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容,连脚步声都没有。
唯徐恒环视一圈后,浅浮笑意——这院子她颇用了心。刚刚他进巷时瞧见二仆推空板车出去,怕不是花店的伙计,这花架一捯饬好,愈发像将军府了。
他想起自己头回登门的时候,民间常言丑媳妇怕见公婆,自己身为龙子,竟也惴惴不安,担心不得岳父青眼,做不成将军府的女婿。
没想到岳父岳母极为友善,尤其岳母,备了一桌子好菜,他客套地夸赞将军府腌的腊八蒜美味,岳母竟当即送他两罐,之后年年再腌都会给他备一份。将军府但凡裁衣,也有他的一套,狐裘蝉衣,冬暖夏凉,穿上身,比尚衣局的衣裳还觉熨帖。
徐恒还是很喜欢将军府的氛围的,笑意渐浓,右手虚抬:“都平身吧。今日家宴,并非朝堂,朕不过来凑个热闹。要是因为朕在此处,令诸位拘束,不再说笑,那便是朕的不是了。就一如方才,不必更张,朕方心安。”
说罢径直坐上主位,卷雪赶紧过来给皇帝换了一整套新的碗碟杯箸。
众人闻言陆续起身,坐回桌边,但该拘谨还是拘谨,又怕太拘谨成皇帝不是,于是尴尬地聊,尴尬地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王玉英面上无甚变化,心里却嘀咕这人来得真不是时候,还不如单送贺礼的郑扬之有眼力架。
徐恒自然瞧见众人的不自在,酒杯轻轻一搁,细微的声响令席间瞬间安静。
徐恒垂眼,略显乏意。
众人沉默了会,一老兵携家眷站起,声称家中有事,不得不提前离席,向王玉英赔个不是。接着余下宾客也陆续反应过来,先后告辞。
卷雪和霜天悄悄拐了下楚英,让她跟着她们回房。王玉英亦起身,原本坐在桌边岿然不动的荆野也站起,徐恒太阳穴又跳了跳,终于启唇:“仙师留步。”
王玉英没有即刻回应,反而面朝荆野吩咐:“你去里面等我。”
荆野一步三回头进了正房,门也不关,就在里面望着。
徐恒低头,手握向酒杯,似要续酒,嘴上淡道:“外男在场,不方便讲体己话。”
王玉英已经许久未刺激他,此刻再忍不住,轻飘飘回了句:“他也不算外男。”
少顷,徐恒缓放酒杯。王玉英眺一眼洒出的数滴烧刀子,笑着将头偏向一侧。
半晌,王玉英发问:“陛下遣散御嫔,不知她们出宫以后,如何是好?”
徐恒会错她的用意,心头一喜,继而又紧张,连忙解释:“御嫔入宫乃循旧制,非朕本愿。宫中数载,情实未通,与其虚耗年华,禁锢深宫,不若放出宫去。朕已昭告天下,凡出居者,皆缘分尽了,不必以旧事为念,可自行婚配。”
王玉英唇角高扬,下巴微压:“我也算其中一员,依陛下的心愿可以改嫁了。”
少顷,徐恒右掌抬起,重重拍向桌面,接着又将手腕翻转,反扣桌底,似要掀桌。瓷碟器皿皆是王玉英精挑细选觅的,岂容他损毁,立刻在对面按住桌面,双双加注内力。那半块玉佩因掌风在徐恒腰间晃荡。
王玉英攒眉,目光凛冽:“陛下从前说我受我爹溺爱,养坏了性子,脾气大,不能容人,动不动就发怒,那陛下应该最有容人心最心平气和,怎么反倒做起掀桌子的事情了?”她扫他一眼,朱唇分合,“真是妒意横生,大发雷霆,丧失心智。”
徐恒不再管荆野听没听见,回说:“好、好。前几句是朕昔年说你的,你还给朕。但后面那几个词也太刻薄,朕可不曾那样讲过你。”
“你没说过吗?”王玉英哂笑。
徐恒渐蹙眉头,忽地灵台一闪,醍醐灌顶:“是不是江氏给你讲过?”
他再联系临仙阁里王玉英的古怪言语,声音微颤:“她是不是还捏造了立储言语?”
王玉英一双大眼亦逐渐张至最大,也反应过来。
徐恒空垂的那只手扶上胸口:“朕虽然经常当面斥你,但从未在她面前损你一字,更不会说要立她腹中胎儿作太子。”
江氏一族如何能有天家血脉!
那日他逼江氏堕胎,江氏说圣君难得有子,泣伏乞留,甚至提出愿意去母留子,以自己的性命换取腹中胎儿存活。
徐恒没有松口,反而回她:“英娘不会养你的孩子,她对你有陈见,朕不想再惹她生气。”
江氏突然大哭大笑,一会哭说自己两条命比不过王玉英一气,一会又笑:“陛下为何要说王氏抚养,您已经把她废了!”
自此之后,他几未再进江氏宫中。
徐恒左手五指隔着锦袍,用力摁着胸口,良久,桌上小炉蜡烛燃尽,一锅热腾腾的羊蝎子凉如冰,徐恒方才似烟喟叹:“朕一直以为自己允执厥中,现在……才晓得。”
半晌,王玉英松手:“迟了。”
一切都迟了,她和他之间,又岂止一个非关大要的误会?
王玉英起身走入正房。
徐恒没有看王玉英,他眼瞅着桌面,也慢慢松了手,默叹:是啊,迟了。
这误会解开得太迟了。
一颗心好像变成千百斤,拽着人沉沉往下坠。
王玉英没记,不知徐恒坐了多久才走。反正皇帝回宫后,卷雪几个才敢出来打扫,王玉英也来到院中,打算收拾碗筷——她心里已经起不了太大波澜,虽然误会无关大要,但她依然怀疑不是误会,毕竟黄土下的枯骨不会说话,死无对证。
荆野跟着王玉英走,天晓得刚才听到她亲口说要改嫁,他有多激动!
如果他入赘王家,是不是以后就能确保那一寸光芒了?
但起码还有一个送盆景的男人同他角逐,敌在暗我在明,不可掉以轻心。
《礼记·昏义》开篇明义: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
《礼记·大学》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说明男子想要成家,成为一名合格的丈夫,首先要被她的家族认可和接纳,这点荆野觉着优势在我,然后男子还得时刻提升自身修养。
他荆野仍需加倍努力。
同时,通过王玉英和皇帝的只言片语,他也能觉出她从前处境艰难,他心里难受,闷得慌。
他对大小姐再好点,能不能稍微缓解她的伤痛?
荆野捉住王玉英的手,不让她收拾:“我来吧。”
她就坐着休息,他也不允旁人动手,自己一个人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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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桌的碗全刷了,桌子扛回厅中,院子扫干净还泼水拖了一遍。
做完所有家务,还不想走,但是又找不到别的话说,抬手摸向自己的后脖颈,默不作声。
荆野一想到自己在厚着脸赖着不走,就脸上发烫。
王玉英早觉出他的不舍,帮他找借口,一指树上:“柿子熟了些,一起摘吧。”
荆野仰头一望,马上道:“我上去。”
攀坐于虬枝之间,他怕王玉英在下面接得累,一手撩起袍子作兜,另一手抬起落下再抬起,不停歇地摘了五、六个熟的,落地后交给王玉英。
连蒂的柿子仿佛一盏盏小红灯,荆野道:“英娘,你尝尝。”
他记得她少女时吃柿子爱吃流心的,不知道这几个是不是。
王玉英轻道:“还没洗呢。”
“那我去洗!”荆野马上接话,一脸惭愧,忘了大小姐是讲究人。
“先放着吧。”王玉英吩咐荆野把柿子先放桌上,“再多摘点一起洗。”
她刚说前头四字,荆野就重飞上柿子树。王玉英吁出口气,这个呆子,她脚尖点地,也一跃上树,荆野立马急眼:“我来摘,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不摘柿子。”王玉英侧首看着荆野,眸光流转。
荆野蹙眉,那做什么?
她轻轻拉来一枝:“你看这两个柿子是不是被鸟啄了?”
荆野愈发不解,刚说不摘柿子,怎么这会又聊摘柿子?
直到王玉英的唇已经快贴上他的面颊,他才恍然大悟,立马侧身搂紧王玉英,另一只手代替王玉英的手抓下茂密的枝叶做遮挡。他从她的唇角开始吻起,沿着一顺的啄,偶尔分唇用齿咬。
“英娘,上来。”他喘着粗气,猿臂一揽就将她抱到膝上。王玉英仰头继续与他亲吻,在他怀里她的身形竟显得小鸟依人。王玉英是真喜欢这具魁梧阳刚的躯体,隔着衣料摸他鼓囊囊的胸肌,烧刀子喝不醉,却快醉腻在他浑厚的气息里。
风寂鸟寂,树叶沙沙作响。
太阳落了山,玉兔初升。
永嘉巷隔街茶肆的雅间里,郑府的长随望了眼窗外明月,也不知要陪自家大公子在这静默到什么时候。他有点后悔,刚才搬花的时候没想到,应该给公子顺点仙师养的狮子菊,最多两瓣,再偷多了会被发现。公子执着菊瓣放到鼻下嗅一嗅,也好过眼下枯坐。
第45章·卌五
三日后。
王玉英休沐,约好了拜访陈婉,带上楚英,一人骑一匹马。卷雪霜天都担心秋寒伤风,劝乘马车,王玉英不以为意:“今日没什么风。”
和西北的沙暴比起来小巫见大巫。
且她送给陈婉的礼物是一对镯子,也不需要车运。
陈婉夫家在城北,要横穿京城。楚英日日出街,新鲜劲竟还没过,一路左顾右盼,目不暇接,眺见几个搭棚演杂耍的,立马喊王玉英也瞧。王玉英骑着汗血马并行,和楚英有一搭没一搭聊街景。
途径玄武街,道路两侧银杏树全成金黄,一地落叶,楚英禁不住惊呼绝美,王玉英也赞同,她记得这个季节这条街是最美的,一直定定望着,视线难从银杏叶上移开。
自然也有不少百姓赏景,马行得慢,到中途王玉英才觉某棵树下立着的墨袍男子身形眼熟,再定睛一看,男子身旁的随侍不是庆福么?
男子似有所察,转过来身,果然是徐恒。
他也瞧见王玉英,先扫一眼汗血马,而后仰头,视线追随着她,逐渐转了半圈身子。
王玉英以为徐恒还在监视自己,顿生不悦,不想理会,打马往前。行人多,走不快,徐恒连追两步,王玉英余光瞧着,勒缰停住。
徐恒快步走过来,他今日用一顶与袍同色的玉冠束发,整个人包括眸子皆若浓墨,仰头对视王玉英,她竟然在他脸上瞧见浓得化不开的哀戚。
“朕许久未来玄武街,皆道今岁银杏灿烂,冠绝京师。可方才一路行来,立足树下,均觉灰蒙,秋色竟是一片沉寂。直到瞧见你,”他顿了顿,唇色苍白,“颜色才一时明白。”
王玉英缓慢挑了下眉。
徐恒苦笑:“你要往西去吧?”
西去?
他以为她去城西探望荆野吗?王玉英担心徐恒阻拦,正要开口说陈婉,并打算搬出他那番支持她和征西旧部走动的金口玉言,徐恒却什么也没说,回转身仰面,继续望着树上的叶子簌簌下落,树和地上都和他未穿的龙袍一样明黄。
王玉英没再解释,打马继续去找陈婉。楚英跟随,她都觉得气氛不对,再提不起观赏街景的兴致。
不过见了陈婉,坐一起叙旧闲聊,又很快重欢快起来——谁还记得路上偶遇皇帝!
陈婉让嬷嬷把子女带下去,邀王玉英和楚英,就她仨一道去附近的集市上逛。
王玉英一口应承,楚英听完却咬了下唇。
头回见楚英做此类动作,王玉英以为她不想逛街,要打圆场,楚英却忽开口:“我想逛集市,但……有个不情之请……”
她合上唇,说不下去。
“怎么了?”王玉英关切,陈婉更是起身半蹲到楚英面前,温言细语,问是什么请求。
楚英这才吞吞吐吐讲出,因为自己五大三粗,长相偏下,家里人说她不适用戴头面,用胭脂口脂……反正就是不适合打扮,不伦不类。她自己也怕遭笑,没尝试过,但心里还是想的……今日上街,王玉英和陈婉能不能帮她参谋,尝试一下?
王玉英和陈婉当即应下。
三女进了集市,皆步履生风,流利在人堆里穿梭,先给楚英挑了合适的口脂,又在一家名唤玲珑阁的首饰铺觅得一套琥珀头面,极衬楚英。
楚英试戴试抹,每回侧首与余下二女商量意见时,眼角眉梢皆是藏不住的喜悦。
出玲珑阁不久,又遇卖文房四宝的铺子,陈婉给夫君买了纸笺和花笺。三女再往前走,忽被路边摊的香气勾住。
是炸的见风消,又叫泡泡油糕,香得楚英吞咽一口。不多时,三人手中便各多一个,好似捧着一朵云。
“小心烫。”王玉英先提醒左右,方才咬一口,马上就满足得眯起了眼。
“你唇角沾了糖霜。”陈婉手一指,笑着提醒。王玉英亦笑:“唉,先吃,吃完了再擦嘴。”
前头又有绸缎庄,往内瞅眼,料子五光十色,绮若霓霞,三女都情不自禁被美吸引,跨入店中。
买了头面和口脂的楚英勇气倍增,想尝试从来没穿过的粉色,说出想法后,王玉英和陈婉帮着参谋了一匹牙绯的素缎,面子往楚英脸上一比,顿时提三成气色。
“这缎子我送你。”王玉英掏银子买下。楚英欢喜得不得了,又见柜台最中央,单独摆着一匹霞光红的浮光锦,实在太吸睛,她盯着盯着,就情不自禁拿起来往身上比,对镜一瞧,立马放下——若说方才那牙绯让人白一倍,这个就是黑两倍。
楚英弄不明白,这是店里最漂亮的一匹布,怎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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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反而不行呢?
陈婉看出她的疑惑,笑着解释:“这个颜色太挑人。”
楚英沉默片刻,把浮光锦抱到王玉英身前,顿时觉得仙师的肌肤更白了,浓丽非常,艳光四射。楚英恍觉这料子真是天上仙人剪下一段霓霞给仙师披上。
她当即掏钱,要把这批浮光锦送给王玉英。
浮光锦远比素锻贵,楚英每月的薪俸并不多,王玉英忙推辞,让她别破费。楚英说什么也不依:“仙师这就是你的料子,回去做身衣裳,穿给我们瞧瞧吧!”
王玉英依了楚英,打算这个月掏体己给楚英暗加薪俸。
三人刚出绸缎庄,忽地一个身影从面前蹿过,王玉英和楚英皆警觉后退,同时抬臂护住陈婉。
王玉英再定睛瞧,是个瘦小的少女,亡命般前奔,不曾回头。
“站住、站住!”紧跟其后,追来十数大汉,前后围堵,将少女擒住,“还想跑?”
楚英见状,大步上前:“你们怎么能随便抓人呢?”
“什么随便?”大汉当中有一人扭头白了楚英一眼,“这是逃奴!”
“最近不是在削奴么……”围观百姓不少,有人小声嘀咕。
为首的大汉立马回击:“她又没削,她奴契还在我们家三公子那!”
说着拿出自家腰牌和官府文牒。
百姓们七嘴八舌问,大汉一一解释,原来这少女是他家三公子的通房,假死脱逃,被抓回来。马车进了京,眼看就要还家,这奴趁护院们不注意还想逃,然后再一次被捉住。
“假死都逃不掉啊。”楚英呢喃。大汉听见,扭头瞪她一眼,王玉英和陈婉又即刻挡在楚英面前。
等大汉们押着少女走了,陈婉才小声同楚英解释:“她奴籍未消,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抓回来。”
“好无力啊。”楚英一想到少女被抓走的情形就难受。
王玉英舌尖抵了下唇后牙齿,自己又何尝没有设想过假死。俄顷,缓分两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便如是。”
除非执刀
楚英唏嘘不已。
前头集市逛到底,三人就在临河的馆子里歇脚,一张桌用膳,另一张桌上堆满今日斩获的“战利品”。
吃完一道回了陈婉夫家,仆从牵来王玉英和楚英的马,帮着把货物驮上。她俩辞别陈婉,由北回南,路上又买了两瓶香露。
到永嘉巷已过戌时,楚英边用晚膳,边给卷雪霜天讲今日见闻,王玉英也没有“食不言”的讲究,时不时插上两句。
听得卷雪霜天心痒,最后约好,等王玉英下回休沐,四个人一道再去逛。
王玉英今日既高兴又疲惫,一沾床就睡熟,完全不知打更人敲锣经过:“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与此同时,禁宫福宁殿的滴漏再落一滴,浮箭指向亥时三刻。
平日皇帝入睡时不喜欢跟前有人,庆福伺候着宽完衣,就领着一班内侍往殿外退,但脚步渐渐放慢,直至顿住——自打重阳节从仙师那回来,皇帝就一直郁郁寡欢,不见笑颜。今日议政的时候,诸位大人提了嘴玄武街银杏开得漂亮,皇帝听进去了,未至午便出宫去瞧,哪知又碰到仙师,心没散成,回来愈发沉郁。
庆福隐隐不安,终忍不住担忧地回望龙床,两侧的洒金帐俱已垂落拉紧,瞧不见帐内。皇帝……应该已经睡了吧?
庆福回转头,领着内侍蹑手蹑脚退出殿外,带上殿门。
帐内,徐恒闭眼良久,缓慢睁眼,复又闭眼,再睁……如此反复煎熬,彻夜难眠,已经三日。
不知何时,徐恒正睁着眼,忽觉胸口一阵憋闷。最近经常这样,御医也瞧过,他抬手揉了揉胸口,以为过会就好,可憋闷却越来越严重,气短得快要喘不上,疼痛亦变得剧烈,不止胸口,蔓延到整个后背。
几乎一瞬间,他全身都出了冷汗,四肢冰凉。
徐恒欲起身,却完全失却力量,连分开双唇这个动作都艰难到不住打颤:“宣——”
他想宣太医,却不复往日洪钟声,气若游丝,连他自己的耳朵都听不见。
他的心跳越来越慢,喊又喊不出来,无法呼救,只能眼睁睁对视头顶的洒金帐。有一霎徐恒觉得自己会这样望着帐顶死去,不由得一片绝望。
徐恒牙齿打颤:“庆……福……”
同时用尽全身力量,猛挥右臂,打向床边茶几。
殿外庆福和另外两名内侍都听见轻微一声响,庆福赶紧开门进殿,远远眺见帐子拉开一小簇,皇帝的一只胳膊垂在帐外。他再跑近,瞧着皇帝,瞬间大惊失色:“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龙床上的皇帝嘴唇暗紫,脸白到失去血色,而身上大汗淋漓,里衣透湿。
“来人,快宣太医,宣太医!”
*
王玉英五日后才听闻徐恒的消息。
兵部侍郎来校场巡视,完事和楚教头立在场边说话,教头笑说了一句“这才卯时大人就过来了,看来今儿散朝早”。
“哪里啊。”侍郎叹气,“陛下已经连着罢朝五日了。”
“嚯!”楚教头瞬时敛笑,压低声音关切,“我才知道,心中悬切,大人消息最是灵通,可知陛下缘何罢朝?”
侍郎再叹口气:“想必是宵衣旰食,过于辛劳,才圣体抱恙,不能视朝……”侍郎以袖掩口,附耳楚教头,“你我关系好,莫要外传,据说圣体已是沉疴难起,不能御榻。”
楚教头闻言色变:“此事你知我知,唯祈圣躬早日康复!”
王玉英虽未凑近,但也能听个大概——徐恒因病罢朝?
怪不得这几日点卯,兵部的气氛都怪怪的。
但近来皇帝因为中宫卫后采买用度逾制,且纵容宫人收贿,将她禁足坤宁宫的传言同样甚嚣尘上,一个人怎么可能一面大发雷霆,一面卧床不起?
王玉英脑子里冒出两个字:装货。
这定是徐恒的苦肉计,她半点不信,转瞬抛之脑后。这一天除了认真当差,她心心念念的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天冷了,和楚英几个约好晚上吃涮锅。
散值归家,朱雀大街上多了许多骆驼,骚.味有点重,但更浓烈的是香料气味。
楚英瞅着驼队的打扮,捏着鼻子问:“这是哪的商队?”
“不是商队。”王玉英答道,“应该是西齐国的使臣。”
年末,各番国会陆续上京进贡。
骆驼个头大,堵得水泄不通,车马塞成死路,乘车坐轿的全得下来走。王玉英和楚英前脚挨后脚,缓慢地挪。楚英道:“仙师,过几日我想告个假,回家瞧瞧,好久没回去了。”
“明日给你放一天假。”王玉英接话。
“不不不。”楚英仍捏着鼻子,味实在太大,快忍不住打喷嚏了,“等一段时日,我外祖家的亲戚从庐江上京,路上没个准数,等她们到了我再告,能顺道见见我那几个表妹。”
王玉英闻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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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那我明日给你放假,等你的表妹们来了再放一日。”
“这么好?”楚英脱口而出。
王玉英含笑点头:“而且薪俸照发。”
楚英喜不自禁,王玉英也笑得低了下脑袋,再抬起时就见郑扬之着雀裘,迎面行来。他从俩行人当中穿过,对上王玉英目光,面上闪过讶异,脚则像突然生了根,粘地不动。
人和骆驼本来就多,来去皆不方便,他这一停,步行的路也被堵住。王玉英烦得抬手一挥:“让开,好狗不挡道!”
郑扬之脸比脑子先反应,往她手的方向倾,虽未有触碰,但他还是扬起唇角,漾笑——月余未碰面,思念得紧,没想到今日运气好,能得她一声骂。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街上的行人重新开始挪动,王玉英从郑扬之身边经过时,特意隔了一个楚英。郑扬之回望,半晌,一滴、两滴……下起毛毛雨,打湿地面,郑扬之笑意不减,眉头微蹙。
王玉英运气好,前脚到家,后脚雨才开始下大。屋内涮锅热气腾腾,欢声笑语,屋外雨落如帘,地面也升起一层及膝的雾气。
禁宫的福宁殿,御医们望眼窗外的连天雨,眉头不展——皇帝害的是真心痛,这病既急又凶,旦发夕死,夕发旦死,好不容易救回,现在一下雨,寒湿又再次加重胸痹。
御医们一边在心底默默祈求雨停,一边给皇帝逐根取下方才灸的火针。皇帝被内侍们搀扶着坐起,先喝碗大苦的参附汤,再含一枚苏合香丸,接下来轮到刺十指放心头血,泄闭通络。
御医双膝跪在床边:“请陛下暂且忍耐,容臣冒犯,为圣体开通经络。”
徐恒闻言,伸出左手。御医微扶住皇帝拇指,精准而迅速地一刺。
一股剧痛瞬间从徐恒指尖往上钻,穿过心脏,再往下,整个人疼得像被撕裂,御医接着刺食指,剧痛再袭,他想,五马分尸不过如此,但又像凌迟一样漫长。
他强忍着,直到太医皆退去,才蜷曲起身子,缓解疼痛,而他的眼睛,望见殿砖上自己孤零零的影子,一朝天子,真正的孤家寡人。
第46章·卌六
*
永嘉巷。
四女还在用晚膳,分格的铜锅氤氲,薄如蝉翼的羊肉在滚水里一涮就卷,再蘸酱汁,鲜美无比,旁边还有冻豆腐和鲜笋,王玉英不知不觉胃吃鼓,揉了两下,楚英吃得更多,站起来边踱步边念叨:“完了吃撑了,消消食、消消食。”
“家里有鸡内金和山楂丸,你要吗?”霜天仰头笑问。卷雪亦道:“就是嘛,可吃药消食,再继续涮锅。”
“你们想坑死我啊!”楚英说完,突然愣了一下,王玉英也紧跟着敛容。卷雪和霜天最后听见,问道:“是不是有人在叩门?”
“这么大的雨……”
“楚英。”王玉英垂眼,“披个雨披出去瞧瞧。先别开门,回来告诉我再做决断,你自己也注意别淋雨。”
楚英领命,去去便回,如实禀告:“仙师,门口来了位不认识的夫人。”
女人?
还不认识?
王玉英坐直身,想了一会,撑伞:“我跟你一起去瞧瞧。”
王玉英没想到会在自家门口见到从前的淑妃张贞娥。
她还记得第一回在清荫殿里见她,虽然大着肚子,但完全就是少女模样,尤其那双小鹿般惊恐的眼。
后来逢年过节,宴席上张贞娥永远低着脑袋,反倒没再清晰瞧过,只记得她的打扮随份位提升越来越华贵。
按理来说,养尊处优的女人会变美,至少会比民间的劳作妇人老得慢,但这回和张贞娥四目相对,王玉英却吓一大跳——她老得也太快了,尤其是眼睛,格外灰败。
王玉英眺了眼张贞娥身后的大雨和寒夜,道:“进屋说吧。”
卷雪霜天正收拾锅碟,王玉英让霜天给张淑娥沏壶热茶,又见张贞娥瞥涮锅,便问:“你吃晚膳了吗?”
张淑娥施个全礼:“多谢仙师关心,来前已在家用过了。”
张家在京郊,进城得个把时辰,但她要撒谎,王玉英也懒得拆穿。她往中央靠背椅上一坐,正要让张贞娥也坐,张贞娥突然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民女昔年妄承雨露,令仙师和陛下离心,此一等罪,万死难赎!”
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颤声续道:“至于当年民女堕胎一事,彼时宫闱寂寂,唯有仙师和民女伴在君侧,流言如矢皆指中宫,民女骤失麟儿,五脏崩摧,听信人言,也笃定是仙师所为。后时过境迁,反复思量……”张贞娥伏跪下去,额头和手背皆贴地,语气里饱含歉意,“仙师光明磊落,岂屑行此龌龊?民女觉出隐情,却畏宫闱深深,天威莫测,亦惧真正下药之人报复,吞声踟蹰,至今不敢向陛下言明。今沥胆剖肝,非求宽宥,只愿仙师晓得民女的悔愧之心。”
良久,王玉英突然问:“你被选中前,可曾结识陛下?”
张贞娥不敢隐瞒,伏地回道:“民女十岁进宫,一直在尚衣局做事,岂敢擅窥天颜?某一日忽有嬷嬷来瞧我们,说是奉旨甄选,道……道民女有宜男之相。民女是进了清荫殿,才头回见到陛下。”
王玉英再一次听闻往事,依然情不自禁右手攥紧扶手,徐恒可真不是个东西!
他个害人精,出居自行嫁娶?说得好听,被皇帝逐出宫的女人实际上会有多难,他想过吗?
光一项人言,脸皮薄的就架不住寻短见。
“你可是遇着难处?”王玉英低头问张贞娥。
张贞娥一下哭出声,泪如泉涌,王玉英怔了下,忙命霜天递手帕,递茶,又让张贞娥起身:“你先起来,喝口茶缓缓。别哭了,有事不要怕,慢慢讲。”
张贞娥不肯起,抹了把眼泪,继续磕头:“正是遇着难处,来求仙师。民女听闻圣体违和,忧心如焚,却无门路再进宫。想求仙师帮忙,在陛下面前说情,民女愿意永充末等宫婢,只求能在御前亲自奉药,伺候陛下,死而无憾。”
这和王玉英猜的完全相反,不由呆愣,半晌才缓过劲,追问道:“可是你归家后父兄不容?”
无处容身的弃妇,不得不回宫。
张贞娥摇头:“非是家里待不下去,父母慈爱,哥哥嫂嫂也都愿意养一辈子。是民女自己想回去。陛下虚怀若谷,天恩浩荡,既泽妾身,更荫门楣,父兄常念叨陛下的宽厚和恩泽,民女也时常回想,有一回陛下来民女宫中,见一宫人掌灯打盹,就全免了她们掌灯之劳,说烛台放桌上也能照亮。此等仁心,难免令民女倾慕。”
张贞娥心里一直刻着两段记忆,一是皇帝在傍晚踏入清荫殿,他身形高大,挺拔如松,剑眉星目,丰神俊朗,阳光洒在他身上,龙袍仿佛闪闪发光。
张贞娥即刻知晓,什么是真正的龙章凤姿,器宇轩昂。
怎能不倾一颗心?
还有一段,是她孩子掉了以后,服药太苦,呛了一口,皇帝听见朝床边走近,她担心病气过给皇帝,急忙躬身劝离,皇帝却笑说无妨,从宫人手中接过药,坐上床沿,亲自喂她。
每
《被废三年后》 40-50(第13/21页)
一勺喂前,他都会细心吹凉,还温柔地告诉她不要怕苦,有朕在。这样的男人,她又怎么可能不被打动,深陷情网!
“彼时民女小月后形销骨立,恐病气秽染天颜,陛下却不计较,亲手给民女喂药,每舀一勺,必垂眸轻吹。此等恩情,岂能忘怀?”张贞娥担心王玉英拈酸,复又叩首,“民女说这些绝不是要在仙师面前炫耀陛下的恩宠,陛下待谁都是雨露春晖,但心中千回百转,最看中的还是仙师您。”
王玉英哪里会吃醋,提醒道:“可是没有陛下,你也不会小产。”
怎么始作俑者反成恩人?
张贞娥闻言,抬头仰望王玉英,看来仙师还是耿耿于怀借腹之事,对陛下偏见未除。
“陛下仁心,爱民如子,非关儿女私情。他明明无意民女,也知晓棋艺悬殊,却在每回来清荫殿时,对弈一局,因为这样就可以拖延时辰,不然来去匆匆,必有人揣测民女受冷落。陛下为了不让民女蒙讥,不惜费苦心。”
且每回下棋皇帝都让她先手的。
张贞娥觉得,王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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