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在帘子上,带着西北日暮时特有的干烈气息。
沈念之正要撑着坐起,一双手已先一步探进车中。
顾行渊俯身,手臂绕过她的腰与膝弯,小心将她整个人抱起。她瘦了不少,几乎没有重量,额边一缕头发贴着他衣襟,冷得让人心紧。
她没说话,也没拒绝,只睁着眼,安静地望着他颈侧淡色的疤痕。
客栈门口,有人快步冲出来。
“小姐——!”
那是霜杏。
她的声音一出口便带着一丝哭腔,一路奔近,衣角都卷着风。
顾行渊脚步才一落地,霜杏就已扑通一声跪下,眼泪止不住往外涌,沙地上的尘土被她跪得四溅。
“顾大……将军,奴婢……奴婢代我们家小姐谢您救命之恩!”
声音哽得发紧,像是几日来的担忧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顾行渊眉头一皱,膝盖微屈,几乎是在她磕头前一瞬叫人将霜杏扶了起来。
他声音不高,却极稳:“你若真要谢,就别磕头。”
“她没事,比什么都好。”
霜杏被人扶着站起来,连连擦眼泪,红着眼看沈念之,手已经攥在袖里,像是怕自己手指发抖吓着人。
“小姐,您还好吧?奴婢……奴婢都快急死了。”
沈念之靠在顾行渊怀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没有力气。
她声音干哑:“你怎么跟着我这么久,性子还是这么急躁?”
霜杏一愣,眼泪更止不住:“我哪有……奴婢只是……只是看您瘦了……”
顾行渊将沈念之轻轻放下时,她刚好能靠在霜杏身上。
两人主仆紧紧依靠,霜杏抱着她的手还在发颤,几次想说话,终究什么都没问。
她只知道,自小姐落水之后,她这辈子第二次怕得快疯,是这几日听说“蝎毒入心”。
顾行渊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们,没说一句话。
他垂下眼帘,眼底沉得像是夜色未落。
“备药。”他吩咐旁人,“炉别熄,等下我去寻城中的郎中。”
小二应声而去。
客栈后院有一处独立的小间,房梁低矮,旧木微霉,却隔得极静,炉火正暖,热水已滚。
霜杏伺候沈念之缓缓褪去衣裳,将她扶入木桶中。那桶原是客栈中专供掌柜夫人用的,内壁早已磨得发亮,此时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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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她们临时用来泡药洗身。
汤水混着药香与微微的酒意,一下子包裹了沈念之整个身体。她靠着桶沿半闭着眼,水雾氤氲,鬓发早湿,落在肩上。
霜杏蹲在旁边,手中拿着一块细巾,小心替她擦着背脊。
“小姐疼不疼?”
“还好。”她嗓音沙哑,带着些许病后的倦,“比昨夜好很多。”
霜杏“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水声与炉火劈啪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霜杏才低声道:“顾将军还出去找郎中了。”
沈念之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又一阵沉默。
霜杏咬了咬唇,忽然小声问:“小姐。”
沈念之没睁眼,只微微侧了侧头:“怎么?”
“我就是问问……”霜杏声音更低了些,像是怕自己冲撞了什么,“您是不是也喜欢顾将军了?”
雾气缭绕间。
沈念之睁开眼,望着水面,声音却带着一丝真真切切的不解:“我喜欢他什么?”
她没有急着反问,只语气淡淡地再说了一句:“我为什么会喜欢他?”
霜杏微微怔住,嘴巴张了张,像是被问住了,最后只弱弱地道:“他救了小姐那么多次……”
沈念之偏头看她一眼,眼神不冷,却清得像是水面浮月。
“所以因为他救过我的命,我就要喜欢他?”她轻声问,语气不重,却句句带着锋,“我是应该喜欢他身份高贵?还是威风凛凛?还是因为他对我好?”
她靠着桶沿,眼神看向窗外夜色,声音忽然静下来:
“这世上若只要谁对我好,我就该回以情意,那未免太容易了。”
“谁若因为救了我,就逼我喜欢他。”
她语气平平地说出最后一句:“那这条命,给他拿走好了。”
霜杏手中巾子一滞。
她从未听沈念之这样正面认真地说过一段话,也从未听她这么清醒、清楚地去回应一个关于“情”的问题。
一时间,霜杏的心像是被什么敲了一下,怔怔地看着沈念之,忙不迭点头:“是,是……小姐说得对,奴婢以后不乱问了。”
沈念之闭上眼,重新靠回木桶,身子浸在热水里,只余一截肩与发。
水汽翻涌间,她没有再言语,只静静听着夜色将门外的风声一寸一寸地卷过。
外头,是沙州城的夜,风如线,灯如豆。
沈念之合眼歇在床榻上,帘帐
半落,外间炉火微晃,影影绰绰照着屏风一角。
她未眠,只是静静听着屋子外面有两个人说话。
那人声音清冷,年纪听着不大,却说得极笃定:“毒虽去,但中毒之时,已入心脉。解得再干净,残痕仍在。”
顾行渊的声音跟着响起,比平日更低:“你是说——会有后遗症?”
“不是会,是已然。”那人道,“日后偶有胸闷、气窒,夜间忽痛,是常事。”
外头短暂沉寂,沈念之睁开眼,望着帐顶,眸色沉了几分。
顾行渊克制着语气开口,带着一丝沉而隐的怒:“我一定不会放过她。”他的语调极轻,却透着一种藏不住的冷意。
沈念之听得出,这是对给她下毒之人记下了一笔。
良久,外间响起一声极轻的敲门声。
霜杏起身应门,低声禀道:“小姐,顾将军和郎中来了。”
沈念之撑着身子坐起,披风刚搭好,门外便有两道身影随霜杏而入。
其中一人眼角眉梢皆带着说不清的懒意。模样生得极好,一双眼明亮潋滟,唇角噙笑,却偏偏不显轻浮。
那一身束袖长袍素净,不系玉佩、不佩束发冠,仿佛只是随意一走的青年,倒像是哪家私塾里逃课偷闲的小公子。
沈念之看着他,眼中一凝,带着一丝明显的质疑。
霜杏却低声提醒:“小姐,这就是……冥夜先生。”
沈念之眉头轻皱,显然对“先生”这个称呼还未适应。那人却全不在意,只随意地将手一拱,语调里带了点吊儿郎当的笑意:
“冥夜,无姓,姑娘这条命值些意思,咱们见一面也不算亏。”
他自顾走近,一边撩袍坐下,一边抬手握住沈念之的手腕,低头号脉。
沈念之坐得挺直,看着眼前这个比她想象中的“高人”模样,要轻佻太多,心中实在生不出敬意。
冥夜却闭着眼,神情一瞬沉了下来,仿佛换了个人。
“毒是奇毒,进得也狠。”他缓缓松开手,抬眸看向顾行渊,“她命是救回来了,接下来得拔毒根。”
顾行渊点头:“你怎么做?”
冥夜没答,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乌檀木匣。
匣子打开,一只细长的黑色虫蜷在其中,身形透明,腹部泛青,正是他所言“吸毒之物”。
霜杏倒吸一口冷气。
“解毒的最好法子,是以毒攻毒。”冥夜道,“这虫能引毒入腹,帮她拔掉残留的毒息,但需贴在心口处。”
他说完,视线落向沈念之:“姑娘,得解衣一段。”
沈念之没说话,只微挑眉,看向顾行渊那边。
果不其然,那人站在她左侧,眉头一动,手不自觉抬起,停在半空,像是要阻止。
冥夜察觉到,却连头都未抬,只唇角一勾,道:“将军,我知道你怎么想的。”
“但我是大夫。”
他慢悠悠地将虫子拾起,语气轻轻淡淡:“医者仁心,一视同仁。”
顾行渊的手终究没落下。
他只是定定看了沈念之一眼,随即转过身,背对着床榻,再未言语。
沈念之嗤笑一声,转头望向冥夜:“你倒坦荡。”
冥夜笑:“姑娘才是明理之人。”
他说着,手指已轻轻挑开沈念之胸前一角衣襟,将那只虫子小心放在她心口脉位。
虫子初贴之时凉得厉害,沈念之微微一颤,紧接着一股冰冷的灼意自心口蔓延开来,沿着骨缝直往背脊深处钻。
霜杏见她额上沁出薄汗,忙扶着她:“小姐……”
“无碍。”她咬着牙,嗓音极低。
冥夜盯着虫子,一手按着银针轻转,神情收了那份懒散,眼神专注如刃。
“别动。等它腹色转白,就好了。”
屋中一时寂静。
过了半晌,冥夜用一个竹夹将虫子捏起,放回盒子中,起身,轻飘飘留下一句:“好了。”
沈念之和顾行渊异口同声问道:“这就好了?”
“当然。”冥夜说的轻巧,他收拾好后,走到顾行渊身边,在他耳边低语道:“将军的心事我帮忙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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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一时替身一时爽
长信宫外,风穿过帘檐,卷动灯影三分。夜已深,酒气未散。
李珣斜倚在殿内高榻上,身着便服,衣襟微敞,一手握着玉瓷酒壶,一手支着眉心,神色不辨喜怒。
殿中伶人奏乐低回,几名舞姬列于玉阶之下,皆着一袭朱红襦裙,鬓边花饰精巧,眉眼妆容也刻意描摹成某一人的模样。
她们被赐名,皆是“念”字打头。
李珣看着,眼中却没半分笑意。他望着舞姿最柔的一人,缓缓抬起手指,勾了勾。
“你——过来。”
那舞姬被点中,眼中一慌,急忙上前,跪坐在他跟前,小心将酒盏接过。
李珣盯着她那双眼睛看了半晌。
那眼形极像,仿佛能映出当年昭阳宫前,沈念之抬眸时带着讥诮与明艳的神情。他目光一滞,忽地冷笑一声,举盏一饮而尽。
“你倒酒的模样……可不像她。”
舞姬一愣,忙低头:“奴……奴不敢肖想陛下心上人。”
李珣眸光微暗,伸手拂了拂她鬓边发饰,声音忽然极轻:“像她点就好了,像她点,我便能忘了些。”
他仰身靠回榻上,眸色似醉非醉,忽然道:“站起来——”
舞姬怔住。
“别跪着。”李珣眼神虚落,声音却清冷,“她跪过谁?你若是想扮她,就别这副奴才样子。”
那舞姬却已吓得脸色发白,身子微微发颤,只敢继续伏地,哆哆嗦嗦:“奴……奴不敢。”
李珣盯着她,眼底像被酒灼了一下,忽然坐直了身子,一把将她拽上榻,冷声道:
“不敢?那我留你是做什么的?”
舞姬神色惊惧,却仍强撑镇定,缓缓抬起手,颤声拍开李珣探来的指节,咬牙低语:“你……你也配碰我?”
此言一出,李珣不怒反笑,眼底浮起诡异的光。他一把将人按住,呼吸贴近她颈侧,嗓音低沉,像是陷入某种扭曲的兴奋:“再说……再狠些,再像她一点。”
舞姬脸色骤变,试探着一巴掌甩了过去,李珣却不躲,反而低低笑出声,目光晦暗,握住她打自己的手,亲了一下她的手心,问道:“不疼吧。”
“你知道吗……”他低喃着,指尖颤抖地抚过舞姬的脸,“你骂我的时候,那眼神、那骨头里透出的倔强,和她,太像了。”
李珣吻上舞姬的唇,却被舞姬咬了一下,这让李珣体内的血更加沸腾。
舞姬正要挣脱,却被他猛然抱紧,让她骑坐在自己的腿上,自己则是把头埋在她的怀中。
李珣喃喃重复着那人的名字,声音低哑,一遍又一遍,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浮木,唇一寸寸在她柔软的地方游走,
他闭着眼,分不清眼前是谁,心中却早已幻化成另一个身影。他知道眼前这女子不是沈念之,却仍死死地攥住她,像是害怕一松手,就连最后的幻象也会碎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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