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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20-130(第4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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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不变,下颏绷得极紧,附在皇帝耳边低声耳语数句。

    然而皇帝连眉梢都没有多挑一下。

    他侧首,看向女儿的侧脸。

    神情疲惫,面色有些苍白,但皇帝是景昭的亲生父亲, 自然能看出她平静表面下隐藏的雀跃欣喜。

    到底年纪还轻, 迎娶的正妃又是亲自择定的意中人,那种喜悦即使极力压制,不想表露出不够庄重的一面, 但就像深藏在水下的夜明珠,即使隔着朦胧水波,依旧有柔光隐隐地透出来。

    皇帝轻笑一下,不置可否。

    他挥挥手,意思是不要坏了皇太女的心情,然后示意:“传膳。”

    梁观己无声领命,又悄悄退了出去。

    皇太女大婚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今日每个环节都早已由礼部、太常及宫官再三排演,一丝一毫也错不得。按照定好的方案,皇帝与太女祭祀宗庙之后,有小半个时辰的空余时间,随后便要移驾绍圣殿,在宗亲公卿的面前率仪仗出宫亲迎。

    御膳房早备好了膳食,小心用火温着,不过片刻功夫就送了过来。景昭解下外面的大衣裳,坐下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羹,才算稍微缓过气来,终于分心关怀父亲:“父皇怎么不吃?”

    “我不吃。”皇帝慢条斯理地道,“我等会可以回去换衣裳睡觉,你需要穿着这身行头再跑大半天。快吃吧,乖,别累死了。”

    景昭无言片刻,抄起汤勺恨恨送进嘴里。

    她吃相斯文优雅,动作却很快,不多时便结束了,起身道:“儿臣吃完了。”

    皇帝背身立在窗边,此刻才转过头来:“那就走吧。”

    内侍一路小跑,飞奔出去示意停在殿外的车驾做好准备,景昭洗手净面,在宫人的服侍下再把大衣裳穿回来。

    这身衣裳实在沉重,冠冕以及各色佩饰加起来足有十多斤,景昭小的时候根本撑不住全套冠服,每次年节披挂全套行完大礼,都要回去结结实实躺上一整天。

    正是因此,皇帝才下狠心令她熟习弓马,不求她学成飞檐走壁,至少也要弥补先天柔弱的体魄,起码能做到披挂全套冠服一整日面不改色。

    景昭理一理衣袖,落后半步随着皇帝向外走去。

    “真重啊,好麻烦。”

    皇帝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声音,是女儿。

    那不是真情实感的抱怨,更像是年少天真的孩子,朝着父亲假作嗔怨,实则撒娇。

    踏出这道殿门,皇帝与储君便天然隔着一层君臣名分。

    但在这道门里,父女只是父女。

    天地之间,他们是彼此唯一承认的血亲。

    刹那间,皇帝神色微不可见地柔和了些。

    他缓和声气,温言道:“就是因为麻烦,才显得尊贵啊。”

    眼前殿门旁,四名内侍守在那里,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准备着,在皇帝与太女越过门槛时为他们提起衣摆。

    不惜抛费人力物力,来化解并不必要的麻烦。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正是尊贵与体统、权势与威严的无上彰显。

    为什么高门望族,均以曳地长袍看作风流的象征,而视窄袖短衣为庶民衣着?

    衣裳越长,袖摆越宽,环佩越多,固然极好看,却也非常麻烦。这种打扮只有生来富贵无忧,身旁侍从如云的贵胄才能常常穿着,因为他们从来不需要亲自动手干些麻烦的粗活,所以连不疾不徐挽起宽大袖摆的动作,也被看做风流恣意。

    就像南方世家不论男女,均推崇纤不胜衣、弱柳扶风的体态。

    请医问药历来是个无底洞,贫苦人家一旦有人患病,便会迅速拖垮全家,是生不起病的。唯有真正鼎铛玉石、金块珠砾的世家公卿,方能毫不在意那些医药钱,轻而易举供养病弱者,富贵到了极点便要炫示,这种西子捧心的柔弱之态,竟也是他们无边富贵的最佳象征——

    正如自古以来,天子与臣僚、贵胄与庶民,都要被一层一层绵延万里的朱红高墙、琉璃碧瓦隔开,含元殿的斗拱飞檐高约百丈,气势巍巍,公卿朝臣立在殿前广阔的广场上,第一时间便会被这巍峨宏大的殿宇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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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心神。

    那便是无形中划分的一道天堑,历任天子必须用宫殿、华服、礼乐、制度等一切事物,或是道理,竭尽全力在天与地之间划出深不见底的鸿沟。

    天子端坐九重御座、高居云端,俯视地面所有朝臣与庶民。当他不能稳坐在云端之上,而被人拉到地面的尘埃中时,他便失去了天子与生俱来的神圣与威严,从上天之子变作凡人。

    皇帝便是天子,天子便是皇帝。他变作凡人的那一刻起,受命于天的尊贵便完全消泯,于是天子不再是天子,皇帝也不再是皇帝。

    然而事实上,皇帝从来不是上天的爱子,只是个最普通的、受七情六欲所操控的凡人。

    皇帝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并不愉快。

    更似讽刺.

    皇帝与太女的车驾相继停在绍圣殿外,父女二人走入殿后的庭院,又从正殿御座后走出来,登上九重御阶。

    面对着御阶的大殿之中,站满了身着礼服的朝臣宗亲、公卿贵戚。他们同时朝着御座拜倒,黑压压一片潮水般俯身,如同田野里被割倒的稻子。

    在山呼海啸的朝拜声中,景昭手心渐渐浮起一层薄汗。

    不知是因为六月炎热的天气,还是因为胸腔里那颗砰砰乱跳的心脏。

    若是因为后者,她仍然无法弄清楚,自己此刻心头涌起的难以言喻的兴奋,究竟是因为即将迎娶意中人的喜悦,还是身为储君成婚之后有望攫取的更大权柄。

    或许二者兼备。

    不过这并不重要。

    情意与权势,可以二者兼得,也就没有必要刻意区分的太过清楚了。

    她一展衣袍,俯身低首。

    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冰雪般冷寂,玉石相击般清冽,淡淡道:“往迎尔相,承我宗事,勖帅以敬。”

    景昭恭声道:“臣谨奉命。”

    她稍稍抬起眼,眼前冠冕垂落的九旒白玉珠轻轻摇晃,皇帝面容就在上首,很近,十二旒珠模糊了他的部分神情,不太能辨认清楚。

    又过了片刻,景昭终于后知后觉地辨认出父亲脸上的神色,很淡,却又有一种极为复杂,难辨悲喜的情绪深藏其中。

    很多年了,这是皇帝除去年节祭祀之外,第一次更换素衣,华服盛装、冠冕齐备。

    景昭心底忽而升起一点感伤。

    她忽然觉得父亲此刻离她很近,却又很远。

    短暂的恍神之后,礼官悠长的声音响起。

    于是景昭再拜,三拜,礼毕退去,出殿登辂,前往望仙别馆亲迎储妃。

    登上辂车的时候,景昭无意间往后一瞥,眉头轻轻一跳。

    太女迎亲,扈从如云,不说随行的礼官、内官与侍从,单单派来护卫太女的禁军、翊城卫以及东宫十率,便有近千人。

    然而如云的护卫之中,景昭依旧一眼就看到了年纪最轻、最为显眼的那名年轻人。

    谈照微策马在前,混在清道警跸的卫率之中,身姿秀挺,面容却似笼了一层淡淡阴云,幸好他眉长目秀,鼻梁挺直,虽然郁色难掩,却也不显得格格不入,只平添了几分闲人难近的冷冽。

    谈世子自有职位,并不在东宫卫率之中,今日会出现在这里,绝不是他自己能够决定的。

    将他指过来开道的人景昭都不用想,必然是皇帝。

    如今谈国公急流勇退,坚持称病,正合皇帝心意。所谓子承父业,无论是出自朝廷对良将的需求,还是对于谈国公知情识趣的奖赏,皇帝显然是准备将谈照微留给景昭施恩,作为下一代可用的名将培养。

    既然寄予厚望,那便要斩断不该有的心思。

    免得君臣相对难堪。

    皇帝一旦出手,便不会瞻前顾后。当日景昭示意裴令之出面打发谈照微,固然是一种和婉却坚决的表态,但显然皇帝认为这样做不够,所以他的做法更为冷酷。

    既然爱慕太女,情丝难断,那么大婚之日,便令你亲自开道在前,护送太女前去迎亲。

    所以谈照微才会出现在这里。

    景昭摇了摇头,放下车帘,不再多看。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大婚(下)

    天边升起明朗日光, 望仙楼畔湖水泛起粼粼光芒,就像是湖面上飘起了无数片金叶子。

    一阵和风吹过,轻柔卷起檐外张挂的红绸。

    不愧是钦天监反复占卜得出的吉日, 果然风和日丽, 冷热合宜。

    裴令之婚服严整,头戴十二翎冠,身披青色曳地翟衣,衬出领口雪白素纱,腰间压着朱红绶带、白玉鸣璜。

    太女妃婚服脱胎于齐朝皇太子妃婚服, 象征储妃最为煊赫的婚仪与排场, 亦与天家颜面、储君威仪息息相关,其繁复华丽简直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当裴令之侧首托腮时,他袖间翟纹水波般灵动摇曳, 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婚服上流淌下来, 化为活物。

    他全身上下各色兼备,却丝毫不显杂乱,反而有种难以言喻的端庄神圣, 仿佛天生便该端坐于万人之上。

    这种神圣感一部分来自于华美端庄的储妃婚服,另一部分则源于他端坐时笔挺的肩背,与即使看不清面容,依旧显而易见的气定神闲。

    一名女官匆匆而入:“储妃殿下,饮食已经备好,不知殿下现在是否移步稍用些。”

    婚仪将要持续一整日, 单单头上那顶十二翎冠就有近十斤重, 不吃点东西根本没办法撑过去。前齐英宗皇帝的元配太子妃就是因为婚礼疲惫难支,以至于遮面纨扇失手跌落,一时间传为笑柄——太子妃身为未来国母, 天下女子典范,婚礼失仪,怎堪母仪天下?

    裴令之并不饿,但也知道多少还是得吃点东西,于是点头:“好。”

    两名宫女立刻知机地上前,一左一右挽起太女妃曳地的衣摆。

    就在这时,裴令之忽然极轻地嗯了一声,语调上扬,是个疑问的语气。

    “裴娘子呢?”

    话中的裴娘子自然是裴令之的亲姐姐裴臻之,宫人们相对茫然片刻,女官禀道:“杨太太方才出门去料理些事情,说过稍后便回来。”.

    裴臻之问:“严重吗?”

    杨桢想了想,避重就轻摇头道:“不严重,王内官已经命人往宫里报了,应该不会影响大婚。”

    “什么都不要跟我说,我怕令之看出来。”

    裴臻之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杨桢说:“现在……”

    裴臻之喝道:“闭嘴!”

    她现在就像一个任性的小女孩,在丈夫面前不停摇着头:“你再敢说,再说我就抽你。”

    杨桢:“……”

    他倒没生气,有些无奈道:“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过你也要给我留点面子。”

    裴臻之轻哼一声:“这不是没有别人在?”

    说着,杨桢忽然感到身体一沉,是裴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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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香扑鼻而来,裴臻之娇弱温柔地挽起他的手臂,半边身子靠过来,细细替他理着衣襟,柔声道:“看你,忙了半夜,是不是还没吃饭?我让人去厨房给你炖了点羹汤,稍后送过来,你记得吃了,可不许忘在脑后,小心把胃熬坏了。”

    杨桢似有所觉,强行抑制住转头的冲动,温柔道:“你命人送的羹汤,我就是把自己忘了也不能把它忘了。”

    身后传来几声轻咳。

    夫妻二人仿佛刚刚察觉,立刻急速分开。

    王内官走过来,有点尴尬,还有点艳羡,着重多看了裴臻之一眼,心想杨桢真是好福气,何德何能娶到这么漂亮又贤淑,且还有个储妃弟弟的世家小姐做夫人……

    杨桢恍若无事,点头微笑:“王内官。”

    他身姿如松,亦如仙鹤,广袖随风轻飘,简简单单一个点头浅笑,由他做出来,自有无边风流意态。

    矮胖如土豆的王内官又很艳羡的看了杨桢两眼,心想我要是能生成这幅模样,即使没有他的门第和才学,这辈子也够本了……

    裴臻之的声音传来。

    短短片刻之间,她的颊边竟然涌起了羞涩的红晕,就像是因为方才的亲密被外人看见了,所以感到不好意思。

    “王内官。”她朝着王内官颔首为礼,“我来看看外子,稍后厨房会送些羹汤过来,王内官也用些,操劳半夜实在辛苦了。”

    王内官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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