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穗的手一顿,时聆敛眸陷入深思,沉默良久,久到季陈辞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时聆漠然道:“我做不到。”
施家的结界她早有猜测,也曾派夜派鬼火追踪过,却发现那里的结界每日都在变幻,从未重复,永远都猜不到明天会是怎样的结界。
那邪术残忍狠毒,只要存在一日,就会有无辜的女孩遭受苦难,她也想过破界强入,只不过……
马车摇摇晃晃,困意袭来,时聆打了个呵欠,漫不经心道:“邪神祸世,自有天君来收,与我何干?”
当真是这样吗?
季陈辞抿唇不语,指尖轻叩着茶案,若真觉得无关,又为何要救那河边的女孩?
牗边的薄纱被风吹起,入眼是熙攘的人群,车夫苍老的声音透过车身传来:“两位道长,宜关已至。”
时聆睁眼起身,衣角沾染上盈盈幽香,街道宽阔,两边诸肆林立,行人往来不绝,比昔日的襄城更为繁华热闹。
瞧见各样的小食,时聆扭头问季陈辞:“可带银两了?”
季陈辞勾唇轻笑,声如温玉:“管够。”
有他这句话,时聆将街上糕点尝了个遍,她只管拿,季陈辞自会在后头付钱。
糕点干腻,时聆觉得有些口渴,准备找个茶肆歇歇,却没想到在不远处的面摊,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几步走了过去,莞尔一笑:“君夫人。”
当时在襄城只有叙儿逃出,据她所言,君夫人将他们放出暗室,送到无人的街道,而后就不知所终,再未出现。
直至幻境坍塌,也不知她去了何处。
君夫人循声回望,露出眼角细微的皱纹,走来的女子高挑妩媚,她一时没反应过来,须臾后面前之人和记忆中的幼女身影重叠:“小十…你怎么在这?”
“过来看看。”时聆眉目含笑,坐在她对面的长凳,“不知屠城之后,您去了何处?”
端起手边的茶盏轻啜几口,君夫人缓缓道:“风儿还葬在襄城,我又怎会离开?”
望着街上往来的路人,她略微出神,陷入了回忆中:“后来那里改名宜关,我就隐形埋名住了下来,听百姓们说,那个叫上官明的将军战死在沙场,身首异处,一个叫刘文的小将顶替了他的职务,征战四方攻无不克……”
那样凶狠霸道的将军竟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人唏嘘,但他屠了襄城千万百姓,时聆对他并不感到同情。
似是想起什么,君夫人追问道:“对了,你们是如何出去的,怎么幻境那么快就塌了?”
过去的画面浮现在眼前,时聆眼神一暗,将之后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听完君夫人摇头惋惜:“作茧自缚。”
闲谈间,两碗素面端了上来,时聆以为是小二上错了,正准备叫人拿回去,就听见“哗”的一声,桌边的木凳被拉开,季陈辞坐下道:“是我点的。”
时聆托着脸将面推了过去,岂料他又推了回来:“给你的。”
“嗯?”
时聆眨了眨眼,也没客气,接过尝了起来,含糊道:“还行,你怎么不点?”
季陈辞轻描淡写道:“我食欲不振。”
这话感觉怪怪的,像是在挖苦她,时聆投箸刚要呛他,对面的君夫人“噗嗤”一笑,眼神暧昧地揶揄道:“我就说么,当初在君府,你俩可不像兄妹的样子。”
季陈辞移开视线面不改色,只是耳尖变得通红。
时聆冷哼几声,继续埋头吃面,不一会她扬声道:“小二,再来一碗!”
小二乐呵应道:“来哩——”
君夫人随口问道:“那你等会要去乌山瞧瞧么?”
提到乌山,时聆身形微滞,心中五味杂陈,良久,她呢喃道:“没什么好瞧的。”
汤面见底,君夫人放下竹箸,拿出罗帕轻拭唇角:“我在襄城待了太久,久到快要忘记自己是谁。”
“河山万里,我却从未见过。”君夫人带上帷帽起身告辞,言语中满是洒脱,“曾经的我为别人而活,这一次,我要为自己而活。”
她要逃离那个叫“襄城”的枷锁,踏遍这世间每一寸土地。
从此海阔天空。
时聆笑着揖礼:“那便祝夫人,得偿所愿——”
君夫人回以一礼,接着走入人群中,很快消失不见。
目送她远去,时聆由衷地替她高兴:“真好。”
季陈辞收回目光,见她第二碗面也吃得差不多,便淡声问道:“还要再来一碗么?”
认真地想了会,时聆拒绝道:“不了,吃得有些多了。”
“还行。”季陈辞掰着指头数道,“也就六碟糕点、四个馒头、三个糖人和两碗面罢了。”
时聆“噌”地一下站起来:“走了走了。”
说完她快步离去,季陈辞面上浮现浅淡笑意,飞快地付了帐然后跟了上去。
时聆向着乌山的方向遥望许久,也不知如今的伽和寺是何种模样,她垂下头盯着鞋尖,眼底划过一丝落寞。
物是人非,何必再念?
怅然叹息,她转身离去。
选了块荒凉僻静的空地,时聆举目张望,确认无人后,她手持长剑,不紧不慢地划了个传送阵。
身后,季陈辞款款而至,时聆头也没抬,只伸手道:“借我张符。”
季陈辞放慢了脚步,在袖中摸索起来,待他取出符准备
【搜索哇叽文学q.yfwaji.com】提供的《山鬼》40-50
递到她手上时,却发现自己身处迷雾之中,哪里还有时聆的身影?
他惊觉不对,指尖骤然收紧,他环顾四周,浓厚的黑烟袭来,天色猛地沉了下来,霎时间眼前昏暗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空中隐约传来女子的啜泣声,晓莺婉转,季陈辞顺着声音瞧去,并未看见有人出现。
阴暗之中,他的余光扫到一抹绛红裙摆,正随着步伐飘然摇晃,尾端金丝绣着鸾鸟戏牡丹的花案,是时聆喜欢的纹样。
他连忙追去,可始终赶不上她的脚步,忽然她停了下来,似乎要转身,季陈辞心知不可能是她,却还是想一窥究竟,于是他伸手朝前探去。
令人意外的是,他没有碰到任何东西,红裙瞬间消失在视线里,唯有朦胧渺茫的薄烟。
没过多久,缭绕的云雾逐渐消散,恍惚中出现一道素色身影,不难看出是位年轻姑娘。
晦暗中,那姑娘撑了把六十四骨油纸伞,不停地揉着脚踝,看样子是崴到了,时不时抽泣几声。
“公子。”
她温和呼唤,依稀带着哭腔,像山间传来的悠扬钟声,空灵而飘渺。
季陈辞站在原处无动于衷,仿佛没听到任何动静,眼睛都不眨一下。
见他没有半点反应,女子有些不甘心,又拖着长长的尾音娇气道:“公子!”
捏着符纸的手掩在袖下,季陈辞犹豫片刻,还是选择收起符纸,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终于出声,女子柔柔笑着,素雅的纸伞下伸出一只白皙纤长的手,远远地指着他:“公子您瞧啊,奴家的脚受伤了,实在是动弹不得,不知能否向公子借些东西?”
这话倒是比故事里的长多了,季陈辞心知肚明,却还是接着她的话往下说:“借什么?”
下一秒,女子缓缓抬伞,露出空洞的双眼,嘴角勾起阴森诡异的笑,令人毛骨悚然,她朱唇轻启,冷冽的嗓音犹如千年寒冰。
“你能把骨头借我么?”
47 ? 如郎
◎阿姐们都没去外面看过,你可得替我们好好看看啊!◎
一秒、两秒, 季陈辞不知作何回应,索性就这么站着,不动声色打量她。
见他没有被吓到, 女子脸上的表情险些支撑不住,她咧得嘴都僵了, 那人还是一动不动, 于是她气急败坏道:“你怎么没反应的啊!”
季陈辞觉得她莫名其妙:“我一个道士,为什么会怕鬼?”
念她是位可怜人,季陈辞并不打算对她出手, 便客气道:“我无意为难,姑娘为何要将我困在这?”
女子坐在地上,笑眯眯地转着纸伞:“瞧你张得这狐媚样,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
季陈辞的脸色变了又变,半晌后他无奈道:“姑娘放我出去吧。”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也不答应:“如果我说不呢?”
“你若不放,那这符很快就会飞到你脸上。”季陈辞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捏在两指间, 慢条斯理道, “直接把你炸了, 我也能出去。”
女子气笑了,她平素最恨人威胁, 冷哼一声,她挥着伞作势要向他袭去。
季陈辞将符纸捏在手中, 仿佛下一秒就要扔出。
对峙间,烟消雾散, 黑暗退去, 天色逐渐明亮起来, 时聆含笑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行了,文女,你就别折腾他了。”
时聆拎着剑站在空地上,方才她在埋头划阵,本想问季陈辞借张符,但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她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他人不见了。
“呀,时聆姑娘!”
听到时聆的声音,文女收了伞朝她跑去,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悄悄说着坏话:“姑娘,你怎么收了这样的道士?”
时聆面露惑色:“嗯,哪样?”
文女瞥了季陈辞一眼,捂着嘴小声道:“你看他长得那样,看着就不是老实的,背地里不知勾搭多少小娘子呢!”
季陈辞:“……”
他没聋。
“与我何干,别死我山上就行。”时聆不以为然,又望着她的空洞的眼睛道,“诶,你别这样看着我,怪瘆人的。”
文女乖乖闭上眼,再睁开时双眼如常,目光清澈,她俏皮地眨着眼,语气欢快:“好啦。”
察觉季陈辞想要靠近,文女侧身将他堵在身后,笑着对时聆道:“姑娘怎么到这来了?”
面前的传送阵发出微弱的亮光,像是在催促她走进,时聆垂下视线:“施家又出事了。”
挽着她胳膊的手一颤,时聆轻声道:“我在河边捡到她时,她浑身是血靠在石边,全靠小鬼吊着一口气。”
文女松开手,气得咬牙切齿:“他们怎么还不死!”
“她是最后一个。”时聆坚定道。
文女讶然:“姑娘……”
时聆走入法阵,阵中忽然掀起一道疾风,她温声道:“那我先回去了,下次再来看你,没事少去吓唬人。”
“好。”文女笑着回应。
季陈辞也跟了上去,法阵外文女手握纸伞,目光平和,身边没有半分鬼气,看上去就是普通的貌美姑娘。
眼前的景象接连变幻,雾朝烟暮,重云相叠,季陈辞略显迟疑地开口:“她那个名字……”
“是她自己改的。”
知道他说的是谁,时聆眺望着远处群山,将漫长的故事缓缓道来,“她父亲娶了七房妾室,生了十几位女儿,都叫什么如郎、为郎、济郎……”
施家女本就是为换命而生。
如郎是女孩里最年幼的那个,随着她慢慢长大,她的阿姐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父亲笑着说她们都出嫁了,可是府中从未来过什么郎君,更别说是上门提亲了。
渐渐地,府里的女儿就剩她一人。
深夜,月暗星淡,如郎恍惚在睡梦中听见阿姐们惨厉的哭叫声,她猛然惊醒,吓出满身冷汗。
屋外幽云怪雨不歇,她缓了会神,又钻回薄被中,正准备合眼时,门外发出轻弱的“吱呀”声,如郎转身回望,却被人死死捂住口鼻,下一瞬,她便失去知觉。
醒来时,如郎发现自己被粗绳捆住,磨得她手腕生疼,眼睛被东西蒙住,漆黑一团,嗓子里如同有烈火在烧,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空气中弥漫的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不知从哪传来的“嘀嗒”声响,她不停地扭着头,想看清什么,但还是无用。
凌乱的脚步声响起,有好多人,深深地恐惧席卷全身,如郎忍不住浑身颤抖,想开口呼救,冷风吹进嗓子愈发疼痛。
粗粝的手掌拽过她的头发,那人凑在她耳边,笑得阴沉可怖,竟是父亲的声音:“如郎啊如郎,你那些阿姐,叫得太大声了,差点惊扰了鸿荆,所以爹爹把你的嗓子毒哑了,这样就不会吵到他了哈哈哈!”
鸿荆是施府长子,素来体弱,曾被郎中说活不过五年,但不知为何,
【搜索哇叽文学q.yfwaji.com】
\/阅|读|模|式|内|容|加|载|不|完|整|,退出可阅读完整内容|点|击|屏|幕|中|间可|退|出|阅-读|模|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