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这个人是谁啊?”
“少打听。”另一人低声道,“应该也是王爷的幕僚。”
卫吉坐在圈椅上,头上仍戴着斗笠。
他微微颔首,长长的帽檐便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手边堆满了吃的喝的,都是一笛一趟趟跑去伙夫营端来的。卫吉说不必了,来杯茶就好,一笛仍盛情难却,一趟趟地跑,唯恐照顾不周。
主要是之前每每到卫宅,卫老板都招待得太好了,卫老板好不容易来一趟,一笛也想尽一尽地主之谊。
周祈安走到卫吉身侧坐下,见桌上放了一碗绿豆汤,便端过来喝。
这绿豆汤冰冰凉凉、甜而不腻,竟是十分解暑。他端着碗,一勺勺往嘴里送,怎么也停不下来,边喝边道:“张一笛。”
张一笛略显心虚,应了声:“在。”
周祈安道:“这绿豆汤,怎么跟我之前喝过的不太一样?”
“啊,这个……”张一笛挠挠头道,“因为江太医说过,卫公子喝药,不宜用太过甜腻的食物,所以我特意叮嘱伙夫营少放了点糖……也是为了卫公子身体着想。”
“还有呢?”周祈安追问道,“这一碗怎么冰丝丝的,这么好喝?你之前端给我喝的那些绿豆汤,怎么都温不拉几的?”
之前那绿豆汤,又甜又温又浓稠,他顶多喝两口,还没有刚打上来的井水消暑。
“就是……”张一笛说道,“最近天气炎热,我怕卫公子舟车劳顿,会中暑,所以就,”他含混说道,“提前放井里吊着,镇了一上午……”
话音未落,周祈安放下瓷碗,走过来拽着张一笛胳膊,朝他屁股上给了一脚,指着门说道:“出去。”
他心道:“这么好喝的绿豆汤,你竟从未给我喝过!”
卫吉起身,将一笛护在了身后,替孩子解释道:“来者是客,一笛当然要更上心些了。”
张一笛委委屈屈垂头站在了卫吉身后,叫道:“二公子……”
周祈安道:“这帐篷又闷又热,跟蒸笼似的,你就不怕你二公子中暑是吧?”
张一笛道:“下次给二公子也镇一下嘛……”
“好了好了,”卫吉说着,看向了周祈安,“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周祈安这才谈起了正事,说道:“裴兴邦、褚景明,两边同时打过来了,我们被迫双线开战。”
裴兴邦此次带来的十万精骑,是朝廷最精锐的一支部队。
兴许是混了北国血的缘故,这十万人能骑善射、骁勇善战,且他们没有情感,是一个指哪儿打哪儿、打死了算的战争机器。
朝廷此次派他们过来,可以说是下了血本。
但若能打败这支精骑,朝廷的命数也要断掉一半。
/
政事堂内,香雾袅袅。
张叙安一袭素白宽袍,端起茶壶斟了两杯茶。
“这十万精骑,吃的不是粮食,是金子。”
滚烫的茶水冲入茶盏,激起了氤氲雾气,茶汤清亮,浓郁的茶香在四周蔓延开来。
他指尖轻推,将茶盏推到了王永泰面前,缓笑道:“所以我才着急。”
王永泰端坐如钟,眉宇间带着几分敦厚。
他是王家的嫡长子,为人处世谈得上老实,与他那老谋深算的弟弟王永山、精明好胜的妹妹王姃月截然不同。
搁在往常,张叙安不太会正眼瞧他,只是如今却不得不放低身段。
桌上放着一只漆盒,盒内是一沓国债票。
“秦王、燕王一颗人头便值黄金万两,两颗便是两万两。副将首级可换白银万两,偏将千两。”张叙安说道,“不过这些银子,我一点都不心疼,恨不能早点花出去。这些钱都花出去了,盛国也就能国泰民安了不是吗?”
他把那漆盒推到了王永泰面前,说道:“所以这第二期国债,还请王家再费费心。”
王永泰侧眸盯着那漆盒,如盯烫手山芋。
他眉头微蹙,面露难色,说道:“之前那首期国债,大部分也都是我们王氏族人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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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认购的。如今族中的银子已经掏得七七八八了,河堤工程也不知何时才能完工……”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愈加低哑,“如果没有其它世家认购,这第二期国债,恐怕是……”
“所以才叫王家多费心呢。”
仅一句反驳,便叫张叙安失了耐心。
他道:“王大人短短三年已是平步青云,从一介白衣跃居吏部侍郎,王姃月更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妃子,又何止如此?”
“这一年来,王大人想往朝中安排族中子弟,但凡开口,我也无有不应的吧?怎么如今到了要王家搭把手的时候,王大人就开始端起架子、拿起乔来了呢?”
听了这话,王永泰忙跪了下来。
“微臣岂敢……!”他惶恐万分,说道,“微臣岂敢端架子、拿乔!引荐族中子弟入朝为官,也是因为河堤修缮一事,我族中子弟出钱出力……”
“捐献五十万两白银修缮河堤,换王姃月太子妃之位——这件事,一开始是王大人主动过来游说我的吧?”张叙安反问道,“先帝抬高了价码,要王家修缮整片黄河,也是王大人亲口应下的吧?”
“最后还是我担心王家担不起这么重的责任,替你还了一口价。”
“……”
的确如此没有错。
当时先帝抬高了价码,王永泰一听便吓破了胆,这种事,哪里是他们王家小小一个门阀敢接的?
只是族中仍有人不肯死心,连夜召集了门下清客出谋划策,又算了大半个月的账,最终算出的那笔金额,让他们感到此事也并非天方夜谭。
且王姃月八字命格清奇,他们曾找几位有名的相士给王姃月算过,而大师们无一不说她命格贵不可言,几乎百年难能一遇。
族中商议许久,这才决定以全族之力托举。
只要王姃月能诞下龙种,将来顺利即位,那王氏便可一举翻身!只要盛国不亡,往后世世代代的皇帝身上,都将流着他们王家人的血!
第236章 236
“只是……”王永泰眉头紧锁, 说出了顾虑,“皇上登基已一载有余,却以河堤尚未竣工为由, 迟迟不肯封家妹为后,而只给了一个贵妃之位。”
“家妹是皇上发妻, 在先帝尚未立储之时, 便已与皇上结发为夫妻。当年册立太子, 先帝也是第一时间便册封了家妹为太子妃……”
他两手在大袖袍下握紧,说到激动之处,肩头便微微发颤, 道:“黄河修缮、国债推行, 这两件事, 我王家一直是出钱出力,不遗余力,不敢有半分的敷衍搪塞!皇上却迟迟不肯立后……这件事, 也令族人感到心寒。”
“王大人愁什么呢?”张叙安眉眼似笑非笑, 垂眸喝了一口茶,道, “皇上如今是六宫虚设, 独宠贵妃一人。王家又尽心尽力辅佐皇上,皇后之位, 又舍她其谁?”
王永泰道:“只是……”
“王大人不妨想想先帝。”张叙安道, “从戍边将领到九五之尊,身边始终只有太后一人。太后从布衣荆钗, 到如今贵为太后, 余生只剩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这倒是……”
王永泰些许动摇了。
张叙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目光下视, 说道:“祖家人恩深义厚,从根儿上便是如此。否则先帝那般神武,也不会养义子到那份儿上,如今江山都被人咬去了一半。”
“咱们皇上,对王家这妻族也一向颇为敬重,只要皇上在位一日,贵妃与王家的荣宠便断不了,王大人大可放心便是。”
听了这些话,王永泰倒也稍感安心了。
只是他为人宽厚老实,他背后的族人却并非如此。
张叙安可以拿这些话糊弄王永泰,王永泰却无法拿这些话回去糊弄自己的族人。
王永泰道:“皇上宽仁,家妹留在皇上身边,实在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只是我们王家也只是普通人家,手里也没抱着金山银山。这第一期国债,还有河堤修缮的投入,实在是……实在是太大太大了,快把我们祖宗家业都给掏光了!目前来讲,收效又实在……”
“收效甚微?”张叙安面露一丝不悦,说道,“王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讲。”
“这几年来,令弟王永山凭借王家在朝中的根基大肆敛财。朝中安排给王氏族人的官职,俸禄虽谈不上多高,但也都是有油水的衙门。单一个新建的漕运衙门,王家便往里安排了多少人?这些事,还要我一一细数吗?”
王永泰面色“唰—”地一下红了起来,仿佛烫熟了的猪肝。
他脸皮薄,也并非锱铢必较的性子。
只是族人把他推到了前面,他便不得不替族人谋利。
他说道:“可族中已有人颇有怨言,如此下去,第二期国债票,我恐怕也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张叙安侧眸望着那漆盒,望了许久,只好退让了一步,说道:“只要这第二期国债都能换成真金白银,我便请皇上册封贵妃为皇后,如此可好?”
王永泰眼珠左右转了转。
张叙安道:“王大人,咱们如今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你知道燕王打入荆州后,都做了些什么吗?颁布限田令,限田令以上田产一律没收,分发给流民。王大人不妨想想,一旦叫燕王打了进来,王家那些跨州连郡的庄子,在限田令之下还能剩下来多少?到时候,才真是要把祖宗家业都给弄丢了!”
“王家世交故旧遍布全国,这银子,我也不是叫王家一家来掏,不过是想请王家给各世家都传个话——若不想落得如此下场,这国债票,还请各世家再出出力。”
这话倒是戳中了王永泰的痛处。
这漆盒,他也不敢再推脱,最终接了过来,拿在手中却有如千斤重。
/
黄昏时分,王姃月来到了万福宫,门口公公通报道:“禀太后,贵妃娘娘到!”
“母后。”王姃月娇声说着,跨过了门槛。
万福宫罗汉床上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老人,发已斑白,目光空洞,两手攥紧了一支鎏金盲杖。
一年半前先帝遇害,下此狠手的又是太后亲手养大的燕王。
太后一时难以接受此事,在先帝丧仪之时行止异常,拔了侍卫的刀,在殿内乱砍乱砸。
这件事后,宫人们便窃窃私语,说太后疯了。
她几乎一夜之间白了头发,又哭瞎了眼睛,如今路也看不清,要扫着盲杖才行。好在今年入了新岁,太后对那事也淡忘了些许,精神也好了些许。
琴儿轻轻为太后扇着团扇,在太后耳边道:“贵妃来了。”
“坐吧。”王佩兰道。
王姃月在侧旁圈椅上坐下了,摘了颗葡萄来吃。
王佩兰声音沉稳,说道:“你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又遇着什么难处了?又和皇上吵架了?”
王姃月闻言,朱唇微撇,面露不悦。
什么叫无事不登三宝殿?离太后乱砍人,也才过去一年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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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怎敢来请安呢?
她扶了扶鬓边的金步摇,一扭头间,便见周惠栀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还和她小闺蜜张语芙手牵着手。
周惠栀微微垂首,目光上视,就这么站在门口直直盯着王姃月,像是要把王姃月对太后一丝一毫的不逊之心都体察出来,再记到心里,像是要把王姃月盯出一个洞来。
王姃月被这眼神吓了一大跳,吓到连尖叫都来不及,忙闭眼捂住了胸口。
她感到心口一阵阵发紧,缓了片刻才缓过来,说道:“栀儿!你是存心要吓死我吗?走路一点脚步声都不闻,你是鬼娃娃吗?”说着,捋着胸口安抚自己,“我此刻若有了身孕,恐怕孩子都要被你给吓掉了!”
周惠栀道:“我怎么会是鬼娃娃?明明是舅妈自己心里有鬼!”
“瞧你!”王姃月站了起来,寸步不让道,“我心里怎么会有鬼?你这小丫头片子,说话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你!我是你舅妈,是你长辈,你不要仗着你舅舅疼你,我肚子又不争气,你就不把我放在眼里!”
“你总是对太后翻白眼,所以才会心里有鬼,怕被人看见!”周惠栀伶牙俐齿道,“我也没有觉得过你如何如何,要说不争气,那也是舅……”
琴儿忙跑来捂住了栀儿的嘴。
“好了好了。”王佩兰出言打断,目光空洞地望向了王姃月方向,问道,“你究竟又有何事求我?开门见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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