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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孩子有出息,高材生。”
“是,是,比我有出息。”
“你才念到哪啊,跟孩子可没法比。”
大爷坐在沙发上,他们聊完孩子,一时没了话题,各自安静了会儿,大爷又说:“过阵子放暑假就又回来了,你孙子年年放假都回来陪着你,孝顺。”
贺胜军说:“嗳,等一阵,再等一阵,一辈子不就这样,等着等着就过去了。”
“岁数大了,等一阵子,再等一阵子,就等到死了。”
“这么大岁数就是等死呢。”贺胜军笑着:“七十三了,七十三、八十四,两道坎。”
大爷摆摆手,又问:“晚上自己,弄什么好吃的?”
贺胜军就告诉他:“还没做呢,一会儿去老张那对付一口。”
“老张死啦!”
贺胜军歪歪脑袋,把耳朵放在前面。
大爷就又重复了遍:“老张死啦,你给料理的后事,忘啦?”
“哦哦。”贺胜军点点头,要拿烟,手却一抖把烟盒子碰在地上,烟草顿时撒了一地。
大爷坐了一会儿也走了,他灶上还有锅,待不久。房子里又剩下贺胜军自己。他靠在躺椅上,歪着脑袋一直盯着一个地方看。
陆游想了会儿,想起来,那个方向放着的是贺祝椿奶奶的遗照。
贺胜军可能是想贺祝椿的奶奶了,一直盯着那地方看,看着看着,他突然抹了把脸,自言自语说:“祝椿这次回来,我没把他认出来。看了半天才看出来是祝椿回来了。”
安静半天,他又说:“祝椿儿那天我不认识了,你说,我这是什么爷爷啊?”
他不断念叨:“爷爷错了,爷爷错了。”
“爷爷没认出祝椿儿,爷爷错了。”
高清摄像头下,小老头又窝进躺椅发愣,只是眼中有什么闪动着,像是一滴沉沉的泪。
年后多半个月,村里又放起炮来。记账的先生拿过板凳坐在门口,守夜的爷们带着扑克牌过来,一宿一宿喝酒打牌。九尺的白缎子扯好,被大娘们戴在贺祝椿头上,贺祝椿跪在院子里,来一个吊唁的,门被敲响一下,贺祝椿就要跪在垫子上哭。
他开始哭不出来。可贺胜军的黑白相放在前面,他看了会儿,就能哭出来了。眼泪滚出眼眶,他哭多了时不时会干呕几声,第二天就这么过去。
谭百潼对贺祝椿说:“爷爷是去找奶奶和你张大爷去了。他在底下有亲人,有朋友。他有自己的生活要过,是去享福了。”
人们好像总爱这么说。遇着事是享福,遇不着时也是享福。不管悲痛快乐,都成了享福的过程,怎么走好像都是个美满结局。
第三天封棺,清晨时下了会儿雨。真奇怪,这样的天气里竟然会下雨,雨不下多久,就下了十来分钟。贺矝说,这是老天爷知道你爷爷是个好人,见他走,给他哭丧呢。
悲悯的老天看不得淳朴人的离世,但又怕耽误人下葬,不敢多哭,就闷闷的哭一会儿,算是一场体面的送葬。
有人说这边死了人总容易下雨,有时下大雨还有耽误事的时候。贺胜军是真好人,老天爷不能耽误他的事,所以不敢多哭。
王秀也过来了一趟,礼钱随了三千,没吃饭,走了。听说她自从傻了儿子,对丫丫突然好起来,做的真像个母亲了。有人说这是她猜自己做坏事的报应落在了儿子身上,所以害怕。也有人猜她是良心发现,可怜那个傻女娃。说什么的都有,只是有没有真正说道王秀心里——不知道。
殡仪馆的运棺车来了,贺胜军被塞进棺材里,还没上车时,这边流行举行一场简单的送魂仪式。谭百潼被大娘拉走,说一会儿送魂的时候,你要念叨:“一程二程向前行,鸡叫狗咬别害怕,上车下车要消停。”
有人准备了纸梳子,镜子和脸盘,还有一个写了贺胜军名字的纸帆,是用来给逝者整理干净上路用的。所有与他沾亲带故的人,一人拿了一沓黄纸,一程一跪,这是要送逝者走十三程。每次跪下时要分别把纸丢到十三堆火里,等送完十三程,贺祝椿回家,又被拉着进了厨房,塞了个小茶碗。碗里的是几根面条和两个饺子。
大娘说:“你们是他的亲人,一人一碗,都得吃,吃了能保佑你们长寿。”
贺祝椿吃得狼吞虎咽,吃完收了碗,抹了把脸,转身又到棺材旁边守着。陆游站在他身边,安静陪着。
贺祝椿突然说:“陆游,我没有爷爷了。”
陆游“嗯”了声。
贺祝椿又说:“我爷爷去世了。我再也没有爷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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