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说,我来说,青州米价现在是七百文一斗!”
听了这话,全场哗然。
“七百文一斗?这是檀州米价的十倍啊!”
张老板道:“哪怕青州米价腰斩,那也是三百五十文一斗啊!这米价是我自个儿派人打听到的,不算搭了苏家顺风车,大家既是同舟共济,我便也愿意与诸君分享。大家若要听苏家统一调度,还请大家自便,我是等不了了!我手里高低不过八万石大米,统统拉到青州卖了完事,早卖早超生,也好回来过个好年啊!”
张老板像一把钝剑,却胡乱捅穿了苏永好不容易维.稳住的安全局面。
苏永质问道:“咱们商会手里攥着的共计四百万石大米,若果真一股脑都涌入了青州,青州米价当真只会是腰斩这么简单吗?!”
张老板两手一摊道:“那苏少爷说怎么办?我们都不去,苏家自个儿去,苏家自个儿在青州闷声发大财,我们的米便烂在仓窖里?”
苏永知道此题无解。
今年檀州米价腰斩,大家的焦躁情绪已经压抑了太久,一听青州米价竟如此之高,一石激起了千层浪。
他压不住这局面,没人拦得住大家这洪水猛兽一般的贪欲,等到了青州,也自避免不了一场无序的价格战。
大家蠢蠢欲动,如箭在弦。
商会表面上的团结一心,也已在顷刻间分崩离析,苏永必须做个决断——此次青州卖粮,他们苏家到底要不要去?
大家都心知肚明,此刻只有一个稳赢之法,那便是快!
张老板道:“我不贪,哪怕青州的米价腰斩再腰斩,跌到了一百七十五文钱一斗,那我也不亏!我等不了了,我即刻便要出发!”说着,他起身离开了商会。
张老板一离席,商会便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新入会的徐老板没看懂局势,心里焦急,四处抓着人问道:“咱们现在是怎么办?到底是去青州,还是不去青州哇?!”
在座没有人回答他。
都是千年的狐狸,大家惯会隐藏想法,但苏永明白不远时日,在座所有人都将会在青州团聚!
苏永心里憋了一口恶气,出了商会叫轿夫起轿回府。
他有种不安的预感,但他也想不明白。
他一恨自己做错了选择,派去青州的苏禧太过老实,没什么心计,除了打听米价,便无法再替他多筹谋一步。
二恨青、檀两州离得太远,书信一来一往之间,商机早已错过,他只能混沌不明地尽快做一个选择。
入了苏府,他见丫鬟端了一碗汤药正往正房走,他便将那丫鬟拦下,亲自端了汤药去见伯父。
苏家究竟要不要去蹚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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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是清是浑的水,他做不了主,只能请伯父定夺。
入了正房,见伯父正坐在案边翻阅他本月呈递上来的账册,六姨娘立在身后,纤纤玉手正为伯父捏肩,见苏永端来汤药,说了声:“我来。”便把汤药接了过去,轻轻吹了一口,递到了伯父手边。
苏永规矩地立在一侧,叫了声:“伯父。”
苏向明“嗯”了声,又用下巴轻指了指对面圆凳,说了句:“坐吧。今日商会例会如何?”
苏永拇指压入拳中,食指轻轻摩挲着扳指,走过去坐下,将今日商会发生之事细细讲与伯父听,最后请伯父裁夺。
苏向明问:“你的顾虑是什么?”
汤药还有些烫,他将药碗握在掌间,没去饮。
苏永便道:“侄儿听闻庆元年间颍州大涝,水稻溃烂,那年秋收颗粒无收,导致秋后米价节节攀升,一时竟涨到了一两银子一斗米。颍州靖王素有贤名,但他当年并未与颍州知府联手打压米价,而是任其飙升,百姓买不起大米,那年路有饿死骨。结果因米价奇高,导致外地粮商纷纷涌入,于是米价开始回落,那一年颍州米价竟与丰收年间别无二致,跑去颍州卖米的粮商,也没一个赚到了便宜。靖王与颍州知府反倒因赈灾有方,得了朝廷重赏。”
苏向明问:“你是担心青州有人效仿靖王,在做局诱粮商涌入?”
“是。”
苏向明问:“王知府死了,如今青州主持大局的是镇国公义子周权是吧?”
苏永点了点头。
苏向明道:“不必多虑。我看这义子,和祖世德是一类人,有将帅之才,但绝无玩弄一方经济的头脑。颍州是靖王属地,他在颍州食邑万户,自然要为之计深远,而周权只是代理青州事务,不远时日便要回长安去,随便施施粥,不饿死人便已是功德无量,又何必搞这一出?”
他见药碗温了一些,便仰头一饮而尽,将药碗递给了六姨娘。
六姨娘收走空碗,轻轻离开房间,关上了房门。
苏向明继续道:“你看那祖世德,虽研习兵法,用兵如神,但毕竟出身山野,缺乏世族大家的眼光。当年北国之乱,他对大周局势看得还是不够清楚。”
苏永问:“伯父是指……?”
北国之乱时苏永年纪尚小,且檀州位处大周南境,当年虽也有难民不断涌入,导致檀州各方面的混乱;但檀州上面毕竟还有一个阳州挡着,从始至终也从未沦陷过,相比北方,檀州所受的波及实在谈不上大,苏永也不大有印象。
第64章 64
苏向明道:“你看当年北国之乱, 周国大半国土都是祖世德一寸寸打下来的,打到最后,他已能号令大周三十万兵马, 又正值主少国疑,皇权式微之际。祖世德若有手段, 一只眼睛盯着战场, 一只眼睛放在朝廷, 哪怕不荣登大典,也可以成为曹操一类的大周枭主,又何至于被赵呈摆了那致命一道。”
致命一道?
苏永怔了片刻, 而后心下了然。
苏向明继续道:“祖世德不缺乏野心, 他是少了一位谋士, 导致当年错失良机,想必他也不会甘心。只是如今兵权已入樊笼,他天下兵马大元帅, 已号令不动天下兵马, 钱袋子被赵呈攥着,南边又有靖王盯着, 北国之乱不卷土重来, 他不说当一个威慑天子的权臣,连赵呈都在他之上。再说周权, 祖世德授予他的也皆是用兵之法, 他自己都没有的东西,又如何授予其子?”
苏永问道:“那此行青州, 伯父认为我们苏家当去不当去?”
苏向明道:“你的顾虑伯父明白, 但无论如何,我们苏家也一定要去。”
丫鬟端来一壶茶, 苏永起身接了过来,亲自给伯父倒了一杯,谦逊地问:“还请伯父赐教。”
苏向明道:“你尚年轻,不可能全知全解,伯父卧榻多年,也有许多情形不知。但你看那青州孔若云,已经在青州赚得一笔快钱,长安富商卫吉,又在青州置下二十多家米铺,可见青州的确有利可图,这是其一。”
“囤粮不放,哄抬物价,的确可以赚到快钱,但檀州年年都有余粮,我们需要一个更加长期稳定、旱涝保收的销路,哪怕利润薄一些。而青州常年缺粮,这种缺粮不是偶尔来一场干旱,偶尔来一场洪涝的缺粮,而是青州耕地甚少,若不是位置特殊,有来往商人路过,青州百姓又放羊补贴家用,青州绝养不活如今这么多人口。此次青州剿匪剿干净了,日后便是我们卖粮绝佳的去处。”
“长安富商卫吉,置下这二十家米铺,恐怕也只是先试试水。等他在长安连续几月收到青州账册,看利润如此之高,恐怕也要加大投入。”说着,苏向明看向苏永,“永儿,你先调三十万石粮进入青州,一定要快。青州大旱三年,米价再低也低不过檀州,这是我们檀州粮商的机会!”
那一日,上水县北门前运输粮食的牛车绵延了千里。
正值秋老虎季,又是午后,三扇门洞下门吏们各个忙得满头大汗。
檀州商人富甲天下,连当地官员也要看商人脸色。大家平日进出城门,也没少喂养门吏,门吏一边要完成公务,一边又不能怠慢了老爷们,正各个点头哈腰、焦头烂额。
押着牛车的脚夫们任劳任怨,正列在队中,在大太阳下暴晒。
他们一言不发,神色肃穆,目光空洞。
在商队老板眼中,他们除了听得懂人话,便与他们手中牵着的老黄牛无异。
押队之人却没有这么好的脾气。
他们不是商队老板,也是商队老板的亲戚,再不济也是老板家中的豪奴,平日矜贵惯了,生理和心理上都经不住如此这般在大太阳下等待。
他们或坐着马车,或骑在马上,或躲在一旁阴凉处,正纷纷望着前方的门洞不耐烦地道:“怎么这么慢啊?!”
“这么多人排着呢!一辆辆查要查到什么时候去?大致看一眼算了!”
而正焦躁,便见路边来了顶轿子。
轿帘一掀,苏永缓缓下轿,走到自家商队旁问了管事一句:“排了多久了?”
那管事焦心地道:“少爷啊,已经一个时辰了!一个时辰,前头也只走掉了一捏捏啊。照这个速度往外爬,爬个十天十夜都爬不完,况且再过两个时辰,城门就要关闭了!”
苏永道:“你先排着,我去找县丞。此次情况特殊,这几天,北门三扇门洞便不要关闭了。”
而正要上轿,便见身后又来了辆马车。
车夫的脚凳还未放稳,徐老板便急哄哄踩了上去,结果脚凳一歪,徐老板直接往前一栽!
好在一旁小厮急忙扶住,徐老板并未没跌倒,而是整个人挂在了那小厮身上。
他来不及站稳,也来不及去骂那车夫,勾着小厮的脖子,看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押粮队伍道:“这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商会不是还没指示吗?这怎么都,都都都……”说着,差点哭了出来,“我真是蠢呐!我还等着商会指示!聪明的早准备好要跑了哇!”
小厮一手抱着徐老板,一手指着前方道:“老爷你看,苏少爷!苏少爷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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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儿,徐老板霎时收了声,正了色,忙问道:“哪儿呢?”说着,定睛一看,瞧见了苏永,立刻由小厮搀着、抱着走上前去道,“苏少爷啊!入会时说好了,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怎的商会还没指示,他们就,就就……”
苏永怜爱地拍了拍徐老板的肩。
脑子跟不上也就算了,人缘还混得这么差。
商会八十余人,竟没有一人带他玩?
苏永道:“徐老板还没明白过来呢?别愣着了,快回仓窖装车去吧。”
那一夜,上水县北门灯火通明。
孔若云坐在马车上远远看着,握住了纪千峰的手道:“青州的百姓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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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若云的书信发的是四百里加急,收到书信时,周祈安正在周权帐中闲坐。
周权前阵子在槐南县剿匪,分了一万兵力到槐南县扎寨,周祈安便也一块儿跟了来。
这一日,公孙大人与军中几员大将也入了周权营帐,七八人正围着书案,看着上面的青州地图议事。
如今明德山山寨已经被一窝端了,只是青州大小土匪共计十几股,汪伍端了,其他山寨也不能轻易放过,否则任其发展下去便是第二个明德山。
周权说:“杀人越货的还是要打,但逼上梁山、偷鸡摸狗,统共不超过十几人这种,放他们一马,招安算了。”
怀青道:“那就是要确定哪一股要打,哪一股要招安了?”
周祈安坐在一旁圆桌前,正烤着炭盆,端着一碗糖蒸酥酪来吃,并不参与讨论。
几个武将嗓门太大,周祈安几度以为他们吵了起来,抬头一看,发现他们只是正常讨论罢了,便又继续舀着酥酪。
而正吃着,张一笛便掀帘入内,手上拿着一封书信,走过来道:“二公子,檀州来信。”
“太好了!”
周祈安当即拆开,见孔先生的字迹本就龙飞凤舞,写信时一激动,便更是张牙舞爪了。
周祈安本就不大识字,这孔先生的字迹更是不识,读得费劲,便把信纸递给了张一笛道:“一笛,你来念给我听,让我看看你这功课最近有无长进。”
张一笛接过信纸读了起来。
他们在训练营,不仅要练骑射、轻工与各般武艺,文化课也是必修的功课之一。祖大帅总是说,自己这辈子便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便不肯再让“孩儿们”吃这个亏。
见了这一幕,周权立在案前侧目过来。
大家正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周权听不清张一笛读的什么,只看到周祈安越听越高兴,听到最后直接龇着牙乐,便知道一定是檀州来了好消息。
又商讨了半个时辰,大家总算定下策略。
周权开口道:“那便有劳公孙大人针对每股土匪,都写一纸战书或招安书了。”
公孙昌道:“老夫愿意效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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