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树,炬为焦土。
*
不知过去多久,游扶桑半是昏沉地醒来,她好像躺在一叶颠簸的小舟里,舟身摇摇晃晃,眼望去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分不清天水,头顶没有星月,让游扶桑以为是冥河。
夜风很凉,凉得透骨,可肌肤上被火灼烧的触感却久不消散,如同依旧置身火海,游扶桑于是想,沉睡前是不周山业火,醒时是上重天邪火……很是合乎道理。
似乎睡了很久,上重天的怪梦终于停歇,游扶桑却记不起其中细枝末节。
如同刚从不周山坠入上重天时那样糊涂,此刻游扶桑仍然浑浑噩噩,一时要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立即有人提点似的说道:“扶桑,”声音十分悦耳,像湖心亭里化在酒中的白雪,“你醒了。”
……居然还是没有从怪梦里退出,她没有回到不周山。
游扶桑在舟中坐起身来。
龙女站在舟尾,手中撑着桨,还是那身兜住乌发的皎白色披风,帽檐珊瑚珠,丢了面纱,长袂飘飘似仙,十分单薄,也不繁琐,更衬托她纤白挺拔,一晃眼看过去,真像一个雪月做成的仙人。
龙女停下桨,不远处黑色的海水凝成硕大的漩涡,那张与山鬼相差无二的面庞上闪过几丝犹豫,她沉默几许,再道:“你已沉睡三日了。三日以前,凤凰叛变,仙桃命殒,王母第一个责罚的……”
不知怎的,游扶桑恍然便接道:“是我?”
龙女停顿一下,算是默认,“我也觉得并不合理,尤其你还在昏迷。不过,凤凰借着仙桃灵力抵御众神官,逃出上重天,这是事实;王母责你对仙桃看管不力,竟眼睁睁看着她被生食,甚至廷中有言你与凤凰勾结,刻意疏忽至此。不论你先前有多少功劳,该罚还是要罚,王母对你的责罚,几乎是要将你囚禁在瑶台内,苦待到下一次仙树开花结果,结成万年仙桃……”
游扶桑不解问:“那我现在在哪里?”
这一片漆黑,并不是瑶台风光。
龙女注视着前方:“进入那个漩涡,就是下界。这三日我一直期盼你醒来,好问问你的选择……”
眼前的漩涡忽而变成一轮月亮,硕大而明亮地挂在黑水间,龙女凝视着它,开口的勇气在一瞬间被抽空了,可渐渐,月盈则缺水满则溢,她的勇气又回来,正正好停留在她唇齿间,她听到自己说,“问问你,愿不愿意与我去往下界,去往东海,好过在瑶台万年一日,枯槁如木枝?”
第106章 上重天(五)
◎你想跑,来不及了,是真的◎
龙女所言便是全貌吗?
游扶桑没有忘记龙女和小仙的传说。传说里,她们并没有好的结局。
即便龙女神色诚恳,游扶桑心里的疑云并不能完全放下,她于是不作答,转而问:“上重天,还好吗?”
龙女明白避而不答已是答案。她不由得气馁,端着桨也不动,低垂下眼:“被凤凰火烧毁,仙宫付之一炬。仙乐散尽,王母失意……上重天,不太好。”
游扶桑沉默一会儿,晕头转向没回过神,心说,王母究竟想做什么?惩罚她在瑶台等到下一个仙桃化形,那她岂不是一万年后才能回到下界不周山?……
……故事原本是怎样发展的?凤凰火烧了上重天?没在神话故事里听说过这一茬儿啊……
风很凛冽,吹得人耳朵发疼,游扶桑坐在舟上,一时也拿不准主意。
我来不周山是做什么的?
很突然地,她想到这个问题,抬起眼去看龙女,“凤凰翎、煞芙蓉……你可听说过‘乱红垂泪’?”
龙女的脸色倏尔便暗了,似一盏油灯被风吹灭,温情的暖光消散,底色是冷漠。
漆黑的冷漠。
龙女冷冷问:“原来你都知道?”
这是游扶桑不曾听过的声音,平无波澜,冷得透骨,细细小小的鸡皮疙瘩爬上她的皮肤,让她恍然想起一个偶然的传闻:九曲龙女的原身并非青龙或白龙,也没有一身耀眼的龙鳞,相反,她甚至没有皮肉,只是一条骨龙——一条来自极深极寒海域的,沉睡了数万年的,由无数在冥海枯死的尸骨构建而成的骨龙。
她从死亡诞生,拥有无尽的生命和虚无的灵魂,因杀戮过重,无法进入轮回。
从根本就非良善之辈。
问话的一刻,龙女的面色熄灭,头低垂下来,居高临下地俯视游扶桑。洁白帽檐上的珊瑚珠随她动作轻晃,透彻的薄红变成暗淡的血光,一点,一点,滴落下来,枯涸在眼前,最终成了彻底的黑色。
游扶桑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如同先前她眼睁睁看着小凤凰生食仙桃,此刻的游扶桑感到惊怕,而后是懊悔。再熟悉的面庞,她们也不是同一人,相似的容貌让游扶桑疏忽大意,以为这些都可以信赖——可是,不过相识两日,她怎么敢去信任她们的?
龙女摘下披风,露出白骨森森的龙角,她的双眼平静无澜,像两颗琉璃的珠子,很冷。
龙女那袭带着冰雪气息的衣袂渐渐逼近,龙女俯下身,与游扶桑在咫尺里四目相对,狭小的舟面霎时密不透风。龙女冰冷了神色,一字一顿道:“抱歉,我还是不擅长说谎。仙桃之死,王母罚你,是真的;我带走你,是为你好,是假的。骗了你,对不起……”
分明很礼貌,可那森森鬼气无法忽视,龙女从不是仙——是鬼!
她伸出手,似乎要拥抱游扶桑,面容佯作仁慈,可是,吞吐的呼吸不带一丝温度。
游扶桑当即避开!
虽不熟悉这水面,也不知哪里是出口,但本能告诉她该逃。游扶桑极快向后避开龙女的手,手掌撑着舟沿向后一翻,身形一转,膝盖堪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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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过龙女侧肩。沉睡多时的身体有些失力,但万幸,游扶桑在船头站稳时龙女还弯腰曲背在一旁,便给了她先机。
很快她也笑不出来了。
龙女之技不在身边,而在水间!
只见层层黑水之中骤然伸出一条白骨龙尾,越伸越长而没有尽头,有如九层宝塔,搅动着水面。
游扶桑听见巨大的响声,天崩地裂!阴冷潮湿的死亡的气息极快地蔓延开来,游扶桑头皮发麻。
面前,是龙女轻晃着雪白的衣袂,慢条斯理补上未说完的半句话:“你想跑,来不及了……是真的。”
那锁链般的白骨极快地束缚上来,游扶桑沉入黑水,坠入月亮似的下界。
*
三月三,人间正芳菲。
火云连着烧了七天,簇集在天边,像一只振翅高飞的凤凰。下界的人当这是吉兆,纷纷见而作揖,作揖三拜。
阡陌里农人忙碌,背着篓子跪拜地上,可是抬头的恍然间,这半片天的云,猝地一下,居然熄了。
便成了寻常的傍晚。天际渐渐敛光。
一个寻常晚晴天。
农人嘀咕几句,纷纷散开了。她们猜测上重天的故事,猜测那如火的祥云,听闻三月三蟠桃宴,不知怎么闹成这个样子,她们道那些细枝末节,以那些不着边际的猜测。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于是天上人一颦一蹙,也成了地上人津津乐道许久的茶香闲话。
殊不知看似吉兆反而妖异之征,那凤凰火是神明失责、妖魔下界、将要为祸一方的预兆。
上重天,仙雾缭绕,王母正轻轻拨开珠帘,去睇瑶池一地灰烬狼藉,未熄的火花栖息在断裂的乔木上,仙宫不再遥迢风光。“我那日做了一个梦,梦见天际祥云七日不散,世间人见了,纷纷跪拜,以为祥瑞。但梦里声音与我说:这分明是妖异之兆。”王母垂眸,神色了了,看不出喜怒地笑了,“梵神失责,人皇妄为,凤凰生食仙桃下界,龙女劫持小仙私逃。这么多事情,怎么不算妖异呢?”
侍从女仙低眉,不敢言语。
王母道:“自古皆说上重天有三大至宝,”她指了指顶空,向左再向右,“天上飞的,水里走的,陆上行的;如今第一个已确定是凤凰翎了,第二个大概是龙女的煞芙蓉,至于第三个,久久不曾出现。凤凰翎使人骁勇善战,浴火重生,煞芙蓉使人不死不灭,亘古永存,不知第三个……又是什么作用呢?”
无人能答她。
她于是静静想,这三件说是至宝,能带来力量,可归根结底,消耗的也是主人的心神。至宝予人力量的同时,也让她们的性情发生转变。凤凰温和,有了凤凰翎才激发了心中的恶,变得肆意妄为,做出焚烧上重天这样的祸事;龙女冰冷,骨龙以杀止杀,没有情温,煞芙蓉反而给予她温和的皮相与身形,柔和的声线与嗓音——这是好事吗?可龙女心里嗜血嗜杀的恶劣从未消失。旁人怕是会被她皮相所惑,以为真是那样好人。
事实上,她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上一瞬温和笑言,下一瞬夺人血肉。
她的身体里仿似拥有两个魂魄,一善一恶,一黑一白,共生共主,相互牵扯、依偎、忍受、唾弃。
王母所见,龙女这样的大妖,有事可用,有战可召,却绝不可重用,一是顾虑大妖的身份,二是忌惮煞芙蓉下魂魄双生,实在不好控制。
骨龙所犯杀业太多,连煞芙蓉也无法洗涤干净。
三大至宝之间互有感应,龙女劫持扶桑,怕是已经窥见她与至宝的联系。这一点,连王母也觉得难办了。
但她也不甚介意。过活得久了,所见、所触、所闻之人都成了黑白玲珑的棋子,只有沉默的用途,没有生命。多想最伤神。
命数劫数这类的东西,该来的又总是要来。
思及此,王母喃喃道:“劫数难办。就算这次挡住了,避开了,过些时日,总要以另一种形式卷土重来,届时,怕是更让人难办……”
女仙恭敬道:“娘娘说的是。”
王母也觉得无趣,说一万遍都是从前的道理。命虽无形,路却有痕,避者自困,迎者自明。
大道灵虚杳邈,自然之砼;命途如水,流转不息。
其中天命自定。
王母轻轻抬手,灰烬如流沙般骤而散尽,烧毁的枯木旋出新芽,在她的手下重新绽放。
女仙又道:“可是,娘娘,凤凰下界,龙女私逃,这都是大事,难道放任不管?”
王母轻轻讶异一下,似乎陷入沉思,新芽沿着她手指缠绕上来,圈圈纠缠,生出年轮似的纹路。
王母娘娘久久不言语,女仙提着胆子提议:“娘娘,凤凰身负凤凰翎,龙女横霸东海域,此次归顺怕有一场硬战。我听闻西海有蛟龙,亦是善战,不如……”
“不必派她去,”王母回绝,“我听闻第七重天剑域,也有一位用剑的尊者,凡人之躯却有神仙之能,大约叫,什么清绝……”
第107章 上重天(六)
◎万事转头终成梦,回首空无旧时钟◎
九重天九宫八卦,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与中宫。
上三重所越一切,无所谓生死轮回;道在虚无中生,气化而成形,万物皆在此中,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中三重神者仙者,无轮回,无病死,亘古长生。下三重使者长寿却不长生,在其她神仙眼里,生老病死如凡人,死后入轮回,出了轮回再是什么人,便指不准了。
其中上重天已跳出三界、不入五行,是九重天之上至善至美之处;剑域却在最后一列,第七重天。
龙女虽身在人间,修为却已媲美中三重仙者,有入上重天的资格,若派一个第七重天的无名剑修去做对手,怕是不妥——女仙本是想这么与王母娘娘说的。可又转念,王母所见所闻,远是她千百万倍,所经历所预测,又是她千百万倍——王母所行自有道理,她怎敢置喙?
便也只得低低福身,向下去办了。
*
碧波千里,四时无分,东海水漫珠帘,清殿重楼,琼林暖风,龙宫笙箫不歇。
游扶桑固然知晓九州外有碧海,碧海外有仙山,比陆地更广阔是海,比山更高的是天;但知晓归知晓,这东海却是她不曾到过的——即便是曾经身为浮屠城主,她也不曾抵达。许是彼时太忙碌,心也太恹恹,便没有看好风景的兴致。
……虽然说眼下也没什么好兴致。
窗棂外海浪卷成碧波云,游鱼清风,映照屋内,粼粼水光荡漾身前珠帘,珠帘点点如在跳动,明灭浮动。地是海波澜,宫墙洁白,玉瓦玄砖,蔚水奇石相接,龙宫于此幽邃。
宫殿好景致,美得惊心动魄,又分明是牢房,游扶桑至今不晓得龙女缘何囚她至此,但龙女也确实这样做了,关着她,几日不来,食盒却送着,让游扶桑把海里鲜食都吃腻。
早听说龙女囚小仙的故事,却不知是她自己;同时,游扶桑也确信龙女囚她与什么情劫情动没有关系,大抵只和上重天与至宝勾连——可见传奇故事不能尽信,传奇嚼烂,到头来黑白颠倒,是非不分,将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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