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到临安的事情,但这种权力至少能保证辛弃疾在江南西道的领域牢牢保护好妻子。
一把匕首无声滑到辛弃疾手中,他将刀鞘收紧,帮着塞进范如玉的腰间,“还有,你们去了临安府,不要立马住到亲戚家里。我托付了杨炎正随行,他的族兄杨万里近日方从吏部郎中擢为太子侍读,又在御前行走,有些人脉脸面。我这次没法陪你们去了,你们到了那里,就住在杨家,在大内行走,也跟紧他。”
“千万小心。”嘱托完了,辛弃疾才紧紧握了下范如玉的肩膀,平静道,“去吧,我等着你们回来。我一定会保住我们的儿子。我们的骨肉,不会就这么离开我们。”
方才还坚强着,能安排收拾好所有行李,此刻被辛弃疾这样一说,范如玉终于忍不住眼泪,又哭着软倒在辛弃疾怀里。
虽说是这样,但病这事,怎么可能有一定的把握?如果真有个意外,范如玉身在临安,甚至可能都没有见到儿子最后一面
不能再想了。
再想,就真的迈不动离开的步子了。
何况接下来还要带着养女,路上一样危险,需要她这个大人打点起精神。
这次,不用辛弃疾安慰,范如玉只哭了一盏茶的时间,便很快振作起来。
声音还是带着鼻音的,但她已不再迟疑,直起身,擦擦眼角,“我这就去带着莲心收拾东西。”
“阿娘你说谁?杨万里?”
莲心之前拿足够有说服力的东西请了范如山帮她当说客,并不意外爹爹阿娘会同意她去临安,但范如玉口中的人名还是叫她目瞪口呆,僵立在了原地,“哪个杨万里?”
写出“小荷才露尖尖角①”的那个杨万里吗?
范如玉正站在屋子的另一头,风风火火指挥人收拾东西,闻言头也没回,只远远喊了声“对”:“近年不少人都调任回了临安府,你晓得心学名家陆九渊么?前阵子方除国子正。还有和你爹不大对付的那位周必大,今年方从礼部尚书调为吏部尚书,就在临安府啊对了,还有你见过的范成大范伯父,他调任参知政事,还有你吕祖谦吕叔父,冬至过了后,才去的临安府接了著作佐郎的任命呢”
Top2高校教授,国家组织部部长,副总理,以及在古代皇权下有不言而喻重要性的帮修国史的官员
这一串串闪着金光的官职和人名成功闪瞎了莲心的狗眼。
想着这些官职对应的位置,莲心陷入了沉思。
这算什么?
——大宋全明星旅程,即将开始了呀!
离开的东西收拾得很快,因为不过是去一趟,所以也不需要什么特别多的行李。
辛大郎没露面,倒是辛二郎过来很郑重地朝她道了谢,将一张大面额的交子塞给了莲心,“勉强当作我的心意,多谢你。”
莲心其实无可无不可,但想着不收下他也不会心安,便收下了。
之后就是大娘、二娘过来和她道别,她们倒没塞交子,只塞了不少日用的手套给莲心:“都是我们这段时间做的!肯定厚实,莲心姐姐只放心吧!”
这也是她们特地考虑到她的试验才这样送的,莲心感念她们的心意,道谢后也收下来。
甚至韩淲都溜溜达达地过来了,帮着将行李装箱装了一日,才背着手,走到了莲心的窗外,隔一道窗,笑瞧着她。
莲心还在推敲札子上的配方,所以没注意外头的人物。
待偶然抬头,对上韩淲含笑的眼睛时,莲心才一愣,转而也一笑:“涧泉哥哥?你怎么来了?”
一个月之前,还是冬日的江南西道到了现下已是具有初春的端倪了。
庭中栽种的一株梅花已经半开,满园清幽香气,沾连在人的发肤表面。
莲心觉得心下轻松,合上札子,跳下榻来,“涧泉哥哥是来看望三哥的么?朝这边走”就要引着他出门。
韩淲拦住了她:“不是。我是来看你的。”
莲心停住脚,在屋门口回望他。
心下疑惑着,和韩淲对视半晌,她若有所感,“涧泉哥哥是不是晓得什么了?”
韩淲“嗯”了声。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什么。
莲心望着远处的竹林,耸了耸肩,静静等着。
清晨还有些寒意,薄薄的雾气在林间徘徊。远处有一双燕子从廊下优雅飞过,影子一样,划过天际。
黄莺轻轻鸣叫着,却并不急,有一下没一下的,天际像浸泡在幽蓝的水里。
啁啾,林木摇动,流水声,一切都混杂在水面之下。
还是韩淲先开了口:“我们出去说吧。”
莲心“唔”了声,点点头。因为晓得韩淲不是来着急看三郎的,所以便也不急着跟出去。
她先回屋将札子收到怀里随身带着,然后才迈步,带着韩淲往竹林中走去。
带湖庄园中,花卉虽有却不多,唯有竹林如海,浩渺望不到边。
满目尽是绿意,韩淲收回视线,先玩笑道:“小莲心随身带着这本札子,这么宝贝么?”
莲心“哎呀”一声:“这是我的保命符嘛。”
是保证她在临安,能不被官家暴怒下拉出去当炮灰的保命符呀。
韩淲看着她。
许久,也没等到她说出下一句的解释。于是韩淲虽满眼好奇,便却也不问,拍拍她的脑袋,进入了正题:“听说你真要替辛叔父去临安府面见官家?你晓得这其中的危险之处吗?”
莲心还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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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直接替父亲述职,简直是件异想天开的事。听起来十分像是养父母为了延缓死刑而推出来的替罪羊。
韩淲就是听到了这个消息,想到这里,这才赶紧跑来,要问一问莲心的想法。
不论如何,莲心都是他看着从无家可归的小娘子一日日变成现下的活泼开朗的样子的,他不能叫她做了别人的棋子。
可是,见到她的人,韩淲才感觉到,也许这里面,还有些什么他所不晓得的内情。
他便问:“罢了,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要去临安府,可有没有不被暗害死的把握?”
临安府权贵云集,是朝廷核心所在,偏偏权贵拉帮结派,势力杂乱,叫人一不小心就会站错队,吃了大亏。
就连当今官家本人都未必能事事顺心遂意,莲心一个小娘子,又怎么敢独自前去的?
莲心默默摸摸怀里的札子,笑了:“涧泉哥哥,我只能说,只要我能见到官家,我就有一些把握,能叫他原谅爹爹和我的怠慢之罪吧。”
何况她去做的,本身也只是拖延的活计,又不是真的要代辛弃疾述职。
靠着这东西,她只需要再将辛弃疾抵达临安的日子拖延上一两个月,等到那时候,三哥的病情不论是好是坏,也该见分晓了辛弃疾自然能前去临安,将功折罪。
见莲心说得这么笃定,韩淲叹了口气,也就不再坚持劝告了:“是么,那我也就不多说了,你自己有把握就是了。”
正是初春的光景,到处有花苞盛开,满地的露水,他和莲心走到了湖边站定,另择了个话题玩笑:“对了,听三郎说,你上个月冬至本有其它东西送我的,怎么最后却直接送了银子?涧泉哥哥在你心里就是那样的俗人呀,真叫人伤心”
冬至节礼?
莲心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韩淲所说的是什么。
其实一共并没有过去多久,也不过一个月,但在意识中,却好像过了已有一年那样的久。
之前确实要送韩淲朱砂,但后来莲心想着韩淲炼丹的事,怎么都觉得不高兴,便赌着气,不肯再送朱砂,只故意送了银子,想看看韩淲会不会问她,她也好顺理成章地表达下她对韩淲炼丹的不满。
到了一个月后的现在,韩淲倒是想起来问了,但莲心却早已失去了当时的心境。现下想起来,也不过一笑罢了。
不过到底还是不喜欢听见“炼丹”二字,莲心便仍不肯松口,朝笑盯着她的韩淲皱了皱鼻子,做个鬼脸:“涧泉哥哥说什么呢!我怎么不晓得?古有‘助纣为虐’,若我要送涧泉哥哥朱砂,不就成了杀人帮凶?不成,不成,这绝对不行。”
说完,还自我肯定般的向自己点点头。
韩淲哈哈大笑。
“说的这是什么话呢。方才我还赠给辛叔父几丸我新制的丹药,莫非你是咒你家里人?”
韩淲嘿嘿笑着,揉起了莲心的头发,随口道。
莲心对此十分不满:“啊真讨厌,你不许给我爹爹吃那个!”
虽然爹爹身子强健,但也不能随便吃汞化合物啊!当他身体是什么反应炉么!
化学老师教的课都没有白费,莲心“哼哼”着使劲瞪了韩淲两眼,就要转身回家,劝辛弃疾不要吃丹药。
韩淲却笑道:“谁说我是赠给辛叔父吃的?这丹药是御赐之物,有延年益寿之效,我从我爹爹那里拿来,叫辛叔父给三郎含上一丸,还能起到些治病的作用,那不是更好?”
他还要再说,但却因莲心的表情而顿了下。
“你怎么了?”
韩淲惊讶地扶着莲心的肩,想要将满面僵硬的莲心摇醒。
但被他扶住肩膀的小娘子这次没有脸红,没有笑容,也没有消去面上的惊恐。
她只是张开了嘴巴,以一种近乎惊恐的表情看了看他。随后,手一拂开他的手,拔腿朝来处跑回去了。
第86章 辛赣,露水和“万里今日到”。
带湖正在一月中,鸟长新羽,柳发新芽。
沿途的一切都是鲜嫩的,勃发的,向上生长着的,透出一股蓬勃的生机。
莲心却没有时间去留意这些。
她深一脚浅一脚,跨过辛弃疾安排工匠精心栽好的青苔小径,抿住嘴唇,用尽全身力气,向一个方向奔跑。
茶花未谢,桃花未开,朵朵瓣瓣缀在枝头,粉粉白白的,像梦一样,试图用美丽挽留住莲心。
莲心没空去睬。
黄莺在枝头婉转惬意地鸣叫,拿声音当网,试图拿力气一头兜住小兽般横冲直撞的莲心。
莲心一头撞开。
春天的一切被她落在了身后,花簌簌掉落,鸟扑棱棱四散飞开。
一路过来,莲心生生走出了浩大的声势。
直到她终于跑到屋子门口。
屋中的人因为听见了这动静,不知道怎么了,有些惊讶地半抬起身,要起来看。
呼。呼。
莲心疯跑进屋子里,飞到三郎榻前,按住了他的身子。
“三哥,不、不用…起来、来。”
莲心气喘吁吁,叉着腰,制止榻上面露惊讶的三郎。
她去掰三郎的手:“你吃了丹药了?快吐出来,你身子弱,不能吃那个!…”
语声止于看见三郎微笑时。
莲心眨眨眼。
三郎轻按了下她的肩膀,“我没吃。”叫她坐下缓缓气,慢慢说,“这么着急来,只是要说这个么。”
没吃啊。
虽然还有些搞不清情况,但得了这一句就也足够了。莲心大松了口气,拍拍胸脯,露出个笑来:“我怕三哥抵抗不了许多位官家都没抵抗住的长生诱惑嘛。”
有了之前韩淲的教训,想着三哥到底是古代人,莲心便没有直说什么水银,换了个法子来劝:“那丹药那么好,若三哥真的长生不老了,只剩我一个,我该多孤单啊?所以我不想叫三哥一个人吃掉了。”
三郎闻言莞尔。
莲心想着索性一步到位,便又催促他附和:“三哥你说,是不是?”
三郎道:“真有那么好?”
莲心怕他在她走以后再吃,那时候她又不在,该怎么管住?
便赶紧点头:“是啊,吃了一粒,就能飞升。以后就永无下凡之日啦!三哥你到时候就再也见不到爹爹阿娘和我,是不是很可怕?”
三郎却摇头:“真有那样好,从前那些官家怎么还没长生不老呢?”
又道:“死在丹药上的人多了去了,日后你也小心些,保养自己身子为好。”
说完了,因为这么一长篇话,这才又歇了歇气,轻握了下莲心的手。
这话说的,好像他日后就见不到她了似的…
莲心心下觉得不详,但不肯露出来,便更笑道:“三哥这话是说着了。我还以为三哥和涧泉哥哥是一边的。不想却是和我一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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