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宁摸了摸玉令,深深吸了一口气。
如今她需要应付的另有旁人。
她忤逆太后的意思,先是擅自拜见舅舅一家,旋即又一夜未归。
风荷她们哪怕有心瞒住消息,但太后在她身边安插有暗卫,只怕是消息早就传到她耳中了。
她收回目光,眸中多了几分冷意:“兄长,我们回去吧。”
***
华章宫。
太后眯眼抱着猫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懒洋洋听着手下人的禀报。
“长宁公主一夜未归,她的贴身宫女还妄想替主子欺瞒……”
猫儿凄厉地叫了一声,从太后膝头跳了下去。
太后脸色冷了下来:“她翅膀当真是硬了。”
“背着哀家的意思去见她那个上不得台面的舅舅也就罢了,还敢夜不归宿,当真是把哀家的教导都忘到脑后去了!”
宫女们霎时跪了一地。
蓉芝姑姑忙道:“太后娘娘,您千万别气着自个。”
她轻轻替太后锤起肩膀来:“恕奴婢直言,长宁殿下到底不是正经的公主,您又何必为了一个外人气坏自己的身体呢?”
太后叹道:“虽非亲生,这些年哀家却也是花了心思在她身上的,为的不就是给霖儿培养一个可心之人。”
她冷冷道:“别人的孩子到底是养不熟,近来越发放肆!她也不想想,堂堂公主,夜不归宿成何体统!若是被外人得知,我们皇家的脸面都要被她丢干净了!”
蓉芝姑姑替她揉着肩膀:“娘娘息怒,想必长宁公主心中也有数,不敢让此事宣扬开来。”
太后仍不解气:“待她回来,我倒是要好好问问她,夜不归宿是去做什么了?!”
跪在地上的暗卫抬头看了一眼太后,欲言又止。
蓉芝姑姑瞪他:“有什么话就说!遮遮掩掩的。”
暗卫忙磕头道:“回禀太后娘娘,长宁公主是与她那表兄一同回来的。”
“哐当——”
香几上的茶盏被太后掀翻在地。
“她好大的胆子!”
今日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不远处红墙连绵,琉璃金瓦熠熠生辉。
江辞宁的马车缓缓驶向宫门。
风荷在一旁道:“殿下,快到了。”
江辞宁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长街,放下车帘。
风荷瞧出她情绪低落,安慰道:“殿下,一个月后便是太子殿下的选妃大典,太子殿下对您那么好,殿下嫁过去之后定能时常出宫。”
江辞宁闻言笑了下:“是啊,总归也不会一直在这宫中。”
马车行至宫门,忽然缓缓停下。
抱露问:“怎么了?”
车夫回头道:“殿下,前面有人正在入宫,劳烦殿下稍微等等。”
这个时候,怎会有人入宫?
江辞宁打起车帘一看,是谢尘安的马车。
进入宫门,需得换轿而行。
抱露搀着江辞宁的手,扶她下马,却见谢尘安负手立在马车旁。
两人自山谷别过,不过两三日。
江辞宁冲他颔首:“学生见过谢先生。”
谢尘安却道:“殿下可知,太后娘娘已然为你的事情动了怒。”
江辞宁垂下眼睫,面色如常道:“学生已有猜测。”
“殿下也莫怪我啰嗦。”谢尘安开口道,“如今局面,殿下不若再考虑下卫家。”
江辞宁摇头:“多谢先生的提议,但辞宁已另做打算。”
谢尘安深深看她一眼,似笑非笑道:“那谢某便拭目以待。”
毓秀宫大门敞开,殿中宫女皆垂眉敛目,大气不敢出。
幼安霸占着江辞宁平日里最爱的那张黄花梨木摇椅,正往口中送着枇杷,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孙蔓怡端坐在一旁喝着银耳莲子燕窝粥,笑道:“都说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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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偏宠长宁殿下,看来的确如此,殿下不在宫中,小厨房里却也时时备着新鲜燕窝。”
幼安正在吃枇杷,闻言呸了一口,冷笑:“本宫看她这好日子也算过到头了。”
孙蔓怡放下燕窝粥,“殿下,话可不能这么说,长宁殿下还未归来,这些风言风语信不得。”
“信不得?皇祖母的人可是亲眼瞧见她与她那表哥夜不归宿,一同回来的!”
幼安掐破手中枇杷:“什么去祭拜父亲,要本宫看来分明是去私会野男人的!”
枇杷汁水染脏了她的指甲,幼安烦躁地甩了甩手,蹙眉:“她怎么还不回来?”
孙蔓怡递帕子给她:“殿下擦擦,别脏了自己的手。”
幼安接过帕子:“这样的脏东西占着我们皇家的地盘数十载,真是想来便让人犯恶心。”
“敢问殿下是在长宁殿中吃坏了东西么?要不要长宁给殿下请位太医来。”
幼安循声望去,江辞宁披着一件藕荷色斗篷立在宫门处,红蕖袅袅,竟压得宫墙边生的花都暗了暗。
她心底翻腾起压不住的妒意,但旋即又想到什么,脸上笑意尤胜:“哟,这不是我们长宁殿下嘛,探亲回来了?”
她话音刚落,风荷和抱露面色先变了。
公主此行分明是去祭拜亡故亲人,幼安却这般说!
江辞宁只是一笑:“不知殿下和孙姑娘因何大驾光临?”
幼安见没能激怒她,气得一拍几案:“长宁!你坏我皇家名声,与外人无媒苟合,还不认罪!”
江辞宁霎时冷了脸色:“还请殿下慎言。”
幼安道:“你还敢嘴硬?!本宫告诉你,本宫今日前来,就是奉皇祖母的命令前来问罪的!”
“问罪?不知长宁何罪之有,皇祖母又交代殿下什么了?是要殿下捉拿我送审内廷么!”
江辞宁一通冷喝,让幼安缩了缩脖子。
皇祖母只是让她来请长宁前去华章宫,的确没说要定她的罪……
但幼安又岂会怕她,她讥讽道:“你和你那表兄一夜不归的消息早就传到皇祖母耳朵里了,怎么,你还想瞒天过海吗?”
江辞宁面色分毫不变,“此事就算是真的,长宁又何罪之有?”
孙蔓怡掩唇惊呼道:“殿下!此事关乎女子闺誉,可不能乱说!”
江辞宁面无表情看向她:“不劳孙姑娘费心。”
孙蔓怡愣了下。
这长宁公主一直以来不是最重名声的么?
她自诩也算看透了长宁。
她一个外姓公主,在宫中自然是如履薄冰,这么些年一直规规矩矩,从不招惹他人,跟个面团子似的,为的不就是早日嫁入东宫,谋得一袭容身之所么?
怎么出一趟宫就变了这么多?
她眼波流转,笑起来:“是我多管闲事了。”
她又侧脸对幼安说:“殿下,太后娘娘命我们来接长宁殿下去华章宫,也是时辰了,咱们该出发了。”
幼安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是啊,长宁,走吧。”
任你现在嘴硬!待会可等着看好戏!
幼安心急,忙着赶到华章宫看江辞宁笑话,催促抬轿的内侍速度快些。
到华章宫的时候,内侍脸上都是汗。
幼安扯着孙蔓怡下了轿,催促江辞宁:“快一些,皇祖母等你许久了!”
江辞宁脚刚落地,幼安便急匆匆拽着她往宫里走,一边喊着:“皇祖母,孙女把长宁带来了!”
太后靠在椅子上闭眼假寐,外面闹哄哄的也不睁眼。
直到江辞宁的声音响起:“长宁见过皇祖母。”
太后睁开眼,懒洋洋拍了下扶手:“跪下。”
江辞宁垂下长睫,跪到地上。
一旁的幼安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她在一旁煽风点火:“皇祖母可不知道,方才长宁在她殿中可硬气了!孙女说她丢了咱们皇家的脸面,她还出言反驳孙女……”
幼安凑上前,拉着太后的胳膊晃:“皇祖母,若是这回不好好惩治长宁,别人还以为咱们皇家的公主都是同长宁一般不知廉耻呢!”
“好好管管你自个儿的嘴。”太后不咸不淡看幼安一眼。
幼安被噎住,旋即撇了撇嘴,拉长声音道:“皇祖母——分明是她不对在先,与男子夜不归宿,还不让旁人说……”
“长宁何曾与人夜不归宿了?”太后慢悠悠道。
幼安和孙蔓怡皆露出惊愕之色。
江辞宁却眉眼低垂,面色如常。
幼安只是愣了片刻,很快不满道:“皇祖母,今儿个您可别偏袒她!”
她张嘴还要再说,一旁的蓉芝眼疾手快拉住她,哄道:“殿下,太后娘娘听说您来了,特意命人做了殿下爱吃的糕点呢!殿下不若……”
幼安狠狠打开她的手,尖声道:“皇祖母!到底谁才是您的亲孙女!!”
“她坏我皇室名声在先,您今日若是不惩治她,其他公主改日也要学她找个野男——”
“幼安!”太后疾言厉色,重重拍了下桌案。
孙蔓怡一下子跪在地上:“太后娘娘息怒!”
她顺势拉了拉幼安,道:“太后娘娘,幼安殿下也不知是打哪个宫人口中听了些风言风语,既然现在已经解释清楚,那是我们误会长宁殿下了。”
“长宁殿下,蔓怡在此代殿下朝您赔个罪。”
江辞宁表情淡淡颔了下首。
孙蔓怡又说:“殿下,既然长宁殿下人已经带到,我们便先下去吧。”
幼安眼眶里噙着眼泪,恶狠狠瞪了一眼江辞宁,连礼都没行,扭头便跑出了华章宫。
孙蔓怡也跟着匆匆告退。
江辞宁旋即跪在地上,叩首郑重道:“皇祖母,是长宁不对在先,愧对您多年的教导。”
“只是长宁与表兄早已……”
“闲庭苑的牡丹开了,你陪哀家去赏花。”太后将手伸过来。
江辞宁只得将话咽在口中。
入宫之前,她便已经差人给圣上送去一封信。
信中正是请求圣上为她和兄长赐婚。
江辞宁生性敏感,早早便发现皇帝这些年对她一直心存愧疚。
她以为是因为爹爹为国捐躯的缘故,直至此次出宫,才明白是另有缘由。
皇帝愧对于爹爹,光凭这一点,便足以让她赌上一把。
她这十年从未开口求过皇帝任何事情,这一次请旨赐婚她与兄长,若是皇帝答应,她便可以借此脱身。
若是不答应……
她还留有后招。
太后的手还僵持在半空中,她不满地咳嗽了一声。
江辞宁乖顺地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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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手:“是。”
闲庭苑中的牡丹已经开得姹紫嫣红,在微醺的春风中争奇斗艳。
宫人们落后太后和江辞宁半步,为两人留出足够的谈话空间。
太后托起一朵娇艳的牡丹,淡淡问:“可知道这株牡丹的品种?”
江辞宁垂眸道:“乃是花王姚黄。”
太后忽然将牡丹折断,随意抛到地上,抬脚撵了过去:“花王不花王,都是人赋予的。”
她挪开脚,牡丹已经被碾得一地稀烂,“你瞧这牡丹,开在枝头人人喜爱,若是零落为泥……”
她冷笑一声:“不也是人人可踩。”
江辞宁忽然停住脚步,旋即跪在地上:“长宁明白皇祖母的苦心,但皇祖母,长宁不孝,与表哥……”
“长宁。”太后语气冰冷,“你的赐婚请求,皇帝不会答应。”
“哀家不管你同你那表哥发生了什么,下个月太子选妃大典,你都必须规规矩矩嫁给太子。”
她意味深长瞥江辞宁一眼:“据哀家所知,你舅舅家以酒楼为营生,这些年倒也算安分守己,你那表哥如无意外,将来会接手酒楼吧?”
“你如今贵为公主,区区一个商贾,又如何配得起你的身份。”
“长宁,人贵在自知,若不想为你那舅家招惹祸端,便好好听皇祖母的话。”
江辞宁的唇色霎时白了。
她叩拜在地:“长宁知错,从今日起长宁会好好准备选妃大典,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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