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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轻飘飘揭过这个话题,又道:“你们这边习俗定的几点到后山山神庙。”
“十一点出发正好。”赵盼面上笑了笑:“先进去坐一会儿吧。”
赵盼开了灯,沉着灰尘的钨丝灯泡接触不良似的闪烁几下,随后忽的亮起。顶上灯泡大概是瓦数不够,屋内光线有些暗,看什么东西都不太能看清晰,黑暗像层纱盖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陆游坐在木质沙发上,低头正对上茶几玻璃下压的几张照片。
在有些人家里,他们会在自己原本的茶几面上再压住一块透明玻璃,借着桌面与透明玻璃的间隙,主人家就会在里面塞上几张与家人的照片以作装饰。
陆游指了指照片中笑容明媚的小女孩,问:“这是你女儿吗?”
赵盼搬了个椅子坐在两人对面,她行为拘谨,倒比陆游他们更像是个客人。
“对,这是我大女儿五岁时候的照片。”
除这张外,其余基本都是小男孩从婴儿到幼儿的各类照片。
躺在床上的,站在门边的,骑着老牛的;单独照,与家人的合照,还有全家福。
王子晨的照片相比王盼娣要多很多,可很奇怪的,只有王盼娣的照片被放到正中央。
“是因为愧疚吗?”
赵盼愣愣抬头:“什么?”
“是因为对大女儿的愧疚吗?所以才把她的照片放在桌子中间。”
陆游抬头,定定望向她:“当年山神祭祀抽到你们家出供,明明家里还有一头老黄牛,却仍旧假装拿不出供品,然后堂而皇之将自己的女儿推出去给所谓‘山神’祭祀当供品。”
“你那时怎么想的,真的没有愧疚吗?”
哐当——
赵盼猛然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被她带的轰然坠地,带起一阵刺耳的噪声。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苍老的脸上满是震惊,干燥起皮的唇颤抖着,半响才终于吐出一句:“你……你怎么知道……”
陆游不答,只继续面容平静道:“当初你讲给我们听的故事并不完整,你说是因为老邻居被子女叫回去做饭,那今天让我来替你补充完整怎么样?”
赵盼愣怔摇了摇头,而后猛然清醒似的,又剧烈摇了两下,她道:“不,不,不!”
“山神发怒了——”
陆游骤然提高音量。
赵盼浑浊的眼盯着他,一时被震慑住般,整个人动也不动,像一尊逼真又失去生机的蜡像。
“神怒,就会有代价,于是送去尸体那家第二天莫名死了人,好奇怪啊,人多死了一个,山神却被平息了愤怒,原来供品并非是不可替代的,只要奉出第二条鲜活的生命,那供品的事完全就可以抵消。”
“你当时很怕吧,赵盼。”陆游掀起眼皮,视线轻飘飘落在她身上:
“当山神庙前祭祀供者的木签抽到王显宗时,一边是一头价值不菲的黄牛,而另一边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你舍不得牛,牛要卖了给儿子买新衣服、新玩具。你更不敢赌,害怕四分之一的概率会让山神抽中你的儿子作为供品的替代物,所以你们一家主动献祭了你的女儿。”
“好巧,你的女儿叫盼娣。”
赵盼睁大双眼望着他,眼神发直,红血丝爬满整颗眼球,她一动,一缕花白的头发从鬓角垂落,横贯在她整张被苦痛抹满沧桑的脸上。
她低喃道:“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可我没有办法。”
沉寂多年的故事又重新出现在生活里,赵盼像一只应激炸毛的猫,话哆哆嗦嗦说完,不禁掩面哭泣起来。
陆游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如果单从赵盼的眉眼看来,能发现她年轻时大概会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不论是优越的骨相还是岁月都难以掩盖的风情,都将她面貌的优势狠狠拔出,是一眼就能得到认可欣赏的美丽。可多年的烟火摧残像荒漠中的流沙,将这样一株生生璀然的绿株风化掩埋。
生活让她枯萎掉了。
赵盼佝偻着腰,眼泪大颗大颗从指间滑落。
陆游视线落在她掩面的一双手上。
那是一双并不算好看的手——松弛的皮肤与皲裂的伤口纵横其上,一齐昭示着她半辈子在大山中对自己青春的煎熬。
因为姿势原因,赵盼腕间袖口滑落下来一段,露出掩藏在布料下的一块皮肤。
陆游兀然一怔。
就在她手腕往上一些的皮肤处竟然蜿蜒曲折地爬着些伤痕旧迹,其中有一道格外深且长的疤,在可视范围内仅仅露出一小块,其余部分都顺着袖口将自己藏在这个女人无可见人的身体中。
在赵盼单薄的布料下,陆游甚至难以想象:那道伤口到底是浅浅一条,还是霸道地纵横在本该健康的肌理上,将身体主人的血肉劈砍开,如蜱虫般喝尽她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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