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句话,我必须努力做个好人,但如果别人欺负我头上了,我却只能等着上天来收拾他,这不可笑吗?”
陈脊沉思了一回,说道:“可如果你变成同样的,乃至更凶残的坏人,以牙还牙,以眼还眼。那时,你确实报仇雪恨了,可你也变得不再像自己。相反,你很像他,像那个你无比讨厌的人。”
沈亭山道:“就如李氏这般,她想过报复,也想过从这个世界离开,她反复挣扎直到遇见了周轩,这个男人就像她即将溺水时抓住的木棍,她只有攀牢他,才能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陈脊的叹气声更大了,“为何世道如此不公?”
“在南京时,我曾与金龙寺的了然方丈畅谈过此事。他与我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只要此心无所住著,就不为外物所囿。一念放下,万般自在。当时,我立即便反驳了他。我说,未经他人苦,又何谈劝人放下。受了伤便是受了伤,即使后面不再疼了,可伤疤却会一直留着。”
“现在呢?你仍这么想吗?”
“后来,我又去到东海之滨,对望苍茫海水,目睹日月交替,那一刻我突然顿悟,了然方丈说的放下不是遗忘而是释怀,如海之宽广,如日之光辉。我所宽恕的不是那些伤害过我的人,而是心中的旧事与执念。这尘世美好繁多,那个人,那些事,好像并没有那么重要。我能够欣赏世间的美好,亦能面对世间的苦难。在释怀的过程中,我能够找到真正的自我。你我虽无法改变世道之不公,却能因之变得更加温和强大。”
“可我仍替李氏不值。”陈脊顿了顿,试探性问道:“她对周轩以命相护,这案子你我还要接着查吗?”
沈亭山笑道:“你都跟我到这地窖了,还问这话?”
“可继续查下去的话,李氏不就白死了……”
“我们查案子呢,很多时候就会遇到这种情况。为一个坏人去伸冤,甚至为一个坏人去惩罚一个好人。我游历这许多年,也见识过不少案子,许多犯罪的背后,其实就是以暴制暴。你说李氏是个坏人吗,若非被逼到绝境,她也不会如此。”沈亭山将酒葫芦递给陈脊,“每到要下决定的时候,你都极为紧张犹豫,来一口?”
沈亭山说得没错,为官多年,陈脊早变得不会下决定了。
他的每一个决定,服从上级或有伤百姓,心念百姓又恐违抗朝廷。他曾无数次于心中自问,当初费尽心力,考入这朝堂,是想为百姓和社稷谋福祉。为何真正步入其中,才发现这朝廷与百姓之福分割到了不能双全的两端。
直到沈亭山告诉他“规则”二字。
以前,他所有的决定确实都受“规则”的制约。“忠君爱民”四个字过于沉重,像把枷锁牢牢束住了他的手脚。为官这些年,他带着脚镣行走,总想着如何平衡两者之间的得失,却从未考虑过人皆有私,这朝堂的决定不一定事事皆对,这民也并非全无错处。更何况,这朝堂从君至下,文武百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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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有各利。这民,两京一十八省,百商百工,三教九流,各有各益。
沈亭山笑道:“世事无绝对,没有绝对的对与错,好与坏,只有当下的选择与自我。”
陈脊想起初入仕途的自己,那时他抱着除魔卫道之心,为朝廷冲锋陷阵,勇冠三军。
后来,在朝廷与百姓,正与邪,对与错之间,他变得混乱无措,反思踌躇,不知何如。
眼下,是时候挣脱束缚,不问对错,只问己心。
陈脊呷了一口酒,肯定道:“我要继续查下去,山阴千千万万冤死的人需要一个交代。”
沈亭山笑道:“想好了?想好了过来看看这地上的水渍。”
“水渍?”陈脊疑惑道。
沈亭山道:“你进地窖时可否感受到了一股凉意?”
陈脊经沈亭山提醒,才发现这地窖确实分外阴冷,“真奇怪,这里并不深,此刻又是晌午,为何会湿冷至此?”
沈亭山一字一顿道:“是冰块,周轩让人搬走的应当是满地窖的冰块。”
陈脊惊讶道:“皮三儿存这许多冰块作甚?就算存了,冰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为何急着转走?”
沈亭山:“那日我下水救你时,闻到水里有股奇怪的味道,这几日一直都没想明白,现在清楚了。”
陈脊眼睛一下大了,他当时正是五内俱焚的时候,竟是什么气味也不曾嗅到。
“是什么?”
“冰块。”
“冰块哪有味道?再说,水中又怎会有冰块?”陈脊愕然。
“冰块燃烧后会产生大量白色的烟雾,与海面正常的雾气并无二致。我若不是在南京时曾数次见过,也不知道这事。”
陈脊一怔,接着问道:“你意思是……海上的大雾是有人刻意伪造的?”
沈亭山:“这冰块虽然是周轩转走的,但皮三儿未必不知,只怕李氏对我们还有所隐瞒。
皮三儿暗中贩卖私盐,伪造劫船,残杀裴荻,扰乱南街秩序,桩桩件件只怕都是有人暗中授意。我虽不清楚幕后之人是谁,但盐商会和药行的人总归拖不了干系。”
陈脊沉默了,许久才又答道:“皮三儿做下这许多坏事,两大行又联手搅起这场风波,我身为知县竟从未发觉。”
沈亭山宽慰道:“莫要自责,有心犯罪之人,大多藏匿于无形,又怎会让你轻易发觉。”他这样说着,突然心中一亮,恍然大t?悟,“原来是这样!”
沈亭山喜出望外,高声喊道:“我明白了!”
陈脊丈二摸不着头脑,呆问道:“你明白什么了?”
沈亭山笑道:“走,去皮三儿的房间!”
陈脊被沈亭山拉着一路小跑,来到皮三儿房间时他已累得气喘吁吁,躬着腰喘息道:“你到底查出什么了,这么急。”
沈亭山面露骄傲,喜道:“我知道凶手杀人后是怎么逃离现场的了。”
“哦?”陈脊忙问道:“快说!”
沈亭山走到门栓处,解释道:“案发那日,我曾在此处发现过一处水渍。一开始,我只当是洗面水不小心溅了出来。现在我想明白了,那应该是冰块融化后留下的水。”
“又是冰块?”陈脊看着沈亭山,满脸疑惑。
“简单来说,凶手在行凶后,将一冰块置于门闩卡槽内,随后轻轻带上房门离去。眼下正值夏季,正午日光最甚,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冰块就会彻底融化,门闩便自然落入卡槽内,这样密室杀人便轻轻松松完成了。”
陈脊笑道:“亏得你想得出来!可是……这个时节,冰块可不是寻常百姓家有的,手里有冰块的非富即贵。再说,即便手里有冰块,带来赴约再到杀人,早就融化了。”
沈亭山道:“所以,凶手的冰块应当就是从皮三儿的地窖里拿出来的。”
“可皮三儿地窖如此隐秘,府里的丫鬟仆役都不曾知晓,必须得是他的亲密之人才能进得去……李氏不是凶手,周轩那日又不在现场……”陈脊突然反应过来,高声道:“是李执事!”
这时,一名差役急匆匆赶了进来,高声道:“回禀大人,陆庠生已经抓到了。我们在他家中搜出了杀害皮三儿的凶器,孙县丞审了他,已经认罪了。”
第十三章 陆庠生之罪
“孙县丞何在?”陈脊二人赶回县衙,却四处寻找不到孙文鹏的踪影。陈脊怒斥差役们:“叫孙文鹏来见我!”
差役们从未见过陈脊如此暴怒,纷纷被唬得垂头耷脑,小心翼翼地回答:“孙县丞孙县丞还在牢里。”
陈脊闻言,心中顿感不妙,急问:“他用刑了?!”
差役不敢说假,老实答道:“已经请了郎中,犯人应当应当无大碍。”
“糊涂!糊涂!”
陈脊和沈亭山大叫不妙,又急匆匆往牢里赶去。
眼前的情境引得二人一阵心悸。陆庠生比第一次见面时还要狼狈不堪。
他浑身是血,伤痕累累,就像被随意地扔在茅草上一样。他的手脚不停地抽搐着,已经看不出一丝人的模样。
陈脊颤抖着嘴角,向一旁的孙文鹏颤声质问道:“何故至此!”
孙文鹏神态自若,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堂尊,此人已将所犯罪行一一交代。这是供词,您先看过便知我所作所为并不过分。”
沈亭山瞪着孙文鹏,单手接过供词,扫视通读,目光一凛。
“知县大人,你看。”
陈脊侧目看去,只见这供词上共列陆庠生罪行有三,一为残杀裴荻,二为联合李氏谋杀皮三儿,三为下毒致全县疫病横行。更令二人惊讶的是,供词上所写犯案方法与他们猜测无二,甚至更为仔细。
“这”陈脊被惊得哑口无言。
孙文鹏冷笑道:“这畜生坏事做绝,万死难辞其罪。好在四时药堂的周氏父子及时举报,否则我们至今还不知道他竟装疯卖傻残害了这许多性命!”
“你说什么?”陈脊和沈亭山异口同声道。
孙文鹏道:“四时药堂的少东家此刻正在花厅,据他交代,药堂在疫病初发时便察觉到了此病怪异,然而病势来得凶猛,他们只得先研出药方来救急。这几日,他们在清点库存时,发现几味药消耗极快,而这几味药材与治疗疫病的药,药性正好相克。他们仔细研究后才发现,这些药材恰好是毒药和解毒药的配方。他们这才警觉,赶忙对账,发现这些药材全是被皮三儿的夫人李氏买走。周轩赶至皮三儿宅中时,药材已被烧毁,本以为就此没了证据。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差役在陆庠生家中搜查时竟搜出了大量药材,周轩对比看过,这些药材全是李氏从四时药堂买走的。”
陈脊和沈亭山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孙文鹏又接着道:“想不到李氏竟是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差役在陆庠生家中不仅搜到了药材,还搜到了”孙文鹏长叹一声,道:“两位大人自己看吧,实在难以启齿。”
陈脊和沈亭山顺着孙文鹏所指方向看去,只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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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案之上放置着各种女子物件,发簪、胭脂、绣鞋甚至还有贴身亵衣。
陈脊的脸刷得一下便红了,向孙文鹏问道:“这些都是陆庠生房中搜出的?”
“正是!”孙文鹏斩钉截铁道:“这些东西丫鬟青儿都已认过,确实是她家夫人李氏所有。这妇人歹毒呀,与陆庠生苟合不说,竟还对自己的丈夫痛下杀手。”
陈脊辩道:“这陆庠生形容疯癫,李氏怎会与他苟合?”
孙文鹏恶狠狠道:“大人你莫要被他骗了,此人分明是在装疯。差役从他屋中还搜出了许多情诗,上头可全都是他的字迹。试问哪个疯癫之人还能写诗?堂尊你暂且在一旁休息,待我再好好拷打一番,定叫他不敢再装疯卖傻。”
“放肆!”沈亭山厉声道:“我竟不知这县衙已是全由孙县丞做主了。若陆庠生此事为真,这便是关系全县百姓的滔天大案,你叫陈知县一旁坐等,那将来这案子出了任何差错是否由你孙县丞一力承当!”
孙文鹏闻言连忙躬身行礼道:“下官不敢有任何僭越之举,下官只是”
沈亭山打断他的话,冷哼一声道,“我谅你也不敢,退下。”
沈亭山说罢稳了稳气性,俯身去查看陆文远的伤势,原本气若游丝的陆文远却忽然睁大了眼睛,猛得往他身上扑,将他唬了一跳。
沈亭山没有嫌弃满身血污的陆文远,而是轻扶着他,柔声道:“你别怕,知道什么便说出来,我们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的。”
陆文远摇着头,目光涣散,断断续续道:“长安恶少出名字,楼下劫商楼上醉。”
他的声量很小,沈亭山与他贴得极近才勉强听得到声音。
查案之人本应保持公正,不被任何私人情绪带偏,可沈亭山此刻却无法控制自己对眼前这个人的同情。
这个人原本应有锦绣前程的,可他却为了所谓的大义抛下一切,最终落得个流落街头的结局。如今,他已一无所有,却还被曾竭力保护的人亲手又送进了监牢。那些为了保护自己买卖私盐秘密而声称陆庠生就是杀人凶手的人,他们内心是否有过一刹那的愧疚?
因上访而被关在牢中的那几年,陆庠生是否也如今日这般受尽折磨,那些见不得光的日子,他是靠着什么信念才支撑过来的?时至今日,他又是否后悔过曾经的决定?
这一刻,沈亭山倒希望陆庠生是真的疯了。
可偏偏,沈亭山知道他是在装疯。
沈亭山借机上下扫视了陆庠生,他虽衣衫褴褛,极为狼狈,但他的鞋袜却始终穿戴整齐。或许,这就是读书人最后的体面。
沈亭山起身站起,向陈脊说道:“知县大人,此案还有许多疑点,眼下不宜对犯人用刑,还请找赵十一来为他尽心诊治才是。”
“大人,”孙文鹏道:“下官已请了郎中,那赵十一只是仵作。”
陈脊颔首道:“那便请赵十一来替陆庠生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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