网,就等着猎物自己跳进去。
他往前半步,看似随意地踢了踢脚边一块碎石,石头滚进排水沟,发出空洞的回响。就在这声音响起的刹那,他忽然开口,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赵厂长,我有个问题。”
赵飞科夫挑眉:“讲。”
“那三十七个底盘,”尔科盯着他眼睛,“每个重十一吨七百公斤,按苏联国标,误差不超过三百公斤。但您刚才说,它们‘没拆履带,没卸炮塔’——可T-34/76型底盘出厂时,负重轮和诱导轮都是铆接的,二十年风吹雨打,铆钉早锈死了。要完整吊运,必须先用气割枪切掉轮系。可十七号仓库没通工业氧气,切割作业会产生大量火星和浓烟……”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昨夜下过雨,地面返潮。您说,火星落在湿水泥地上,会留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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