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她对这里就没有丝毫的留恋?
很快,太医院院使杨殊被请到萧绰眼前。
今日在太医院当值的是杨殊,锦衣卫见了他,没多废话,立刻将他用软轿抬了过来。
所有礼节一应全免,萧绰急急的招呼道:“免礼免礼,你快来看看伴伴这是怎么回事?”
杨殊连忙上前搭脉。
萧绰紧盯着他的动作,目光如炬,仿佛要将杨殊的每一个表情都看穿。只见杨殊的面色从最初的从容平静,逐渐变得凝重起来,眉头也越皱越紧。
萧绰很紧张地问道:“怎么样?严重吗?”
杨殊迟疑着没有立刻答话。
萧绰见状,心中焦急更甚,厉声催促:“到底怎么样?你直说便是!”
杨殊直起身子,面对萧绰躬身一礼,语气沉重:“冯公公这是急火攻心,归根结底,是心症,心症不除,恐……”他顿了顿,有意放轻了声音:“恐危及性命。”
萧绰的心沉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怒意反了上来:“他才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身上又没有什么旧疾,何至于危及什么性命?”他抬手一指杨殊:“你到底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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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诊病?”
杨殊一掀袍角,跪倒在地,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陛下明鉴。人身如树,情志如风。风过猛则树折,情志过激则身损。是以,喜则气缓,怒则气上,忧则气结,思则气郁。冯公公心结难解,郁气凝结,已伤及五脏。”
萧绰闻言,神情中掠过一抹慌乱,语气也不由得软了下来:“那……那怎么办?”
杨殊低头答道:“请容微臣替公公施针,先疏通经络,把高热退下去。”
萧绰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快,快施针!”
杨殊立刻动作,他转身面对了榻上的冯钰,打开医箱,取出银针,目标明确的对准穴位。三针下去,冯钰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咳得十分用力,恨不能把肺一并咳出来。
萧绰听得揪心,忍不住走上前去瞧他,哪知刚在床榻前站定脚步,便见冯钰一口黑血从唇边涌出。萧绰顿时心头大惊,失声问道:“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是淤血,吐出来是好事。”杨殊一
边解释,一边拿帕子替冯钰擦拭污血:“微臣得扶冯公公坐起来,以防污血呛入胸肺。”说完,伸手要去扶冯钰。
萧绰上前半步,抬手将杨殊的手挡开:“朕来。”他说着,用手臂拖住冯钰的后背,小心翼翼的将他从榻上扶起,然后扶住他的肩膀,让他顺势倚靠在自己身上。
“朕要你想尽办法,治好他!”他目光炯炯的盯着杨殊,语气严厉的俨然是在下圣旨:“这几日你就留在这里,旁的事全不用管,需要什么药只管去宫里取,不必来问朕。”
杨殊战战兢兢地颔首应声:“是,微臣自当竭尽全力,这便回太医院抓药。”
萧绰一点头:“快去。”
杨殊离开后,冯钰的咳嗽也渐渐止住。
萧绰将他放回榻上。
冯钰平躺下来,眼皮掀开一道缝。虚弱而涣散的目光映入萧绰眼底。
萧绰凝视着他,不能确认他是否清醒,于是轻声开口唤道:“伴伴?”
冯钰嘴唇动了动,唇间发出细碎的声音。
萧绰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冯钰唇边,经过一番仔细地辨认,他意识到冯钰嘴里正念着叶南晞的名字。
何以至此啊。
他有些恨铁不成钢,有心想拿出上位者的姿态教训他几句,然而一见到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又忍不住为他感到心疼。
遥想当初他们成亲的时候,自己对冯钰曾起过嫉妒心,也曾有恶念在心底冒头。但那只是一瞬间,并不持久。因为这世上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冯钰,他是个有来处无归途的人,挨了一刀的身子,没有任何未来可言。
宦官们为了一点名利蝇营狗苟,绞尽脑汁,为的无非是四个字——及时行乐。
然而冯钰不一样,他成了亲,叶南晞便在他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成了他的未来。他见识过冯钰为了叶南晞那股不要命的劲头,如今叶南晞没了,好比掐灭了他眼前的光。
见过光的人,光没了,黑暗就更暗了。
一口长气叹出肺腑,萧绰垂下头,顺势瞥见了冯钰扶在床板上那只手。
那是支握笔的手,骨节分明,清瘦修长。然而因为与人打架的关系,骨节上印有明显的擦伤。他皮肤白,越发凸显出那擦伤殷红刺目。
萧绰避开伤处,将手掌盖上去,手指并拢紧紧攥了一把,攥出了满心的担忧与无奈。
十多年的情谊了,虽然名分上是主仆,但是朝夕相处那么多年,他们更像是肝胆相照的挚友,同喜同悲,互相依靠。风雨同舟地走到今日,萧绰深知自己离不开他,大燕的江山更离不开他。
于公于私,他都不能有事。可如今他的挚友躺在这里了,萧绰心里不再去想别的,只告诉自己要救他。
救自然是要救的,可是具体该怎么救?
萧绰看着地砖暗暗思索,末了没思索出结果,反倒是装了满心的乱麻。就在他最烦闷的时候,锦衣卫进来传报,说忠勇侯郎铣入宫觐见,如今正跪在乾元殿外,为的是今日他家世子被冯钰打了的事。
萧绰一瞪眼睛,刚想扯开嗓子怒斥几句,忽然意识到冯钰的存在,转而压低声音道:“他家世子好歹毒的一张嘴,冯伴是朕的人,哪里容得他这般轻易冒犯?朕还没来得及去找他的麻烦,他倒是敢先来寻朕的不痛快?今日这个短朕还就护定了。去,立刻去宫里传话,让他父子二人在府中静思己过,等朕过两天腾出手了,再去收拾他们。”
锦衣卫领了命令,转身刚要离开,又听萧绰再次开口。
“等等。”萧绰看着对方的眼睛:“顺便也传话给皇后,朕今夜不回宫了,让她照顾好自己。”
锦衣卫应了一声,拱手告退。
很快,杨殊那边将汤药端了进来。
汤药喂下去,冯钰的烧很快退下去,但意识仍然不大清醒。萧绰就这么静静的守在他身边。及至到了入夜时分,冯钰才悠悠醒转。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冯钰的面色苍白如纸,目光明显透着迟钝。一眼不眨的盯着萧绰,他像是没认出来萧绰似的,完全没有反应。
萧绰将他扶起来,见他靠在软垫上坐稳当了,柔声开口道:“你今日这动静闹的着实不小,整个朝野都被你惊动了,现在外头议论纷纷。”
冯钰低着头,过了很久,才麻木的吐出一句:“臣有罪。”
萧绰正视着他:“朕没有要向你兴师问罪的意思,这几日发生的事,朕已经从你身边人口中打听了个七七八八。”他顿了顿,终于避无可避的问出了那句话:“叶南晞又像上次那样消失了,是不是?”
“叶南晞”这三个字一落地,冯钰的眉心明显蹙了一下。
在有关叶南晞的事情上,萧绰与冯钰有着天然的默契。许多事无需细问,例如她是如何消失的、因何消失的、消失时还发生了什么,这些根本无需去提。因为消失就是消失,无论具体情状如何,叶南晞都已然是不在了。
看着他那副心如死灰式的神态,萧绰心里不是滋味,于是柔软了语调,劝慰道:“她总归还会回来的。”
“不会回来了。”冯钰的声音沙哑的厉害。
“怎么就不会回来了?”萧绰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总感觉他是要哭。
“她答应过我,不会再离开,如今既然离开,必然不会再回来。”话到此处,冯钰抬起头,脸上并无泪水:“或许……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她厌烦了。陛下,臣如今已是心力交瘁,请容臣卸职辞官罢,这园子也请陛下收回去,臣还回自己的小院里。”
萧绰听了他这丧气话,忍不住一拧眉毛:“好好的,说什么卸职辞官的话?还收什么园子?这园子本来就不是给你的,这是朕赐给叶南晞的东西,要收也该从她那里收。更何况你现在回你那小院里做什么?你要一个人守着空屋子等死吗?”
若在往常,面对萧绰这般急赤白脸的斥责,冯钰会立刻做出应对,奈何如今的他万念俱灰,心里再也没有了顾忌,压根儿不理他,说话做事是实实在在地随心所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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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恰恰是因为他的随心所欲,使原本因身份尊卑而产生的疏离感随之淡化,彼此反倒是亲近起来。
萧绰重新柔和了姿态,打算与他推心置腹:“你如今在朝中好歹也是位高权重的人物,旁人都尊称你一声内相,就为了南晞,你就什么也不要了?这岂不是惹人笑话?况且朕刚登基不久,从前做储君的时候处境艰难,没能笼络到什么心腹,身边人最亲近的唯有你。如今北方蛮夷年年侵犯,东南倭寇屡次侵略我朝沿海,其余各地也是灾情不断,各处都在苦撑,现在你跟朕说你要辞官,不干了,你这是要弃朕不顾啊。”
冯钰双唇翕动,眼珠子迟钝地转向萧绰,目光空洞得像一潭死水:“陛下,臣不是弃您不顾,而是有心无力。朝臣中有不少贤臣能将,他们才是大燕的中流砥柱,而臣……不过是一卑贱的奴婢罢了。”
萧绰瞪大眼睛凝视着冯钰,诧异之余又难免感到愤怒。平日里,冯钰对自己言听计从,而今日自己都已然纡尊降贵了,说话还特意陪着小心,他却是一反常态,铁了心的要背弃自己。
“就因为叶南晞?”萧绰语气严厉:“没了她你还不活了?”
冯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笑,那笑容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失魂落魄的凄凉。他低声道:“若我死了,能立刻见到她,我不会在这世上多留一刻。可偏偏……她所在的地方那么远,远到我哪怕成了鬼魂,也飘不过
去。”
萧绰听完这话后没做回应,只是一味的注视他。忽然余光里扫到一抹红色。那红色压在冯钰枕下,只露出一角。萧绰顺手将那东西抽出来,摊开来一瞧,发现是叶南晞写给冯钰的婚书。
冯钰原本死气沉沉地瘫坐着,见萧绰抽出婚书,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挣扎起来。他伸出手,想要将婚书抢回来,然而动作太过迟缓,指尖还未碰到婚书,便被萧绰及时侧身避开。
萧绰抬起头,见冯钰满脸警惕,眼中甚至带着几分敌意,心中蓦地闪过一个念头。他转过身,冲着屋外高声喊道:“来人!给朕端个火盆进来!”
第63章 063莹灯
门外的侍从倒是手脚麻利,转眼的工夫便端了一只铜盆进来,盆里的火烧得正旺。
冯钰看着那丛火,恍惚间察觉到了萧绰的意图。心底登时悚然了,他掀开被子作势要下地。奈何身体虚弱得厉害,脚尖刚刚落向地面,却见萧绰已然站在火盆边,将那封婚书悬持在火焰上方。
一颗心骤然提到嗓子眼儿,冯钰苍白的脸上更是血色全无,声音颤抖得不成调:“不要……陛下……求您还给我,不要……”
萧绰神色自若的站在原地,眉眼间尽是上位者特有的傲然与坚决:“朕算是看出来了,只要一日不将叶南晞从你心里除去,你便一日不能振作。长痛不如短痛,今儿朕就替你把她抹了,你固然会难受一阵子,但是时间久了总会好的。”
“陛下,我——”话音还未落地,冯钰眼睁睁地看着婚事从萧绰手中坠落下去。刹那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是出于本能,他榨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朝着火盆飞身扑过去。
萧绰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地抬脚一踹,将火盆踢翻在一旁。炭火四溅,火星子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最终落在地上,渐渐熄灭。
“冯元忱你疯了!”萧绰蹲下身凑到冯钰身边,语气中带着几分惊怒。
冯钰已经无暇顾及萧绰。他一把从地上捡起婚书,手掌慌乱地拂去被火焰燎到的页角,随后将其死死按在胸口。
蜷缩着身体躺在地上,他明显在发抖。人抖,声音也在抖。
“不要烧……不要烧我的婚书,这是她给我留下唯一的东西,我没有别的念想了。”此话一出,他像是被这话里的绝望刺痛的心,忽然眼眶一热,他忍无可忍的嚎啕大哭起来。
多少天了,他始终未曾落泪。不是不愿,而是泪腺仿佛枯竭了一般,挤不出一滴湿润。眼眶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刺痛难忍,急需泪水的抚慰。
可越是渴望,越是无望。
那些积压已久的苦楚,像是被堵在了胸口,无处宣泄。泪水几乎在眼底沤成了血,流不出去,便只能往心底倒灌,一点点侵蚀着他的神经,让痛苦更痛苦,让绝望更绝望。
萧绰从未见过冯钰这般脆弱的模样,胸口猛的袭来一阵钝痛,他一把将冯钰从地上捞起来,然后握住他的肩膀,狠狠地将他按进怀里。
“冯元忱。”他的语气压抑而痛切:“你给我听清楚,你才不是卑贱的奴婢,你是我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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