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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80-100(第5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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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

    贺思慕站起身来,与他道别。

    晏柯咬着牙不肯发出痛苦的呼声,他穿过火光死死地盯着贺思慕,仿佛看见千年以前他被车裂的街头,痛苦和不甘,野心和宏愿随他的四肢和生命一起离他而去。

    好恨啊,他好恨啊,明明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能成功。

    熊熊火光吞噬了他的一切,在彻骨的痛苦尽头他突然想,真的是差一点吗?那真的就是成功吗?他追求了千年的东西,得到了就能幸福吗?

    他走得太远,以至于失去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被禁锢在这世间的执念,在化为灰烬时重获自由。

    贺思慕抬眼看着地上细细的灰烬,挥手打开了殿门,风卷着灰烬迅速远离,飞到更远的天地之间去。月光皎洁地穿过殿门落在她的脚下,贺思慕凝望着窗外的夜空,慢慢走到光明中去。

    没有月亮,却能看见月光呢。

    她在月光中化为青烟,再次出现时已经站在了虚生山的山顶,她父母的两块墓碑前。

    她蹲下来望着她父亲的墓碑,伸手擦擦墓碑上的落灰,道:“爹、娘,新年快乐。你的仇我替你报完了,开心吗?老头子。”

    叫什么老头子,其实她早已比她的父母埋骨于此的岁数大了。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一笑:“以后你们可能要多一个邻居,等他老了,等他去世,我打算把他埋在你们身边。他是个很有趣的人,你们一定会喜欢他的。”

    “你们走的时候我明明已经做了决定,以后我再也不要被抛弃,我要做先离开的那一个。但是段胥这个人啊……”贺思慕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打算给他这

    《白日提灯》 80-100(第25/30页)

    个权利,给他先离开我的权利。我想终有一天,我会因此伤心难过罢。”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对吗?”她站起身来,看着头顶上的浩瀚星海,涌动着银色的光芒。

    为什么要做鬼王呢?什么时候才能出现一个能做鬼王的,更好的恶鬼呢?

    ——这些凡人爱着自己的亲人、恋人、友人,连同这个广阔的世界,如果你让他们得以安然地爱与被爱,那么这些爱意的每一分都与你有关。

    ——或许他们不认识你,不知道你的名字,甚至不知道受到你的帮助。但是他们爱你。

    “因为他们爱我。”贺思慕喃喃道。

    而她所爱之人,兼黑与白,赤与黄。

    为世间一切色彩之和。

    为万籁,为冰河,为尺热,为酒香,为珍馐。

    终为,三尺泥下骸,四寸心头伤。

    贺思慕回到宫殿时段胥刚刚醒来,他靠着床背捧着药碗和鬼仆说些什么,苍白的脸上笑意盈盈,是熟悉的假诚恳真狡黠的神情。见贺思慕来了鬼仆如获大赦,小跑到贺思慕面前说这个活人不肯喝药。

    段胥满脸无辜地望向贺思慕,贺思慕摆摆手让鬼仆退下,然后坐到他的床边。

    她问道:“你的呕血之症有多久了?”

    段胥自知理亏,清了清嗓子道:“有……两年半……”

    “两年半。第一次发病是什么时候?”

    贺思慕的语气过于平静,和与他分别的那天如出一辙,段胥整个人都紧张了起来。

    “是因为换五感给我,对罢?为什么不告诉我?”见段胥不回答,贺思慕便自行确认了。

    段胥犹豫了片刻,觉得在这个时候还是坦诚比较好,于是说道:“若是告诉你,你就不会再跟我换五感了罢,那样你就不能再感知色彩、温度、气味、曲调,太可惜了。”

    贺思慕沉默一瞬,然后冷笑了一声。天旋地转间段胥被贺思慕压在了床上。药碗碎落于地发出清脆的响声,苦涩的药香扑面而来。

    贺思慕慢慢压下身去鄙视着段胥,近乎于嘲讽般说:“在你眼里我究竟是什么?榨尽你的五感便扬长而去的恶徒?就算你死了也全然不在乎?段舜息!你觉得我就不会难过?我就没有心吗!”

    她一拳砸在段胥的脸侧,段胥怔怔地望着贺思慕的眼睛,她的眸子颤动着,若是鬼也能够哭的话,她现在大约就是在哭了。

    她总是从容不迫,喜怒哀乐埋得深,以至于此刻悲伤冲垮堤坝喷薄而出。

    段胥睁着眼睛看着贺思慕,看着她眼里深深的悲伤。他说道:“你是个慈悲温柔的恶鬼,自然不会榨尽我的五感。不过那是你的意愿,不是我的意愿。我没有想过要长命百岁,再长命百岁与你相比也是短暂的,五感对于我来说只是五感而已,对你来说却是整个世界。”

    “什么叫只是五感而已?段胥,我一生只有这么一次,你的一生也只有这么一次,你的五感也是你的世界!你究竟明不明白……你对我来说……”

    后面的话她却没有说下去。顿了顿,贺思慕惨然一笑,突然换了话题:“你觉得,我为什么离开你?”

    “……是因为你拿鬼王灯替我换解药,违背了你的原则。”段胥猜测道。

    贺思慕慢慢地摇摇头,她俯在他的耳侧,低声道:“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太过喜欢你,以至于没有办法接受某一天,要眼睁睁看你离开我。”

    段胥的眼睛渐渐睁大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喃喃道:“生老病死,你不是已经看惯了么。”

    贺思慕轻笑一声:“是啊,我看惯了,看到腻,看到不为所动,看到不想再看!可是对于你我还是……不能接受……”

    纵然她天赋异禀,战无不胜,没有五感也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万鬼之主,却仍有不擅长的事情。

    四百年了,她始终没有学会接受离别。

    她再也不想和任何人离别。

    她离所有人都很远,若是距离近了那就先离开。这温度刚好不至于寒冷,如不会再度燃烧的灰烬余热。

    段胥这只狐狸,磨着她,求着她,以从未有过的鲜活引诱她,说要温暖她。但他却是熊熊燃烧的火,以无法抗拒的灼热点燃了她。

    “你终究要熄灭的。像我的姨夫姨母,我的父母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把我一个人抛在世上。”贺思慕抚摸着段胥的脸侧,她低声道:“我知道你一直怕我会忘了你。我……我也怕,我也不想忘记你,我想记得你。”

    永远像此刻一样,想起你就会记得你的面容,你的笑容,你的气息和色彩。

    记得烟花与明灯、花香与酒香、鲜血和婚服、马球和阳光,你的呼吸、温度、脉搏、香味、笑容、狂言与细语,讨饶与撒娇。

    不想遗忘,不想一切归于寂静的尘土,如同水消失在长河之中。不想变成消失在土里的尘埃,不想变成消失在长河的水。

    贺思慕轻笑一声,道:“可我终究还是要如此了。”

    她这一生路上,尽是他人无碑文的坟墓。

    段胥望着贺思慕,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圆润明亮含着一层薄薄的水气,就像是水玉般清澈到底。那水气颤了颤,渐渐染上红色,从眼眶开始扩散开来。

    贺思慕的喉头梗了一下,她低声说:“你哭什么?”

    段胥弯起眼睛笑了,在他笑的刹那泪水顺着他的眼角落下,没入他的发间。

    “我替你哭。”他的声音有些颤。

    为他所爱之人,如他般付诸爱意而哭;替他所爱之人,终将忍受的孤独而哭。

    他伸出手去揽住她的脊背,她的背冰冷而僵硬,挺得很直。他拍着她的后背,说道:“思慕,我们的鬼王大人,你的骨头怎么这么硬啊?放松,放松,我在这里呢。”

    贺思慕僵了片刻,便渐渐松了力道,顺着他的力气伏在他的心口。

    “你做什么?”她低声问道。

    段胥于是双手抱住了她的后背,他安静了一会儿,轻笑着道:“抱着你,让你暖起来。”

    虽然他刻意不去想那些事,可他也知道,他这一生其实充满了种种不如意,而且将来还会这样坎坷下去。

    可是抱着她的时候,他就想起那逢凶化吉的判词。

    这些坎坷的尽头,会不会是她。

    她会是他这坎坷一生的幸运。

    即便是被拒绝,被远离,愤怒和悲伤时,他仍然觉得值得。无关结局,若重来千百次,他也希望能够遇见她,每一次,千百次。

    “你会后悔遇见我吗?重来一次的话,你要认识我吗?”段胥轻声问道。

    贺思慕沉默着,她闭上眼睛躺在他的心口,长长地叹息一声,抱住了他。

    “要的。”

    无论重来多少次,她都会在那个除夕握住他的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也会在此刻抱住他,决定陪他过完这短暂一生。

    她会伤心,但是绝不会后悔

    《白日提灯》 80-100(第26/30页)

    。

    他们在这一点上是全然相同的,或许这样便足够了。

    段胥低低地笑了一声,道:“你刚刚说的只说一次,包含第一句么?”

    “什么?”

    “你说你喜欢我。”段胥道:“我第一次听你说喜欢我。”

    贺思慕抬起头来望向他,她说:“你也没问过,我以为你不想听。”

    “我想听,怎么会有人不想听呢?”

    贺思慕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抱住段胥的肩膀,低下眼睛道:“我喜欢你。你若想多听听,就要长命百岁。”

    段胥抱着她的后背,低声说:“好呀。”

    因为失血过多段胥身体虚弱,姜艾的大厨便做了许多补气补血的食物,禾枷风夷也派人送了些灵丹妙药来,更是说段胥的病与五感符咒有关,人间的医生怕是看不出问题,过几日让星卿宫精通医理的师兄过来给段胥看病。

    段胥在贺思慕的威逼下喝着药,皱着眉说:“思慕,我在鬼界停留太久,南都那边不知道情况如何,我得回去。”

    “你吐了那么多血又晕倒,刚醒没多久,走路还摇晃着。就算回去了能做什么?”

    那一日冬日的阳光温暖,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正是世间好时节。贺思慕倚在段胥身边,半边身子被他暖得温热,她捧着鬼册翻开新的一页,目光顺着书页看下去。在看见某行文字时她突然僵住了,伸手去擦新出现的那几条记录,仿佛不能相信。

    段胥有些奇怪地望过去:“怎么了?”

    便看见她手指摩挲过的那行文字。

    薛沉英,天元二年生人,卒于新和元年正月初三,幽州抚见。

    第98章前线

    赵纯回到自己的营帐中时,只见灯火幢幢中自己的卫兵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他心中一紧正欲高呼,却瞬间被软钢丝勒住了脖子,身后之人一踹他的膝盖他便跪倒下去,被反绞双手捆在身后,软丝仍然勒紧着他的脖子让他呼吸困难,发不出声音。

    那个突袭他的人走到了他面前,他便惊得睁大眼睛。

    段胥脸色苍白,步履还有些踉跄,似乎刚刚的偷袭耗费了他一番力气,他蹲在赵纯面前扶着他的肩膀,笑得天真无邪:“赵帅,许久不见,你可真是越发厉害了,让段某瞠目结舌望尘莫及啊。”

    赵纯想起段胥的外号“笑面阎罗”,不禁身上发寒。段胥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前线边关?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青州没了,丰州丢了一半,要不是我大梁将士死守你连齐州和幽州都保不住!幽州是什么?是咽喉!齐州是什么?是粮仓!你脑子都装的是什么东西!你以为北方的战场是过家家吗?你以为我能一年半拿下五州,你也可以吗?你是一军统帅,多少人的命系在你的身上,北岸的将士们跟我打了多少场仗,你的那些命令多么愚蠢他们比你更清楚,他们的话你听了吗?你是要立威,可是他们是被你推去送死!”

    “归鹤军折损三成,踏白军折损三成,成捷军折损二成。我弟弟……”段胥的眼睛红了起来,他的五指深深地扣在赵纯的肩膀里,他一字一顿道:“我弟弟他今年还没满十四周岁,在我身边六年,我都还没舍得让他去最凶险之处拼命!居然……他要为你的愚蠢而死!万箭穿心!没有他你连幽州都要丢了!你知道自己废物,就算撞死在金銮殿上也不该接下任命的圣旨!”

    幽州驻军因听从赵纯命令主动进攻,中了丹支军队埋伏,沉英带着一队骑兵绕后偷袭,以千人杀敌十倍,使大梁军队得以突围回城固守。但是他带去的一千人连同他自己全数牺牲,无一归来。

    段胥揪着赵纯的领子,看着他因为不能呼吸而逐渐青紫的脸庞,笑起来说道:“你觉得你是皇上的人,怎么胡闹皇上也不会杀你,甚至不会责怪你?可惜了,皇上不会杀你,可我敢杀你。”

    赵纯睁大了眼睛,含糊不清地呜咽着,摇着头似乎想要喊叫,却见段胥伸手抓住了他脖子上的钢丝两端,毫不留情地收紧。

    他脖子一歪,倒在地上。

    “赵帅,赵帅!”

    营外有人喊着赵纯的名字,撩起营帘走进来,段胥淡淡地抬眼看去,便与身披甲胄的丁进对上目光。丁进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赵纯,再看了一眼段胥,瞳孔一阵收缩。外面似乎有校尉想要跟着一起进来,丁进喝道:“不许进来!去把史郎将叫来。赵帅带来的常将军、孙将军现在何处?”

    “在西营。”

    “盯紧他们,每刻来报。”

    “是。”

    营外的校尉领命而去,丁进走到段胥面前,单膝跪地拜倒,唤道:“段帅!”

    段胥拍拍丁进的肩膀,丁进抬起头来,平日里冷淡话毒的一个人眼眶已经红了。段胥轻轻一笑,伸出手道:“扶我站起来。”

    丁进怔了怔,他才注意到段胥的虚弱,便更惊诧于这一地死在他手下的尸体。他扶着段胥站起来,让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段胥刚坐下史彪就脸色不善地一撩营帘走了进来,嘴里嚷嚷着:“找老子……”

    他看到段胥时便瞪大了眼睛,丁进一个蹿步上去捂住他的嘴,道:“不要声张。”

    史彪甩开丁进的手直接扑了上来,道:“段帅!段帅你可算来了!他娘的赵纯根本就没和丹支人打过仗,蠢得连驴都不如!兄弟们说两句他就说我们不服号令,我们被害惨了啊!就连……就连沉英都……”

    段胥脸色暗了暗。

    史彪注意到段胥脸色苍白,便更愤恨道:“段帅你身体怎么了?是不是遭那皇帝老儿暗害了?我们……我们灭了丹支就别回去了!反他娘的!”

    “史彪!”段胥和丁进同时喝道。

    史彪被他们喝得愤愤停了话头,方才一番慷慨陈词之后才他注意到死在地上的赵纯,他虎目圆睁恨不得踢赵纯两脚,站起身来道:“段帅你说要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段胥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道:“赵纯因北岸战事连连失利,引咎自尽。他带来的那几个人……”

    他望向丁进,道:“战死前线。”

    丁进弯腰领命道:“是。”

    “把赵纯和地上卫兵的尸体处理一下,然后让信得过的校尉叫过来。”段胥对丁进说道,转而对史彪说:“把地舆图打开,我们分析形势,讨论应对之策。”

    丁进和史彪各自领命,营帐内烛火跳跃着,映着段胥疲惫的神情,他的手一直紧紧握成拳,不曾松开过。

    史彪铺开了地舆图,段胥撑着桌子站起来,慢慢走过去。史彪将前线的情况一一告诉他,原本段胥料想到丹支只是假意求和,离开前线时曾经有一番排布,嘱咐各地守军若丹支反攻则先据地固守,先耗着丹支。

    但是赵纯一来彻底打乱了段胥的安排,急于立功的他令军队主动出击,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几次战役打下来前线尽是缺口,损失惨重。

    幸好幽州还在。

    那是沉英用命救下来的。

    段胥闭上眼睛,他握紧了拳头,指尖扎到肉里的痛感令他睁开眼睛,重新整理战局。他正与史彪讨论着,丁进便带人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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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帅,这次……除了我军将士,我还带了一个人过来。”丁进转过身让开路,段胥便看见了他身后的那个人。

    烛火跳跃下,那个人身形高大,脸上有一道斜跨整个面部的狰狞伤口,眼里却只有沉痛。

    段胥沉默了一瞬,唤道:“令秋。”

    韩令秋走上两步,他喉头哽了哽,轻声道:“我听说幽州遇险的事情便赶过去了,但还是晚了一步……没救到沉英。”

    那个孩子叫了他四个月的韩大哥,算他半个徒弟,最后却死在了他面前。

    就差一步,他早去半个时辰就能救下他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带血的令牌,交到段胥手里,道:“沉英死前让我给你的,他说……他没有食言,你的愿望,他守住了。”

    段胥看着那个染血的踏白军令牌,恍惚间想起他还是踏白军将军时,沉英说过他以后的愿望就是要保护他和贺思慕,他只觉得是孩子话。

    但是沉英当真了。

    甚至于死后执念仍不能化解,变为游魂,出现在鬼册之上。

    段胥握着那个令牌,身体晃了晃便弯下腰,吐出一口血来。周围一阵惊呼,韩令秋扶住了他,他握住韩令秋的手,抬起眼睛望着韩令秋道:“这个令牌,你拿着。”

    韩令秋怔了怔。

    “踏白军将军战死,将令牌托付给沉英,沉英又托付给你。你原本就曾经是踏白军将军,现在,你仍然是。”

    韩令秋红着眼睛,低声道:“你知道我……”

    “我相信你。”段胥说道。

    韩令秋沉默一瞬,从段胥手上拿过踏白军的军令,俯身道:“是,段帅。”

    段胥拍拍他的肩膀,然后擦擦嘴边的血,指着地图道:“看地图。”

    “如今青州已失,丰州丢了一半。幽州虽然还在,但是之前一战损失惨重,且敌人攻势猛烈。让孟晚派一万肃英军去支援,从齐州过,问赵兴要半年的粮草。丰州和青州那边先佯装不敌撤退,把丹支军引到禾虞山东侧谷地,吴盛六带人从后面包抄过去围敌,力求全歼。若能全歼则趁丰州兵力空虚,夺回失地。”

    烛火给段胥苍白的脸染上几分暖色,他指着地图一一排布,令丁进和史彪通知各地驻军。

    “赵纯死的事情先不要声张,待吴盛六包围成功之后再说。最近这段时间随机应变,统率全局之事丁进你来,但是命令通过史彪的口而出。最近南都形势复杂,丁进你有家人在南都,行事小心些。北岸的将士大家都相熟,我这番排布下去他们心里便有数,自然会听你们的。”

    听到这话史彪有些惊讶,他问道:“段帅,你不留下来吗?”

    段胥有些疲惫地低下眼睛,揉揉太阳穴:“我没有任命,私来前线已然是死罪。今日我在这里的事情你们绝不能声张,我得回南都,请皇上下旨重新任命我为帅。”

    史彪十分气愤,眼看就要把那大逆不道之言再说一次了,便听段胥道:“我不想和朝廷自相残杀,将士们很多人的家乡也在南岸。”

    顿了顿,他苦笑道:“我的家人,也还在南岸。”

    段胥回到南都的时候,南都正在下雪,积雪刚刚到了脚踝这么深,天色昏暗。他刚一进南都便先把写好的请战奏章送给通政司递交圣上,这才回到段府。

    他回南都之前听说了“段胥”生麻风病闭门谢客的传言,所以回来的时候包裹得很严实,进家门的时候管家差点没认出来,见他摘下面巾和兜帽之后简直喜极而泣,跑回去告诉段成章少爷回来了。

    段胥走进院子里的时候便看见了段成章,段成章站在屋檐之下拄着拐杖,面色铁青地看着他,用拐杖敲着地道:“你还知道回来。”

    段胥面色白得仿佛要和雪地融为一体,他叹息着揉着额角,说道:“爹,我很累,有什么事之后再说罢。”

    “跪下!”段成章怒道。

    段胥抬眼看向段成章,段成章以拐杖捣着地面,气愤地说:“逆子!你要气死我吗!跪下!”

    段胥沉默了片刻,便撩起衣摆后撤一步,面朝段成章跪在了雪地之中。

    段成章沉声道:“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

    “抱歉,我不能说。”段胥回答得很干脆。

    “当年方先野为什么没有死?”

    段胥看向段成章,他似乎已经没力气伪装,只是淡淡道:“你两次要杀他,是我救了他。是我把他带进南都,是我让他跟随裴国公,到边关为将是我与他演戏让他参的我。这十年来,我们一直在合作,他对我所做的事情一清二楚,洛羡也是我们的人。怎么样,还有什么其他想知道的吗,爹?”

    段成章气得走进雪地里拿拐杖打他的背,被段夫人拦住,段夫人道:“成章!终究是我们对不起他!”

    段胥也不躲避,只是默默承受着,想着母亲居然会从佛堂里出来,可见之前家中应该真的非常混乱。

    段成章被段夫人拉回屋檐下,段夫人想去拉段胥却被段成章喝止。段成章拿拐杖指着他,道:“所以你一直佯装乖巧,都是在骗我们?你为什么要这样!十年间你居然没有透露半个字,你还是我儿子吗!”

    段胥抬眼看向段成章,轻笑道:“你若知道了,多伤感情。”

    “一派胡言,我现在知道,难道就不伤情吗?”段成章怒喝道。

    段胥沉默了一瞬,他眼里的笑意逐渐冷下来。

    “若你一早就知道,不仅伤感情,你也会阻止我。你现在知道的话……就只是伤感情而已。”

    第99章丢失

    段成章被段胥这番话说得怔住。他们一个站在屋檐下,一个跪在雪地里,隔着茫茫纷飞的雪花,仿佛隔着深不可见、底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们其实长得很像,倔强不肯服输的性子也很像,鸿沟两端的人凭着血缘这道绳索,莫名地紧紧联系在一起。

    段成章心底生出愤怒和悲怆,只能道:“你给我跪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起来!”

    雪落在段胥的眼睫上,他眨了眨眼睛,轻轻地一笑。

    阳光一点点暗下去,风越来越萧瑟,雪花在天地之间飘飞,落在段胥的发间、肩膀、袖子上,他身上渐渐覆盖了一层薄雪,脸色越发苍白下去,目光远远地落在远方。

    段成章坐在屋里,铁青着脸看着段胥,似乎是等着他主动说什么——道歉请罪或者是求饶。

    但是段胥没有,他甚至没有看段成章,他的目光落在庭院内一株梅花树上。那株梅花树梅花开得早,几抹红色绽放在枝头,花里含着雪,冷冽动人。

    天将暮,雪乱舞,半梅花半飘柳絮。

    “贺思慕……”

    他喃喃道,眼睛渐渐低下去,身体向一边歪倒。

    在庭内众人的惊呼声中,他落在一个人的肩上。这个人的身体是冷的,替他拂去身上的落雪,然后伸手抱住了他。

    他便闭着眼睛,低声在她肩头说:“思慕,我好累啊。”

    贺思慕搂着他的肩膀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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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成章反应过来,且惊且惧道:“你是何人?”

    贺思慕抬眼望向段成章,她思索了一下,淡淡道:“在下鬼王。”

    她脸色苍白,脖颈上是筋络也是紫青色的,大白天凭空出现在庭院里,确实不像是活人。

    听到贺思慕这番说辞,段成章更加惊诧,他道:“你放开胥儿!他是我儿子!”

    “是你儿子?”贺思慕笑起来,她突然把手放在了段胥的脖子上,道:“不然我现在就掐死他,他成了鬼,便不再是你儿子了。”

    段成章担心她真的下手,上前几步急道:“你休要伤他!”

    贺思慕的手便从段胥的脖子上放了下来,然后她挑起段胥的下巴,侧过脸直接吻上了他的唇。

    满庭哗然,刚刚赶过来的段静元一个顿步,捂住嘴惊得心跳都要停了。

    这是一个深吻,段胥闭着眼睛十分顺从地张开嘴接受了贺思慕,与她唇舌交缠,甚至缓缓抬起手握住了她的胳膊。他们在庭中交换了这样一个缠绵的吻,分开的时候段胥的喘息甚至有些急促,他仍然闭着眼睛靠在贺思慕肩上。

    贺思慕转过脸来,望着说不出来话的段成章,淡淡道:“看明白了吗?我不会伤他。段胥现在身体很差,你要他跪在雪地里,我看是你要伤他。若真的关心他就不要自尊心作祟,装腔作势。”

    段成章被她噎得差点气倒,还不等说些什么,她便在光天化日之下和段胥消失在了院子之中,留段府众人惊诧无言。

    贺思慕也没有把他带得很远,直接把他放在了皓月居的房间里,给他换好衣服盖上厚被子。

    “风夷找的大夫一会儿就来了。”贺思慕俯下身去抱住他,轻声说道。

    段胥身体和精神损耗太多,神志已经有些模糊,他费力地抬起胳膊放在贺思慕的后背上。

    “我小的时候,曾经掉进我们家后院的一个地洞里……”他声音很轻,仿佛呓语般说道:“那个地洞,真黑啊,墙壁又滑,洞口又高,我吓坏了就哭着喊人。”

    贺思慕拍着他的肩膀,安静地听着。

    “然后我就看见了我父亲,他站在洞口外面低头看我,他说他不会拉我的,也不会让任何人下来救我。我要学着自己爬上去,如果我爬不上去,就饿死在洞里吧……”

    “我哭着求了他很久,但是他走了,没有理我。后来我爬了很多次,摔倒在地上无数次,最后真的自己爬出了那个洞。我就想,原来我不需要求人,我自己可以把自己救出来……没有别人会来救我,父亲也不会……”

    贺思慕想,怪不得他从未怨过他父亲不救被绑架至丹支的他,他们的隔阂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等我十四岁回来的时候啊……几乎没有人记得这件事了。”段胥蹭了蹭贺思慕的脸颊,低低地说:“有一次我跟管家说起来,他想起来了。他告诉我其实那天,父亲一直在不远处守着这个洞口,太阳底下站了几个时辰,直到看见我从洞里爬出来才离开……”

    贺思慕拍段胥肩膀的手就停住了,段胥长长地叹息一声,他抱着贺思慕,说道:“或许他是爱我的,他应该是爱我的罢。”

    比起几乎从未给过他关注的母亲,至少烈日下那几个时辰中,他的父亲付出过真心。

    “但是太迟了,所有的时机,都太迟了。”

    父子之间,血脉相连,恩重如山,却心有罅隙,所求各异。

    太迟了。

    贺思慕吻了他的额头,轻声道:“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不要想这些事情了。”

    段胥慢慢地点点头。

    方先野在城外金安寺探望松云大师时,收到了段静元托丫鬟带给他的信,信上说段胥回来了,但是目前昏迷不醒。

    他将那信放在烛火上烧了,低声道:“消失一个多月,尽给人添麻烦。”

    这下他终于不必再隔三差五到段府假扮段胥了,方先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一桩事情过去另一桩事又浮上心头。那道仍被他保存在家中的圣旨梗在他的心里,如鲠在喉。

    “大师,我该如何?”方先野望向对面的松云大师,这样问道。

    他虽没有说是什么事情,但松云大师却清楚。这位长年波澜不惊的老者捻着佛珠,叹道:“阿弥陀佛,薪火不停,识性相攻,安得不危?无愧于心便是。”

    “无愧于心……”方先野喃喃重复。

    可是人心复杂,即便是自己的心,又有几人能看透?

    方先野告别了松云大师,从金安寺回到府邸时便见管家惊慌失措地跑来,对他说道:“大人!大人不好了,您出去的这半天,家里遭贼了!”

    方先野怔了怔,忙道:“丢什么东西了?”

    “大人您的书房和卧房被翻得一塌糊涂,您平时不让我们收拾,我们也不敢……”

    方先野目光一凝,他立刻大步跑过厅堂直奔卧房,关上门后摸到贴着床底的暗盒,打开暗盒拿出藏在其中的那道密旨,打开确认它安然无恙,一颗疯狂跳动的心才算安稳下来。

    门外有仆人问道需不需要收拾房间。

    方先野道不用,然后把密旨放回暗盒中重新嵌回床底。

    房间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丢失了许多他收藏的名贵画作和瓷器,方先野一边将房间内的东西都归置整齐,一边思索这次失窃难道真的只是意外遭了贼么?

    在这个时局下,每个意外都要谨慎对待。

    他亲自把卧房收拾干净再去书房查看损失,走到书房刚看了一圈。他便心中一紧暗叫不好,疾步跑回卧房去,低头去看床底。

    那装着密旨的暗盒,已经不见踪影。

    这是个局!以失窃引出他的心急,让他去查看自己最要紧的秘密,便知道他的秘密藏在何处,趁他再次离开时才实施真正的偷窃。

    方先野只觉得心下一阵冰凉,他扶着床板慢慢直起身来,有跟着他跑来的仆人问道:“大人?怎么了吗?”

    “没有。”方先野冷冷地说。

    是谁盯上了他?那个人之前就知道密旨的事情么?

    他……要去找段胥么?但是段静元的信上说段胥昏迷不醒,现在便是他去找段胥也无法商量。

    想到不用把这件事情告诉段胥,方先野莫名松了口气,又因为自己的逃避而更加焦灼。他叹息一声揉着太阳穴,一拳砸在桌上,桌上的茶壶与瓷盘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正如他此刻烦乱不宁的心绪。

    段胥病情加重不省人事的事情传出了风声,说是千里迢迢请了极为高明的大夫,在皓月居里为段胥诊治,平日里不让人随便靠近。方先野试着用之前他和段胥约好的方式给段胥传了信,但是并无回应,想来他是真的病重失去了意识。

    四五天的时间过去,传来了赵帅在前线畏罪自尽的消息,一时间朝野震惊。但是赵纯自尽之后,大梁军队反而仗打得比之前还要好,将丰州的土地又夺了回来。

    这天退朝时,林钧突然叫住了方先野,说皇上有事要秘密召见他。

    林钧已经不复当年方先野把他从北岸带来时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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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拘谨的样子,已然官拜四品通议大夫吏部侍郎。他原本来南都时只是做了个上不了朝的小官,不过由于喜爱花鸟的缘故与当时的晋王交好,悄无声息地成了晋王的心腹。待晋王夺权继位后,他便一路扶摇直上,如今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朝中大臣们少不得要巴结他。

    不过林钧早就有意疏远纪王、肃王两派的臣子,方先野又被降闲职,两人这一年以来并没有什么交集。

    方先野看了一眼林钧,行礼道:“劳烦林大人带路。”

    他并非皇上的心腹臣子,之前皇上有意冷落,怎么会在此刻突然秘密地召见他?

    林钧同他并肩朝皇上的宁乐殿走去,笑着说:“当年方大人从北岸将我带至南都,对我有知遇之恩。林某无以为报,只能略尽绵薄之力,以后恭喜方大人要平步青云了。”

    方先野转过头来看向林钧,不动声色道:“林大人在说什么,方某听不懂。”

    林钧神色悠然,意有所指道:“方大人不是有一道圣旨么?一道扶君子,惩反贼的圣旨。”

    方先野停下脚步,他盯着林钧,咬着牙说:“……是你?”

    “什么是我?现在是方大人的话让我听不懂了。方大人这里有一道圣旨托我转交给圣上,以全先皇遗愿,难道不是这样么?方大人还会私藏圣旨,密而不发不成?”

    第100章煎熬

    林钧望着方先野,笑得高深莫测。

    他夜晚常睡不安稳,某夜夜游时竟看见一方先野送一黑衣人出府,借着月光依稀能看见此人身上血迹。

    他惊讶万分,后来听说段胥当夜病倒,那夜段府叫去的大夫正是平日里给他诊病的大夫。这位大夫和他颇有交情,在他的利诱下说出了段胥的病情,且说他当晚应该是受了寒,晕倒前吐过血。

    林钧便立刻想起了当夜从方先野府上出来的黑衣人,那人的身形和段胥十分相似,而且吐血和晕倒的时间也对得上。他便怀疑那人是段胥,或许段胥和方先野之间有什么蹊跷,如今段胥正是皇上的心头大患,若能抓到点什么便是大功一件。

    他便从方先野这里入手,没想到竟挖出了这样一道厉害的密诏。段胥如今是有功之臣,皇上难以找到把柄降罪,又不想放他回北岸。而这个先皇御笔亲写的诏书,是个绝好的契机。

    方先野的目光暗下来,他冷冷说道:“我还以为林大人心系北岸,毕生所愿乃是北岸收复。”

    林钧若有所思,笑道:“方大人原来是因为这个缘故,才隐藏至今的么?如今北岸虽还剩九州之地没有收复,但北岸汉人起义如星火燎原,而上京便在眼前。大梁已有肃英、踏白、鹤归、成捷、堂北五支装备齐全的边军,对战丹支的战法布阵军队早已熟稔,还有孟晚、夏庆生、吴盛六、史彪、丁进等一干经验丰富的将领,赵纯是不堪大用,推举新帅便是。收复河山只是早晚的问题,难道非要他段胥不成?”

    林钧上前一步,在方先野耳边轻声说:“更何况你我皆知,他的身体坏了,早就大不如前,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

    “段胥可以死了。”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方先野的耳边轰然炸响。

    方先野攥紧了拳头,他道:“段胥有恩于你。”

    “段胥是对我有恩,但是我忠于的是皇上,自然以为皇上分忧为先。方大人你也是心有宏愿之人,如今皇上多疑,你就甘心作为纪王旧人一辈子被冷落,甚至害及性命,那些政策筹划救民之策完全无法施展吗?你甘心吗?”

    林钧如今正是春风得意,一步一步的劝导亦是笃定。他悠然笑道:“这可是个绝好的机会,段胥此刻正昏迷不醒,你不必担心与他翻脸扯出自己的旧账,还可以靠着扳倒段胥获得皇上的信任,成为我们的人。以后这样的机会,可不再有了。”

    “方大人或许是念及旧情心里难受,但是很快就会释然的,到时候你还会感谢我呢。”

    方先野面色不虞眉头紧皱,上下打量着林钧,林钧果然是商人出身,每一笔账算得精明,不拘手段。

    ——若为权势,便是父子兄弟尚且相残。

    方先野蓦然想起来死去的先皇,这宛如诅咒般时常盘旋在他脑海中的话。南都是个泥潭,朝廷是泥潭中的深渊,这几个月间更是前所未有天翻地覆,白纸丢进去瞬间便污糟得掉泥,更不用说是有雄心的白纸,大约恨不得自己能更污糟一点。

    他这样看不起林钧,可自己又有多干净呢?

    他们不可能让皇上久等,最终还是走进了皇上的宁乐殿,那年轻的君主一身姜黄龙袍,眉目坚毅且不怒自威,高高坐在堂上,神色莫测。

    方先野不动声色地与林钧一道跪地行礼,道:“臣方先野,参见陛下。”

    皇上淡淡道:“爱卿平身。”

    方先野从地上站起来,抬眼时便看见了皇上从桌上拿起的明黄色的绢帛。他听皇上道:“爱卿有这样一道圣旨,为何现在才请林卿送到朕的面前?”

    方先野立刻再次跪于地上:“臣自以为德不配位,不堪先皇赏识。且北岸未归,惩治段帅时机尚早,唯恐打草惊蛇。”

    林钧便在一旁笑道:“方大人总是太过谦虚,以至于该得的功勋都推让。”

    皇上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他将那密旨放在桌上,淡淡道:“段帅如今身在南都昏迷不醒,城外的大军已全数开赴北岸,还有比此刻更好的时机么?”

    他站起身来,背着手悠悠地走下台阶,边走边说:“赵纯死了,死在归鹤军里,据说是畏罪自尽。归鹤不愧是段胥的亲军,胆子可真大。那讨伐北岸的大军,莫不是都姓段?”

    皇上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方先野抿了抿唇,道:“段帅确实……年少轻狂,锋芒毕露。”

    “同是年少,方卿却比段胥不知沉稳了多少倍。朕相信先皇不曾看走眼,朕也不会。”皇上话锋一转,夸奖起方先野。

    方先野便立刻行礼,他低下头道:“臣承蒙先皇与皇上厚爱,定当忠君报国……听从皇上旨意。”

    皇上满意地收回目光,仿佛闲谈般开口:“最近朕还听说,段将军其实不是段胥,他从岱州来南都时被狸猫换太子,其实是个胡契人。”

    方先野心中一紧,却听林钧在旁道:“这么说来,段胥家世代文臣,他去踏白军前也没有去过北边,却武艺高强精通兵法,屡立奇功,若说只是天赋确实有些勉强。依臣在北边所见,段帅对胡契人是十分了解的。”

    “此事并无实证,更何况段将军将丹支打得连连败退,若以此发难恐怕站不住脚。”方先野不动声色。

    皇上点点头,冷然道:“眼下有爱卿这道圣旨便已足够。无论段胥是不是胡契人,朕都绝不能再放他回北岸。两日后的早朝,方爱卿可要好好准备。”

    段胥的身份如何也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皇权之下已经容不得他。所谓忠君爱国,君临天下者必要求臣子先忠君,才谈爱国。

    方先野沉默一瞬,拜倒在地:“臣,领旨。”

    这天夜里方先野做了噩梦。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看见了十二三岁的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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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己在一片微弱的灯火光芒伏案写着文章,他写得很开怀,待到最后落款之时笔却顿住了。

    然后他写下了“段舜息”这三个字。

    那个少年抬起头来看着他,面色冷峻,淡淡道:“你还要这样继续做他的影子么?七年不够,你还要继续做几年?”

    少年站起身来,向他走过来。

    方先野后退一步,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觉得分外畏惧,这明明是他自己少年时的脸庞。

    “那密旨又不是你逼着先皇写的,更不是你交给当今圣上的,是段胥锋芒太露咎由自取。更何况丢了密旨的时候,你本也想和段胥商量,但是他昏迷不醒无法回应你,他运气太差了,你有什么办法?”

    “他是榜眼你才是状元,凭什么他就能建功立业名垂史册,而你却要错失机会寂寂无名呢?你能给大梁的,难道会比他少吗?”

    方先野轻声说道——你不要说了。

    那少年望着他半晌,道:“你敢说这些想法,你没有想过吗?”

    “承认罢,方先野,你心底里就是这么想的,根本不是林钧的话动摇了你。如果你真的护段胥,为什么赵公公死的时候,你不把密旨给毁了呢?为什么你不告诉他这件事呢?你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那少年已经走到方先野面前,他退无可退,便听那少年蛊惑道:“你也有你自己的梦想,段胥算什么,丢弃他,背叛他,他死又如何?”

    方先野从梦中突然惊醒,他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只觉得一身冷汗涔涔,仿佛有千斤大石压于心口,无法消解。

    他从床上坐起来,披上衣服下地,推开窗户想要透透气。窗外有清冽的梅花香,混杂着寒冷的风,方先野望着月光下的庭院,默然无言。

    突然空中升起一朵烟花,继而此起彼伏簇簇绽放起来,方先野怔然地抬起头,眼里映着那夜空中的璀璨烟花,已经这样晚了,或许是哪家的孩子偷着放的罢。

    他蓦然想起许多年前放榜之日,南都夜里放了盛大的烟火庆祝。他作为状元郎跟在裴国公身后,在玉藻楼的宴席上觥筹交错,与各位贵人结识,说些互相奉承言不由衷的话。

    其实他不喜欢这中场合,后来借口醉了找了间房间休息,正在房间里闲看烟火时,突然从窗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来人正是同榜的榜眼段舜息,段胥一个翻身从窗户里跳进来,背后便是绚烂烟花,晃着手里的酒说道:“岱州的神仙醉,状元郎要不要赏个脸,和我喝一壶啊?”

    那时候的段胥比现在还要年轻,意气风发,勇往直前,段胥一直都不曾改变过。

    方先野想,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可是他知道他一直对段胥抱有嫉妒之心。这嫉妒之心甚至是在他还没有见过段胥,只是以这个人的名字在这世上生活时就开始萌发的,后来被段胥所救后,这中嫉妒掺杂了感激和憧憬,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这个人出生于高门贵族,有无数家人,不用努力就可以站在权力中心,率性而为无所畏惧,像一片阴云一样笼罩着他。

    那时他和段胥倚窗喝酒,心里暗暗想他终于拨云见日,赢了段胥一次。

    可是又想着,或许段胥是那一天里,唯一真心替他高兴的人。

    他过早地失去双亲,或许就有点骨子里带出来的孤僻,与谁都不太热络。想想看这么多年里,他真正的朋友,亲人,知己,不过就那么一个人。他喜欢的姑娘,也是那个人的妹妹。

    仿佛他上辈子欠了姓段的一家,这辈子纠缠上了,甩也甩不掉。

    如果真的甩掉,方先野还剩了什么?

    如果连方先野都面目全非了,他的那些所谓理想,又何以依凭?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也。我来做那不祥之器,你来做那君子之器,如何?

    ——我为将军执剑策马打天下,你为宰执执象牙笏板治天下,我不介意飞鸟尽良弓藏,到时候我退隐你好好治理天下就成。

    ——背叛便背叛罢,人总要为自己相信的事情或人付出代价,不是吗?

    方先野举起双手捂住眼睛,慢慢地弓下身去。

    “段舜息……该死的家伙!疯子!”

    方先野咬牙切齿道,仿佛恨不得把这个人碎尸万段。

    人总要为自己相信的东西付出代价。

    若他相信段胥,又该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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