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扶起段胥的后背,对着他的唇吻了下去撬开他的牙关,段胥的喉头终于动了动——将那口药喝了下去。
她离开段胥的唇时,段胥却伸出胳膊搂住了她的脖子。他脸上有痛苦神色,不知道是被病痛所折磨还是别的什么,他紧闭着双目喃喃道:“思慕……好苦……唔……”
不待他说完贺思慕便低下头去喂他第二口,堵住了他的声音。他胳膊在她的肩膀上没有方向地挥了挥,修长的手指最终抓住了她后脑的头发,他费力地仰起脖子。
那声音就逐渐变了味道,药汁过渡间夹杂着唇舌交缠的水声,贺思慕放开他时他便又开始喊她的名字,说不到两遍就又会被她堵住嘴,这样断断续续地将一碗药喝了下去。
贺思慕将空碗放在一边,想把段胥放回床上,但段胥却不肯撒手,他埋首在她的颈间,脸颊贴着她的脸,胡乱地说道:“好苦……我不要……我不想喝……思慕……”
她安静了片刻,终于抬起手拍拍他的后背,轻声道:“没有了,喝完了,段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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狸。”
他摩挲着贺思慕冰冷的皮肤,或许是因为烧得神志不清,他格外依恋她身上的温度,将她抱得越来越紧,像是把全身为数不多的力气全花在了这里。
“好热,思慕,我好难受……”他紧紧皱着眉头,仿佛痛苦无法纾解般,小声说道:“抱抱我。”
贺思慕拍着他后背的手停住了,她沉默片刻,终于叹息一声,慢慢挨过身去伸出胳膊抱住他的后背,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力道有点可怕,像是收不住般紧紧地将他拥在怀里,是融入骨血的那种拥抱。
好像她怀里这个,是她不可以失去的人。
段静元怔了怔,继而低下眼眸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段胥的房间,把房门关好。
段胥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大亮,折磨他一夜的热度已经褪去,他有些迷茫地望着窗户,目光在房内逡巡一圈继而落在趴在床边的段静元身上。他皱着眉头想了想,昨夜沉英住在城外军营中,所以是静元照顾了他一晚上?
段静元动了动从手臂中抬起头来,看见段胥已经醒过来便满目惊喜,三哥再不醒她就真要告诉爹娘去了。她伸手去摸摸三哥的额头,长长舒了一口气,继而气道:“你吓死我了,三哥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段胥撑着身体坐起来,笑道:“大夫说我这是怪病,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昨夜辛苦你照顾我了。”
段静元怔了怔,她有些犹豫,观察着段胥的表情道:“昨天晚上的事情,你不记得了?”
段胥有些惊讶:“发生什么事情了?”
段静元支支吾吾半天,终究是咬牙道:“贺姑娘来过了,你的衣服是她换的,药是她喂的,你……你还要人家抱你!”
段胥揉着额头的手僵在半空,他愣了许久才道:“她……来了?我是不是喊她名字了?”
段静元大幅度地点头,道:“你喊得可起劲儿了。”
“贺思慕。”他几乎是立刻就再次喊出了她的名字。段静元奇怪地看了看段胥再环顾四周,恍然大悟道:“所以只要你喊她,她就会出现吗?她昨天还说她是受人所托来见你一面呢。”
房间里并没有贺思慕的身影出现,看来那只是一次意外。
段胥皱了皱眉,笑着叹息道:“原来是这样,只是一面么。”
晨光把室内照得明亮,段胥身着白衣单衣面色也苍白,他说着有些伤心的话,可那双圆润含光的眸子含着笑意,仿佛明朗无忧。这是段静元最熟悉的三哥,但她却想起来昨天夜里抱住贺思慕的段胥。
她心中微动,思索了片刻咬咬唇问道:“三哥,你也会撒娇吗?你其实……是一个喜欢撒娇的人对吗?”
她从来没有见过段胥撒娇,在她的记忆里三哥爱笑、活泼、无忧无虑,但是与父亲母亲绝不亲昵,甚至有些客气和疏远。他这辈子似乎从不需要从谁那里讨关爱或心疼。
所以她觉得三哥是不会撒娇的,不会抱着一个姑娘死死不肯松手,低低地说我好难受,你抱抱我。
可或许他是一个喜欢撒娇的人呢?她总觉得,她其实并不了解他。
段胥怔了怔,他似乎觉得这问题有些好笑,刚想回答“不是”,却不知道想到什么停下了话头。
他沉默片刻,眉眼弯弯道:“我习惯故意示弱来骗得一个人心软,可能是骗得太久了,假的也成了真的。”
想想她这么聪明的人,若不是在他伪装的示弱里看见他真正的渴望,怎么会每次都让步。
“三哥,你为什么这么喜欢贺姑娘啊?”
段静元实在是想不明白。贺姑娘长得好看,但南都也不缺长得好看的姑娘。贺姑娘似乎很厉害,可是一只厉害的鬼,对于人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段胥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他的手在曲起的膝盖上漫不经心地敲着,说道:“我第一次动心的时候啊,她穿着浅粉色褙子罗裙,手里拿着一支小风车,在阳光灿烂里转着圈朝我走过来。哈哈哈,现在想想她那时候看起来真是有点傻。”
“可是我呢,在那一瞬间觉得这个世界真是美好,她是这个世界变得美好的原因。她是个特别特别好的姑娘,我希望她爱我。”
这样想来,自从他七岁之后一直到现在,他就没有再指望过任何人爱他,他这一生的愿望总是关于破坏、重建、解救、给予。
她是他唯一关于“得到”的愿望。
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有坚定的愿望,可是也演戏太久,有时候分不清台上与台下。
无论他是个怎样的人,天才、疯子、异类或是离经叛道者,他都希望得到她的爱。然后他要用尽他的鲜活和热烈,他的疯狂和热爱,让她在以后数百年的时间里,不得安宁,念念不忘。
第94章挟持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姜艾在玉周城的街上看到了贺思慕。她独自在街上漫步,步子很慢像是散心,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艾走到她身边,指指贺思慕的嘴角怪道:“王上,你嘴边这沾着的是什么?”
贺思慕摸摸自己的嘴角,说道:“药汁罢。”
姜艾便更惊奇了,恶鬼哪里需要喝药?她瞬间想起了人间那个小朋友,看着贺思慕的脸色还是把自己的问题咽了下去。
她们在玉周城的街道上并肩而行,如今鬼界纷乱,各位殿主都回到自己的领地统帅鬼军,叛乱的叛乱,拱卫现王的听从贺思慕吩咐出兵讨伐,玉周城里没有住着多少恶鬼了。
“白散行最近表现得很好。”贺思慕闲谈道。
“他恨不能把晏柯生吞活剥,上了战场自然最卖力。晏柯用不了鬼王灯,光凭自己的法力是拼不过你的。”姜艾说着说着,便好奇道:“晏柯为什么用不了鬼王灯呢?他的法力也不弱,应该能掌控鬼王灯才对。”
贺思慕轻轻一笑,轻描淡写道:“只要我还在,他就别想用鬼王灯。”
她们走到空旷的街巷一角,便看见路边开了一片秋海棠,正是花开最盛的时刻,绚烂地铺到街的尽头去。贺思慕的脚步停下来,她蹲下去看着这些姿态舒展的花朵,脑子里便浮现出段胥画的那张玉周城风物地图。
秋海棠,相思草。这丛花是浅粉色的,像秋日落日后的晚霞,太阳落下去之后浅浅铺在天边的一层,气味很淡,香气有点冷,像是露水里掺了一点香膏。
姜艾看到这丛秋海棠,仿佛想起了什么,说道:“你之前要的那些木料和颜料都到了,垒在后山脚下呢。朱砂、铅丹、碳黑、石绿、雌黄,你到底是打算建个什么样的宫殿?这么花哨的?你也分辨不出来啊。”
贺思慕沉默着,她伸出手去抚摸那秋海棠,突然问姜艾道:“姜艾姨,你还记得疼是什么感觉么?”
姜艾怔了怔,她思索了一会儿有些挫败道:“忘记了,只记得是不好的感觉。”
“真奇怪,明明我感觉不到。”贺思慕低低道。
怎么她会觉得疼呢,从看见段胥的那一刻开始,一直到现在。
姜艾、白散行、禾枷风夷甚至于她遥远的父母亲人都说,她力量很强,她会是最强的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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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真如此吗?
她从来没有如此迫切过,她迫切地想要拥有可以保护他的力量,将他从苍老、疾病、痛苦与死亡之中,解救出来。
可是她无能为力,她无法对抗凡人的生老病死。
她痛恨她的无能为力。
段胥这次从前线带来一万士兵,驻扎在南都郊外,美其名曰是得胜归来拜见新君,可若新君不肯让他回前线,这些士兵的作用就另说了。
高烧褪去后段胥歇了几天,便不顾大夫和妹妹的劝告骑马出城,准备去城外的军营看看。他在南都街头只是缓行,出了城便纵马疾驰起来,北风把他的衣服和发带吹得飘扬,冬日里树木萧索尘土飞扬,景物快速地从他的身边略过。
离军营还有段距离,马却突然嘶鸣一声停下脚步,甚至往后退了两步,段胥抚摸着马的鬃毛,在尘土飞扬间看到面前凭空突然出现了一群披着铠甲拿着武器,士兵样貌的人,仿佛是瞬间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
以这些士兵样貌的人来看,他们并不是他的兵,也非城中的禁军,以这匪夷所思的出现方式和阴森的气息,这些面色苍白双目漆黑的士兵应该根本不是人。
段胥勒着缰绳,心想看来思慕那边的仗还没打完。
“段大人小心!”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声大喝,突然出现了三个身着道袍的修士站在了段胥马前。
段胥意外地看着这三个白袍的年轻人,只见他们口中念念有词,在他的头顶上空丢了一个伞状的法器,于是段胥周身迅速起了一个法阵。那群恶鬼如黑云一般扑了上来,这几个修士便挥剑而去,如闪电劈开黑云般厮杀起来,灰烬漫天。
段胥便从马上跳下,看看自己脚下冒着金光的法阵,再看看自己头顶上方的法器,一时间觉得这被人保护的滋味可真是很特别。
“三位少侠,劳驾问一句,你们是何人啊?”他高声问道。
“我们是星卿宫弟子,奉风夷师兄之命保护阁下。”其中一个修士一边忙着杀鬼,一边回应道。
不出所料。段胥看着他们拼来杀去,这全然是他陌生的领域,于是他便抱着剑倚着马,乖乖地站在阵法之中。凡是要接近他的恶鬼都被阵法所拒,只能张牙舞爪地在金光外狂怒。
三人中一个瘦高的白衣修士飞来,一剑将阵法外的恶鬼斩杀,正欲转过身去再次投入混战,步子却突然停下来了。
那修士缓慢地回过头来看向段胥,姿态有些僵硬地抬手收回法器撤了阵法,段胥的目光一凝。
“你在干什么呢!木奚!”他的同伴喊道。
话音未落之时段胥的破妄剑便出鞘,搁在了这修士的脖颈之处,段胥眯起眼睛笑意盈盈道:“从他的身体里出来,晏柯。”
修士沉默了一下,道:“你的眼光倒是很毒。”
说罢他低眸看了一下脖颈边的剑,抬眼道:“你要杀了这个来救你的修士?”
段胥目光闪了闪。
这个被鬼附身的修士扬长而去拿着剑,对剩下那两个人倒戈相向,那两个修士既惊诧又愤怒,在重重恶鬼包围之中已然是勉力抵抗。
借机靠近段胥的恶鬼士兵被他手里的破妄剑砍了个稀巴烂,他对付这种程度的恶鬼还是绰绰有余的。方才他唤了贺思慕,但现在她也没有出现的迹象,想来是早就把他交给禾枷风夷了。眼见鬼气森森的黑云已经要将那两个修士也淹没,段胥略一思索,想到横竖他们也打不过晏柯,索性将破妄剑左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晏柯,做个交易罢。”他朗声道。
那被附身的修士转过头来,一双漆黑的眼睛看向段胥。
“你来劫我,肯定不想只带一具尸体回去罢?我跟你走就是了,你放了这三位少侠,还有……我这匹马。”段胥笑着指指自己身侧的良驹。
那修士看了段胥一阵,摆摆手正在攻击的恶鬼便停下了动作。高大肃穆的蓝衣恶鬼从修士的身体里脱出,踏过地上恶鬼死去所化的灰烬走到段胥面前,冷冷道:“段舜息,我看你还能笑多久。”
段胥归剑入鞘,满眼笑意却在看见晏柯腰际的鬼王灯玉坠时淡了下去。
晏柯说会让段胥笑不出来,便果然没有食言。
段胥被蒙上双目不知带到了哪里,久违地迎来了一番撒气式的严刑拷打,唇角被打裂了,笑起来便扯得生疼。他被绑在架子上,感觉浑身上下可能没有几块好地方,上次伤得这么惨大概还是和十五对决时。也不知道刚刚吐过血发过烧又来这么一出,他的身体还能不能受得了。
不过痛感消退或许真是件好事,不然他就该疼晕过去了罢。此刻任那些拷打他的恶鬼如何叫骂,段胥只是歪着头——装死。
周围恶鬼的声音突然安静下来,有脚步声走近。
段胥想大概是晏柯来了。
“他怎么了?”
“启禀王上,打晕过去了。”行刑的恶鬼谄媚道。
王上?晏柯已经自立为王了么,鬼王灯为什么会在他这里?思慕怎么样了?
一连串的问题从段胥的心里飘过,只听得晏柯冷冷一笑,道:“思慕,你把他保护得够严实的,我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得手。”
段胥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时间仿佛静止了片刻,万籁俱寂中响起贺思慕的声音。仿佛是从什么法器里传出来的,显得遥远而模糊。
“哦?你也知道自己要完了,都开始做这样的勾当了。”暌违一年,贺思慕的声音漫不经心,十分平静。
“你上次愿意用鬼王灯换他一命,这次你要拿什么来换呢?”晏柯幽幽道。
用鬼王灯换他一命。
段胥怔住了。
一年前分别那日的一切在他的脑海中飞快轮转,从贺思慕的目光到之后沉英的劝慰,停在沉英所说的一句话上——是小小姐姐把解药拿回来的。
她离开的那一天,身上好像没有带着鬼王灯。
所以贺思慕是用鬼王灯换了他的解药。在这种紧要的关头贺思慕失去了鬼王灯,所以那半年就能结束的战争一直持续到今天。
段胥的心沉下去,沉到一半冰水一半火焰的湖底,他慢慢握紧了拳头。
那边贺思慕笑起来,她道:“哈哈哈,换什么?我换给你的鬼王灯如何你不清楚么?我对他已经仁至义尽,如今他与我之间也没什么关系,你想杀便杀好了。”
“贺思慕!”晏柯的声音骤然提高,他似乎摔了什么东西,哐啷一声巨响。他怒道:“你在鬼王灯上做了什么手脚?为什么?为什么我用不了鬼王灯?”
一时间满室寂静,继而有笑声传来。
“哈哈哈哈哈……可怜啊晏柯,三百年了想找我的命门找不到,得到了鬼王灯又用不了。打不过我,杀不了我,又爱上我,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家伙?”
顿了顿,贺思慕淡然道:“我不妨告诉你,三百年前我生剥了自己的一片魂魄融进鬼王灯里。鬼王灯便是你梦寐以求的,我的命门啊。”
这句话仿佛一箭穿心,晏柯明显僵住了。
贺思慕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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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虚地漂浮着,仿佛怜悯又仿佛挑衅,她说道:“想杀了我,毁了鬼王灯便是,但你舍得吗?”
没有无上珍宝鬼王灯,晏柯又怎么敌得过姜艾与白散行联手?怎么能名正言顺地做鬼王?恶鬼是欲念,争权夺位的恶鬼有病入膏肓的贪婪,有哪个能毁了费尽心机拿到手的鬼王灯?
可只要贺思慕还没有灰飞烟灭,她这一片魂魄还在鬼王灯里,没有她的许可就没有谁可以驱使鬼王灯。
得到鬼王灯的唯一方法,是毁了鬼王灯。
这是她自从入鬼域开始,便为每个争夺王位的恶鬼所设好的死局。
第95章代替
随着那边的一声巨响,玉周城王宫殿宝镜中晏柯和段胥的身影消失不见。
贺思慕勾起的嘴角平下去,风的丝线细细密密地缠绕在她身边,房间渐渐开始动荡起来,她身上的鬼气大涨充斥着整个王宫,甚至如兵刃般朝整个玉周城蔓延而去,整座城仿佛地震一般震颤起来。
姜艾被这鬼气压得直接跪倒在地上,她勉力地抬起头对贺思慕道:“王上……思慕!你冷静点!”
贺思慕睁着一双漆黑双目,低声道:“禾枷风夷,你想死吗?”
她身上的动荡鬼气直奔殿内的禾枷风夷而去,他猝不及防地抬起手杖,却见身边一直默默无闻的紫姬突然横在了他面前。
那鬼气撞到紫姬身上便消散,从紫姬身上蔓延而出的力量如同水扑灭烈火般,压着贺思慕的鬼气一路扩散开来,冲散鬼气抚平了整个玉周城的震动。力量骤然爆发,须臾便全部收回,了无痕迹。
姜艾瞠目结舌地捂住了嘴,而贺思慕目光深深地看着毫发无损的紫姬。
紫姬站在禾枷风夷身前,神色淡淡道:“他第一时间就亲自赶来通知你,是他大意,可他知错了。”
禾枷风夷从紫姬身后探出头来,心有余悸地眨巴眼睛。贺思慕看着禾枷风夷身上因为过敏而生的大片红斑,闭上眼睛转过头去。
姜艾看看禾枷风夷,再瞄瞄贺思慕,清了清嗓子试探着说道:“思慕你……鬼王灯居然是你的命门?你把你的命门告诉晏柯没关系吗?”
“我不可能让他再拿段胥要挟我。”贺思慕冷冷地说,她揉揉额角道:“他舍不得毁掉鬼王灯的,知道了这件事,为了能赢我他还会留段胥一命。”
这是段胥的一线生机。
晏柯所设的鬼牢里,听到贺思慕的一番话之后他气得砸了手中的灵器,转过头去便看见木架上的段胥睁开眼睛,抬起头来望向他,满眼暗色。
“她不救我吗?”段胥这样说道,眼眸颤动,仿佛不能相信。
看来刚刚的话他都听见了。晏柯看见段胥神伤的样子,从心底里升起一股恶毒的痛快,他嘲笑道:“我早说过她从来就不缺爱人,你能算得了什么?过眼云烟罢了,她是因为留了后手才肯用鬼王灯救你,若真要伤筋动骨,她马上就会把你抛弃。你被她骗了,你就是个玩物!”
他越说声音越大,情绪激愤,仿佛要把他在贺思慕身上所受的屈辱都发泄在段胥身上一样。眼见对面之人的神色越来越暗,他心里就觉得越来越快活。
段胥低眸再抬眸,大笑道:“既然她要弃我,我便也弃她。你毁了这破灯罢,她灰飞烟灭,我便是她最后一个爱人。”
晏柯听到这句话却犹豫了,眼中的愤怒被冲淡,他低头看向腰间的鬼王灯片刻,再幽幽地抬起眼来看向段胥。
他慢慢走近段胥,背着手神色莫测道:“你希望在你这一生里,完全拥有贺思慕,让她不能离开你吗?”
“当然。”段胥回答地不假思索。
晏柯眯起眼睛,冷然道:“你可以和思慕交换五感,在交换五感时,思慕便失去所有法力如同凡人,是吧?”
段胥捏紧了拳头,眼睛却微微睁大,仿佛十分惊讶的样子。他道:“你是指……”
“再过几日有一场大战,你按照我说的时机和她交换五感。待我打败她虏获她,令鬼王灯认我为主,贺思慕便必须听命于我,我便让她在你有生之年陪在你身边,如何?”
段胥沉默了片刻,他道:“那待我死后,她会如何呢?”
“你死后,她还与你有何关联?”晏柯冷笑道。
“也是。”段胥思索片刻,低低笑了一声,望着晏柯的眼睛说道:“成交。”
此时此刻南都段府正乱成一团,段胥在出城去军营的路上突然失踪,消失得毫无痕迹,段府没日没夜地找了三天都找不到人。这事儿传到了城外将士的耳朵里,史彪立刻就跳起来了。
他在来南都之前就寻思着皇上定要找他们的麻烦,此刻更加笃定段胥失踪是被皇上暗害,或许已经掉了脑袋。要不是沉英死命拉着史彪,他马上就要带着城外的兄弟们冲进南都城围了皇宫,叫皇帝把段胥交出来了。
正可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原本说要求和的丹支突然之间举兵反攻,声势浩大,不仅反攻了丰州和青州的一些土地,甚至在幽州也撕开了一道口子,只不过又被大梁将士们夺了回去。皇上便下令派赵纯担任元帅,与史彪沉英和城外将士一同返回前线。
赵纯此人也是武将世家,身上有些军功,但是从没去过北岸。他是皇上的心腹近臣,皇上是想趁这个机会扶他一把。史彪想不到这么多,他只是不服这个从天而降的主帅,不见段胥不肯回去前线,嚷嚷着他们在前线拼命,一回来却被自己人害,他怎么也不回去犯傻。
一时间南都的气氛紧张,皇上转脸便把压力卸给段府,指责段胥无诏书无故离开南都,是对皇上不敬,怎么也不认段胥是被害或是死了。
段府上下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段成章原本身体就不好,这么一急病得更严重了,还要撑着病体出来上下打点。就连那醉心佛堂的段夫人都暂时离开佛堂,担心起家里的事情来。
段胥失踪的第五天,最是焦灼的时刻,月上中天之时段府的后门被敲响,来人穿着披风头戴兜帽,说是关于段胥的事情要见段老爷相商,管家立刻把这位客人引到大堂之中。
段静元听说这件事匆忙赶来的时候,正看见这位客人站在大堂里。黑色的兜帽遮住了他的样子,段成章拄着拐杖被吴氏嫂子搀扶着走来,颤声道:“阁下知道胥儿的下落吗?”
来人沉默了一瞬,伸出手来拿下自己的兜帽,露出一张清雅俊秀的面容,凤目薄唇,如同山石水墨,他慢慢抬起眼帘望向堂中众人,眼里落着月光皎洁。
他在段成章震惊的眼神中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顿了顿,他说道:“但是,或许你们需要一个人来扮演他。”
段静元怔怔地看着他,他的模样熟悉又陌生,她喃喃道:“方……先野。”
方先野转过头来看她一眼,微微点头,继而望向面色铁青的段成章。
段成章颤着手指指着他,道:“大胆狂徒,你在说什么?扮胥儿……这么多年了……你以为……”
“段大人,到了今天这个地步,你还有别的方法吗?”
方先野淡淡地说道。
他笃定自己不会被拒绝,也确实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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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
第二日段府便传出消息,说找到段胥了。
段胥突发恶疾在去军营的途中晕倒,被附近的农户救回去治疗,最近才醒来被送回家。只是他得的不是普通的病,而是传染性极强的麻风病,只能闭门谢客。
史彪将信将疑,说什么都要见段胥一面,哪怕是隔着房门隔着帘子,他要确认段胥还活着。眼见史彪大喇喇地直接闯到了段府上,段成章心知再阻拦便会引人猜疑,便许了史彪探视。
段成章坐在皓月居内,一帘之隔便是“假段胥”,他有些紧张地看着那魁梧的汉子和沉英一起从外面走进来,汉子粗略地朝自己行了个礼,便迫不及待地对帘子之后的人说道:“段帅!”
“怎么,以为我死了不成?”
帘后那人的声音与段胥居然有八成相像,足以以假乱真。
史彪一听这熟悉的声音,这么多天提着的心终于稍安些,立刻就想去掀帘子却被“段胥”喝止。
“史彪!我的病会传人,你要染了我的病再回去传给将士们么?皇上要你回前线,你为什么不回?最懂羽阵车的便是我、你与沉英,现下我们三个都在南都,丹支反扑势头猛烈,你让归鹤军和丁进怎么办?”
史彪要掀帘子的手便放下了,他有些委屈地说:“我担心段帅,皇上要换帅,我心里咽不下这口气。”
帘后的人沉默了片刻,叹息道:“史彪,上次醉酒失时你对我发过誓吧,除了再也不喝酒之外,你也说以后事事听我的。”
段成章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转头望向那道帘子身后的身影,苍老的手颤动着,离奇的猜测占据了他的脑海。
史彪听“段胥”提起这件事,不由得完全相信了帘后之人就是段胥。
帘后之人继续说:“你放心,我在南都掉不了脑袋。如今你该听我的话回前线去,把丹支人赶回他们的老家。至于主帅是谁,眼下不是最重要的。”
这边史彪垂下了脑袋,他道:“段帅既然安好,我便放下心了,我这就带兄弟们回去杀了那帮孙子!”
史彪与“段胥”又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去。沉英此前一直一言不发,史彪说要走他便说他有些话要跟三哥说,过会儿再走。待史彪离去之后,沉英看了一眼竹帘,再看了一眼端坐的段成章。
他似乎有些犹豫,话还未出口时,便听到竹帘之后的人道:“沉英,你想说什么就说罢。”
那个声音已经不再是“段胥”的声音。
沉英终于开口道:“方大人。”
“是我。”
段成章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满目震惊地望着沉英。
沉英却只是问道:“我三哥人在哪里?”
“我亦不知,他不知去向,生死未卜。你要留在南都等他回来么?”帘后之人平静道。
沉英摇摇头,他一身青衣站在从门漫进来的阳光内,说道:“我要跟史彪一起回前线去,三哥的愿望是灭丹支复中原,三哥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现如今他不在,我要替他守住他的愿望。”
再有十几天过年,他便要十四岁了。这些年他身子骨越发坚实,精干而高挑,不在段胥和贺思慕面前时眉目间添了坚毅和沉稳,看起来是可以依靠的大人了。
他弯腰行礼道:“多谢方大人,保重。”
然后转身对段成章道:“老爷,保重身体。”
说罢便迈步离开了房间,挺拔的身影消失在皓月居门边。
方先野靠在床背上,听见了沉英离去的脚步声,片刻之后段成章便拄着拐杖走了过来,一把掀开帘子走到方先野面前,面色铁青怒发冲冠,揪着方先野的领子道:“你……怎么会……这么些年你和胥儿……咳咳咳”
段成章没说完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方先野抬起头坦然地看着段成章,把段成章的手撇开:“你猜的都没错,顺顺气再说话罢……”
他有些嘲讽地笑起来,望着段成章满含震惊和愤怒的眼睛,说道:“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父亲?”
趴在窗户外偷听的段静元如遭雷劈,愣在原地。
之后的几天,陆陆续续有探听消息的人来到段府,要求和段胥说两句话,甚至于皇上也亲临,隔着帘子试探“段胥”的虚实。
而帘子后的方先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是谁的试探都能挡回去,似乎对段胥与朝中上至皇上,下至将士每个人的交往了如指掌。随口一提,还能追溯到入仕那年发生的往事。朝廷里的人对于段胥莫名失踪又现身的说辞从将信将疑,逐渐转变到深信不疑。
而段静元这些天里,从震惊和混乱里渐渐醒过味儿来,意识到一件事情。
方先野和她三哥,或许并不是她以为的死对头。恰恰相反,他们是认识多年,非常要好的朋友。
第96章夺灯
虽然段胥答应了要与晏柯合作,但晏柯对段胥仍然不放心。他把段胥从鬼牢中提了出来,但是在外面行走时依然要他戴上手铐脚链,在他身上施加法咒令他不能呼唤贺思慕,不过免了拷打刑罚。
晏柯一面对于段胥不屑,因为这只是个生命短暂的凡人,没有一点儿法力,在恶鬼的面前不堪一击,贺思慕对他的关照和爱护也只是须臾一瞬。段胥很快就会被贺思慕遗忘,而他,就算是被贺思慕憎恨,也会在她心中停留更长的时间。
另外一面,他又对段胥抱着隐约的嫉妒,毕竟段胥曾经得到过贺思慕的爱,无论短暂或长久,那毕竟是货真价实的爱。
贺思慕告诉他鬼王灯的蹊跷所在时,晏柯觉得愤怒至极,但是他又觉得果然这才是能让他喜欢三百年的女子,能让他暂时压下对权力的渴望,做她的臣子的女人。
世上没有哪个女人能比得上贺思慕,他一定要得到她。
段胥则表现得十分乖巧,每每提到贺思慕总是露出痛恨神色,他时常被蒙着眼睛带到这里或那里,十几天之后他终于听见了震耳欲聋的战火声。
他眼上的布被拿下来,适应了一阵光线,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于一座营帐之内,战火声仿佛是从脚下传来的。
段胥想他们应该是在一座山的山崖上,山崖之下便是战场。
晏柯撩开营帘走进来,冷冷道:“便是现在,时机到了,和贺思慕交换五感。”
段胥伸出手来道:“把破妄剑还给我,我要借破妄剑的灵力催动符咒。”
晏柯瞥了段胥一眼,还是叫鬼仆拿上来了破妄剑。
段胥接过破妄剑,拿出禾枷风夷留给他的符咒。破妄剑微微闪烁起光芒,段胥却皱起眉头,睁眼道:“贺思慕离这里太远了,符咒难以起效。”
晏柯目光一凝:“你想耍什么花招?”
段胥思索了一会儿,指着晏柯腰间的鬼王灯,说:“鬼王灯里有她的魂魄,或许我可以借它的气息来换五感。”
晏柯一手便掐住了段胥的脖子,眼里满是怀疑。段胥抬起手握住他的手腕,艰难地说道:“你也知道……我没有半点法力……也不是恶鬼……就算鬼王灯在我手上我也用不了。这里……里里外外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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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的部下……我还戴着手铐脚链……我怎么逃……”
段胥的脸涨红了,眼里一派真诚清澈。
晏柯慢慢地松开手,半信半疑地上下打量他。
虽然他有所怀疑,但是段胥确实是没有一点法术根基的肉体凡胎,拿着鬼王灯也无用,不可能逃脱。
晏柯沉默了片刻将鬼王灯放在段胥手中,目光紧紧地盯着他。段胥一手拿着鬼王灯,一手拿着符咒,他将鬼王灯举至胸前,突然粲然一笑。
在这粲然一笑的瞬间,晏柯意识到什么不对,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段胥已经将那鬼王灯玉坠一口吞下,喉头一动咽进了肚子里。
霎时间从他的身体里迸发出巨大的力量,如同回山倒海般扩散开来,一瞬间压得晏柯后退三步才勉强站住。段胥的衣服和头发被疾风荡得飘飞起来,他整个被笼罩在鬼王灯浩荡的鬼气中,如同一只真正的恶鬼。
“抱歉,我真的能用鬼王灯。”
段胥偏过头,仿佛在五年前的幽州抚见城一般,微微一笑。
当年他和思慕第一次换嗅觉时曾经吞过鬼王灯,那时贺思慕便以破妄剑的灵力为媒,让鬼王灯听命于他,她当时说,鬼王灯与他意外地契合,他竟然能掌控大部分力量。想来这些年里,思慕并没有撤回这道许可。
鬼王灯原本是她的命门,她却在认识他仅仅半年多时将鬼王灯托付给了他。在喜欢他之前,她已经交付了信任。
段胥仿佛摘镯子一样把手上的手铐摘下来,再抬脚将脚上的脚链踢开,微微一笑道:“还有,这些东西关不住我,抱歉。”
乌泱泱的恶鬼涌进来,晏柯起身便要冲向段胥,段胥目光一凝周身便燃灼起蓝色的熊熊鬼火,瞬间将晏柯冲开。
段胥并不拔出剑,只是拿剑指向鬼众之前不能靠近他的晏柯,一派明朗地笑道:“晏大人,思慕的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我都觉得恶心。要夺走她的法力,要俘虏她,待我死后你要对她做什么呢?你生前就这么恶心的吗?”
晏柯凶狠地盯着他,简直恨不得要把他碎尸万段。
段胥的笑容更灿烂,转着手中的剑径直撇开晏柯朝营外走去,蓝色的火焰顺着他的步子一路燃烧,恶鬼纷纷避让,他边走边说:“我可做不到像你这样恶心地活着。”
鬼界事鬼界了,灭晏柯的事情,他便不越俎代庖了。
鬼火燃灼了营帘,段胥走出营外一眼便看见了对面山崖之上的贺思慕,那红白曲裾乌发飘飞的姑娘,如同乌枝红梅覆白雪。隔得太远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觉得她好像往前走了一步。
段胥低下头看去,果然在山崖之下便是两边厮杀的恶鬼军队,战场上尘烟滚滚,无数恶鬼在利齿和刀刃之下化为灰烬漫天飘飞,如同一场灰白色的细雪。再这样铺天盖地的灰烬之下,光线变得昏暗,世界仿佛停滞在晨昏交界的时刻。
“真是壮观啊。”段胥低声说,他拿起破妄剑平举于眼前,两手各执一边缓缓抽开,银白的剑身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映在他圆润的眼睛之中。
“走吧,破妄。”
他说完便径直从山崖上一跃而下,明蓝色的火焰随他一路烧着,快落地时他以破妄剑在山壁上几番借力,趁着鬼王灯的火气落在战场之中。
他面前站着的是晏柯的兵,那些鬼兵回头看见从天而降一只燃灼鬼火的恶鬼,不禁惊慌失措地骚动起来。段胥双手一挥破妄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便毫不废话地冲进了恶鬼群里。
贺思慕站在山崖上,瞳孔一阵紧缩。
恶鬼的视力是极好的,她便看见她的小将军一身黑衣杀进了敌军后方,两柄寒光闪闪的剑仿佛疾风般卷起所有接近的恶鬼,绞成残肢化为灰烬。他眼带笑意,像是不知疲倦般于杀戮中盛放,仿佛永不止息的夸父,追逐太阳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那样大开杀戒。
贺思慕的世界静止了片刻,然后她便从山崖之上一跃而下,顾不得身后姜艾的惊呼。她以强悍的鬼力让万军战栗,如乌云压顶一般落在战场中,一路奔向段胥,最终在战场中央拉住了他的臂膀,唤道:“段胥!”
段胥举剑的手停了下来,在这个瞬间贺思慕拉住他一闪身便回到了她原先所在的山崖上。
段胥满眼赤红,如同脱了力一般跪倒在地,向前倾倒时被贺思慕抱在怀里。
“哈哈哈哈哈……畅快……真畅快……”段胥在贺思慕肩头大声笑着,断断续续地说道。
贺思慕扶着他的肩膀,目光颤动着,她望着他的眼睛唤着他的名字:“段胥!”
段胥的眸光闪了闪,眼中的红色慢慢退潮。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贺思慕,继而笑道:“思慕,新年好呀,岁岁平安。我来给你送新春贺礼。”
他指指自己的肚子,说道:“鬼王灯我帮你拿回来了,就在我肚子里。”
贺思慕望着他半晌,那双漆黑的眼眸颤抖着慢慢沉淀于黑白分明,纷纷扬扬的细灰之中,他们仿佛刚刚穿过天地燃灼的浩劫。她慢慢地将他抱紧,她感觉不到他的身体,所以要用尽自己的力气,把他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
“段胥,段舜息……”她咬牙切齿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颤抖着,仿佛每一个字都花掉了很大的力气,她一字一顿地说:“我恨死你了。”
段胥也抱住贺思慕的后背,把头埋在她的肩膀里,后知后觉地开始颤动,仿佛身上的伤在这一刻都疼了起来一般,她的肩膀慢慢地被他的泪水浸湿。
时隔一年看到她的刹那,他想他要一路杀到她面前,然后对她说——我不想跟你结束。
我们还要纠缠一辈子,我们不可以就这么结束。
但是现在他说不出来这句话,他只是喃喃说道:“疼,思慕,你抱得太紧。”
贺思慕在他耳边低声说:“不会有我疼。”
“你现在又不会疼。”
“我会的。”
是你教会了我疼。
贺思慕觉得浑身的痛楚无处着落,只能道:“你要疼死我了。”
段胥拍着她的后背,拍着拍着,突然浑身紧绷,挣扎着要推开她。贺思慕猝不及防地松开他,便看见段胥吐出深色的水泽,溅在她的脸上和衣襟上。
她怔了怔,看着段胥捂着嘴,那液体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指缝中流下来,仿佛永不停止似的,他眼里有些惊惶,却含糊地说:“你不要怕……这个……”
“是血。”贺思慕拉开他掩着嘴的手,只觉得快要受不了这种疼痛,慢慢地说道:“你以为我看不见颜色,便不知道这是什么吗?”
段胥不能再捂住嘴,血便从他的嘴里大量涌出,他的目光渐渐变得迷离,摇晃着向前倾倒,倒在贺思慕的肩膀上。他低声说:“思慕……我……我生病了。”
在说这几个字的空档,他还勉强握住了贺思慕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然后松了力气,晕倒在她肩头。
第97章和解
人间的除夕夜总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无数烟花在南都的夜空上方绽开,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放眼望去一片喜庆的红色。方先野府上人丁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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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故而有些冷清,他便和仆人们一起布置府邸,与何知在家门口挂灯笼的时候,正好一簇烟花在远处升空,亮起一片烂漫。
方先野抬头凝视了一会儿那烟花,低下头来时就意外地看见了门口站着的段静元。她披着件橘色毛绒斗篷,脸红扑扑的还有些气喘,抬起头看着他。她的丫鬟站在她身后拎着个漆木盒子。
方先野从梯子上下来,向段静元行礼道:“段小姐。”
段静元福身行礼,有些别扭地瞥了他一眼才说道:“方大人……我们府上多做了些饺子,我想着你在南都也没有家人,就来给你送一碗。”
她身边的丫鬟便把食盒递给了何知,方先野打开盖子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惊讶地望着段静元,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段静元却以为他不相信她,准备要拒绝她的好意了。她睁圆眼睛鼓起脸,拈了一只饺子自己吃下去,因为被烫到而吹着气,含糊道:“你看……我自己都吃了,我可没下毒。”
方先野怔了怔继而忍俊不禁,他盖起食盒,对段静元道:“我怎么会疑心有毒?多谢段小姐厚意。”
远处天空的烟花照亮了段静元的脸,她眼中波光潋滟,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目光说:“什么厚意……就是我们家多做了一些。”
说完她就干脆地转身带着她的丫鬟走上了她的轿子,打道回府了。方先野目送她远去,一边笑着一边摇头。
何知抱着食盒,奇怪道:“段小姐怎么会给大人您送饺子?她不是挺讨厌您的吗?”顿了顿他又说:“而且段小姐分明是坐轿子来的,怎么还气喘吁吁的。”
方先野拿过食盒,对何知笑道:“你自己挂灯笼罢。”
说罢他提着食盒就进了门。
怎么会气喘吁吁?段府离方府有一段距离,饺子还是烫的,她一定是急着刚出锅就盛好放进食盒里,一路跑着出门的罢。
方先野边想边忍不住笑意,想着这个新年过得还不错,希望明年会过得更好。
在人间热热闹闹的除夕夜晚,晏柯却被缚仙绳捆住,双手反绞跪在王宫的大殿中。这缚仙绳是禾枷风夷给的宝贝,他总算是将功补过抓住了晏柯。
方才听从贺思慕号令勤王的各位殿主们都在,审讯和问罪都已经结束,晏柯自然是灰飞烟灭之刑,后续收拾他的那些残党不过朝夕之事。
如今大殿上只剩下贺思慕和晏柯两只鬼,贺思慕从王座上站起来,慢慢地走下台阶站到晏柯的面前,她俯身望着他满含愤怒的眼睛,淡然道:“晏柯,你终究还是败了。”
晏柯咬牙道:“生剥魂魄与鬼王灯相融,不成功便灯毁魂伤,我自然没有你这样狠。”
“在你们眼中鬼王灯是心肝宝贝,无上圣物,在我眼里……”贺思慕指了指高台上那静默的槐木镶银的王座,说道:“它就跟那座位没什么两样,器物而已。”
从晏柯生前到死后,五次意图反叛尽数失败。是以欲望过深,生逐之死求之,自绊其足,越求之越不可得。
晏柯低下头,又抬起眼睛来看向贺思慕,眼里还是不变的愤怒,但声音有了些颤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你父亲是我杀的?”
“从一开始便怀疑,将白散行放逐九宫迷狱之时最终确认。”
“那时候你就……所以这三百年来,你对我的依赖、信任和亲近……这都是假的吗?”
“是,都是假的。”
晏柯的希望被毫不留情地打破,可他仍然哽着一口气道:“但是你任命我为右丞,让我推行金壁法……”
“你确实很有能力,而且你很享受作为丞相推行法令时,各个殿主听从你号令的样子,不是么?”贺思慕蹲下来,浅浅地笑着说道:“总要给你点甜头的,有句话说得好,物尽其用。”
她在烛火与夜明珠的光芒之下眉眼深深,笑起来的时候很浅,隐约有些坚不可破的东西含在眼底。她还是这样美丽,就像他第一次为她倾倒时那样。
就像他第一次受骗时那样。
晏柯的双目漆黑,身上鬼气高涨,大吼一声试图靠近贺思慕,但是被缚仙绳牢牢地捆在原地,无法动弹,暴怒的呼喊在大殿内回荡,一重又一重。
贺思慕也不躲避,她眨了眨眼睛,甚至于笑着道:“你看起来很痛苦,痛苦就好。”
为了让不能感受到疼痛的恶鬼痛苦,她可是花了一番心思以及三百多年的时间。她把晏柯架起来,将来晏柯走后还要寻一个恶鬼来填补他的权力空位,不至于造成骚乱。所以在风夷做出能控制白散行的法器之后,才真正万事俱备。
她的手指点到晏柯的额头,晏柯的眼睛颤抖着,终于流露出茫然和伤悲的神情,他说道:“如果我没有杀先王,我们之间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你能做到,便不会成为恶鬼了。”贺思慕语气平淡。
他低声说道:“我是喜欢你的,我真的很喜欢你。”
贺思慕笑了笑。
“我知道。”
爱慕我真且浅,贪恋权力深而长。
“你分明就不想做鬼王。”
“我不想做,但是我不会把这个世界让给我讨厌的家伙。”
贺思慕腰际的鬼王灯发出蓝色光芒,她的指尖燃起蓝色的火焰,从他的额头一路烧到他的肩膀和身躯,他整个人淹没在火光之中。
“永别了,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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