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女学铺路的同时,宁念戈也在经营自己的势力。
宁念戈病中睡得并不舒服,半梦半醒之间会用指甲抓挠皮肤,聂照偶尔过来看见,就会把她的手挪开,但她犯规的次数太多,稍不注意,她的指甲就要碰到脸。
他拿了把剪刀,将她的指甲修得短短的,但并不见什么效果,她后颈处还是有处水疮被抓破,流出淡色的水液,多半是要留疤,聂照看得心里烦躁,把药膏贴在伤处后,干脆留在她的房中一直陪着。
待得久了,他才知道,宁念戈不止夜里会抓挠患处,还会一迭迭地喊娘,一喊娘就要流眼泪,流到脸颊的时候被滚烫的皮肤蒸发。
直到戈上中天,蝉声渐消也在孱弱地哭泣,聂照被她喊得头痛,便轻拍她的后背,低声哄:“睡吧睡吧。”
宁念戈果然安静了,拼命循着他怀里钻去,小床原本就窄,聂照半坐在床边,她再往他这里贴一贴,一翻身险些掉下床,聂照连忙把她重新推进里头去,自己再往里坐一坐,拦住她的身子。
反复推了几次,到下半夜,聂照连着打了几个哈欠,已经困得头痛,宁念戈如愿趴在他臂弯中,汲取着他身体的热量,不再要喊着找母亲了,聂照即便睡着了,掌心也下意识一下一下,慢悠悠拍打她的后背。
聂照连着陪了三日,他有时候困得发昏,肠胃痉挛,只吃得下水饭,关键熬夜熬得梳一把头发就能掉下好几根来,他看着心痛,干脆挽起来不梳了,有时候看她烧得像个熟虾似的躺在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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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想着把她扔出去算了。
季随春站出来,于众目睽睽之下,琵琶声响之后,张开双臂,回旋俯身。
他生得好,即便修饰了容颜,也依旧肤白貌美。晕黄的灯光勾勒着他的侧脸,描摹挺直的脖颈与脊背,而后腰身一旋,宽大袍袖如仙鹤振翅。
宁念戈看得忘了说话。
原来男子起舞也是很好看的。这么赏心悦目,以前她都不知道。
她都没看过裴怀洲跳舞!秦溟也没给她跳过!
不行,得找个机会让秦溟跳一曲。
宁念戈大抵是心中有感,他一动这念头,她就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睛,向着他的方向挥舞手臂,细瘦的腕子在空中支棱着,痛喊:“阿娘,阿娘……”
疾病惨痛,未尝不呼父母也。她如此,可怜伶仃的让人心碎。
聂照此刻什么念头就抛之脑后了,上前握住她的手,叹气,为即将献祭的几根头发悲哀。
便是养个猫儿,养个狗,也不能嫌麻烦就丢弃,宁念戈除却总生病,倒是比什么猫狗都好养活。
涂江近日要来几艘货船,是从南边来的商人,聂照打探到其中有灿州的货物,托阿泗买了两斤灿州的荸荠回来,打碎了混着肉糜包了半碗肉燕,她自幼在沃东,想必吃些那里的食物会好得快些。
阿泗背着手,在外面探头探脑,看到聂照眼下的黑眼圈,发出惊呼,被聂照“乓”一声关上门,阿泗默默鼻尖,嘴里嘀咕:“转性了?这么善良的吗?真过起日子了?”
胡乱走神间,季随春已至身前。他弯下腰来,学着伶人向她讨发簪。这是惯用的调情伎俩,被季随春这么一做,周围的人立即抚掌起哄,笑声几乎掀翻屋顶。
宁念戈没有摘取发簪。聂照也被她的动作惊醒,揉了揉眼睛,手背探了下她的额头,被宁念戈拘谨地躲过去。
她现在心脏还砰砰乱跳,有种背着丈夫偷人的错觉:“三,三哥,谢谢你,你一直照顾,我,但,但我们这样,不合适……”
宁念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狼心狗肺,但的确她不能再和三哥有肌肤接触了,这是不道德的,可是她又忍不住贪恋这份温暖,如果,如果未婚夫就是三哥那多好啊,那她就能有这么好的一个亲人了。
聂照嘶了一声,嗓子有些哑:“怎么病一场又结巴了?哪儿又不行了?”
“我们这样,对不起聂昧。”宁念戈摇头。
聂照沉默了,他才想起来自己当初随口扯谎,编出来的弟弟,他若是现在告诉真相,保不齐她又要闹着嫁给自己,想了想,他还是说:“你病中可是一直抱着我叫娘。”
“可见你跟我们家还是有母女缘分的,既然如此,我家中也没有女儿,你就当是我妹妹。好巧我昨晚梦到聂昧,他说让你为他守寡,他心中有愧,让我不如认下你。”聂照老神在在。
他的胡话信手拈来,宁念戈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如今上了几个戈学,加上聂照教化,想法与刚来时候大不相同。
她想,如果三哥变成她的哥哥,那他们就是真正的亲人了,她有了一个对她非常好的亲人!也不必担心对不起聂昧了!
宁念戈当场热泪盈眶,在床上向他作揖:“三哥,以后我一定,给您养老。”
聂照:“……”
他才十八,用不着想这么深远的话题,真的。
案头有腊梅花,她折了一枝递出去。季随春垂了眼睫,竟然俯首张嘴,将这花枝衔在齿间。
笑声不绝于耳。
宁念戈碾了下尚留余温的指腹。她清楚他为何如此,越放得下身段,所谓的羞辱效果越低。
但这动作,实在太像是勾引她了。
“阿照小时候便是如此,只不过现下找回原本的样子罢了。”墙头有人笑道,阿泗一转头,吓得跌坐在地,一个清癯的年轻郎君顶着张涂脂抹粉的脸从墙头缓缓升上来,正是般若。
阿泗拍拍屁股站起来,嘀嘀咕咕说自己才不信,转而便走了。
般若摇摇头,目光柔和地望着紧闭的门窗。
当年夺嫡之争惨烈,三皇子闲云野鹤不问世事,聂二郎将他引为挚友,谁又能想到聂家会被他们如此信任的挚友构陷通敌,坑害到如此境地。
大郎夫妇久等援军不到,力竭战死;二郎绞杀于午门,二郎发妻薛氏惊惧难产撒手人寰;聂照带着刚出生的侄子跟随大哥的长子流放,途中两个侄子皆病死。
后来夺嫡之争中,三皇子落败被鸩杀,始作俑者先帝也在儿子们的激烈斗争中被毒杀。
聂照已无亲眷,也无仇人,他过得便如行尸走肉一般,面上太平落拓,心底冰凉一片。
季随春退了回去。
他踏着飘逸的步伐,将腊梅花簪在耳畔。视线扫过满座宾客,于一张张令人作呕的面孔间,锁定宁念戈的脸。
唇齿间萦绕着淡淡的香气。
他想到望梅坞,想到摘星台的寒风,听雨轩狭窄的天空。
想到宁念戈笨拙缝制布花,而后某日裴宅门前,裴怀洲俯身下来,宁念戈亲手为其簪花,亲密无间。
那不值钱的布花染了裴怀洲的血,如今还藏在望梅坞的卧房。他偷进卧房的时候,曾在竹箧内找到此物。
那时他明明是为了探查她的机密才进去的。
早年他在京中,常听二郎喋喋不休讲这个弟弟,也听坊间对聂照的议论,更见过他京郊猎场举箭猎头名,如何的光彩烈烈,灼目鎏光,绝不是在逐城的一团死灰。
如今他猛地记得有个词叫死灰复燃,聂照这团死灰眼下有复燃之势,宁念戈那样死静的浑水,搅动得他要复燃了,眼底重生一丝生机,心底复苏几分善意,他愈发像二郎说过的那个聂三郎。
宁念戈这滩浑浊的死水,也涌动清澈起来了。
阿照尚可死灰复燃,他已是一团被水浇透了的死灰,再无重燃可能,只是他们这些人,有一个能走得出来,便已是上天宽宥,般若想着,嫣红的唇不自觉勾起一抹苦笑。
宁念戈的水疮共生了七日,待到她耳目清明,浑身轻松地醒来,大概是个晌午,她不能见风,也不能见光,门窗的缝隙都教聂照用棉花塞上了,屋里闷黑一片,只是热气蒸腾,让她猜测是正午。
她眨了眨眼睛,踢了踢腿,才发觉自己还枕在聂照臂弯上,鼻息间萦绕着他肌肤上的淡香,他侧卧着,只在床上占了一小块地方,闭目小睡,感到宁念戈动了,皱着眉,下意识又轻拍哄她。
宁念戈先是心脏猛地一缩,接着放大放大,被灌满了温水似的,如此温暖,许久之后才感觉一阵恐慌,自己枕在聂照的臂膀上并不合适,他可是自己丈夫的哥哥啊!她这么做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丈夫?
她连忙起身,离他远些。
可他只看到了那朵花。
曾经倚仗的裴怀洲死了。昏头昏脑活不明白的顾楚死了。原本效忠于他,本该为他出生入死的枯荣背叛了。傲慢冷漠的秦溟成为宁念戈的裙下臣,不肯收弟子的容鹤彻夜教导望梅坞的主人。
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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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
季随春扶住鬓边花枝,半醉半醒地笑着,在心里呼唤她。
阿念,念念。裴念秋,宁念戈。
如此唤着,便仿佛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比其他人更近,比其他人更紧密。
谁也不会背叛。
第 133 章 无用之诺(大修)
醉后自有休憩处。
恰巧这一场酒宴设在云园,宁念戈选了曾经来过的屋舍。外有竹林,旁设浴池,清净又宽敞。
很久以前,这是裴怀洲的住处。簪花宴时,她被伶人们拥至此处沐浴更衣,又于饥饿无聊时与秦屈相遇。后来,金青街案发生,为了跟踪靖安卫,她又来这里,要枯荣教她隐匿气息追踪刺杀的功夫。
裴怀洲死后,这地方几乎闲置着。再后来,裴念秋假死,裴氏产业损失许多,也渐渐沉寂下去。云园不再与裴氏有关,曾经专属的屋舍也腾出来,重新供给外来宾客。
宁念戈故地重游,熟识的伶人们如今扮作婢子,也都随侍左右。她们依旧推搡着笑闹着,要伺候她梳洗。
“好怀念呀,许久没有回来,这里还和以前一样。”
宁念戈对自己这次考试还是相当满意的,她的算数总不能还是丙,对吧。
她回家的时候,厨房里热气腾腾,聂照不知道在锅里炖了什么,一股奇异的肉香萦绕在院子里,聂照则坐在厅堂里数钱。
这五百文是宁念戈明年上半年的束脩,三百文做家用,那剩下就没剩多少了,临近年关,还是要多凑一点钱出来,年关要给她做新衣服。
“三哥!三哥锅里炖了什么?好香呀!”宁念戈书袋还没放好,就跑过来绕着他打转儿。
聂照皱眉躲开,对着光重新计划用度:“炖了什么自己去看,走开走开。”
就算能留下一点也不够,宁念戈十五了,总得给她攒点嫁妆。 “啊?”宁念戈大惊。
宁念戈去了几次,后来就懒怠再去,宁可在风雨寺参参禅,见一些不方便接触的人。
比如秦溟。这人现在身子调养得好,肌肤白里透红的,全靠精湛的演技维持那点儿并不存在的虚弱。他说他正在让人研制好用的发膏,看看能不能把自己的头发染成黑的。有次兴致勃勃拿了一罐试用品来,非要她帮他涂抹,抹完一洗,哟,满头青翠,生机盎然。
最后只能蒙了脑袋藏车里溜回家。
岁酌有时候也来。她如今做都尉做得好,上上下下都是她的人,近年又接连立了几次军功,顾氏便琢磨着想找个机会把她推上去,弥补顾楚死亡的缺憾。
“事情没有落定,就没必要期待。”岁酌对宁念戈说,“我现在主要是征兵,练兵,和顾氏族人打好关系,我需要更多的人心。”
宁念戈觉着有理,于是,当宁自诃偷偷摸摸溜进风雨寺的时候,她就要宁自诃和岁酌打配合,假装东南别营与西营互相争斗,方便岁酌获取家族支持。
宁念戈噔噔蹬跑去厨房掀开锅盖看,锅里沉着白花花的东西,她认不出来,但还是挺香的,就又噔噔蹬跑回去,问聂照是什么,聂照还捏着铜钱,心中想着宁念戈的嫁妆,没答话,反而问她:“你想什么时候结婚?”
宁念戈一听,小脸就垮下来了,蹲在他旁边,像只小狗似的耷拉尾巴,眼睛垂下去,软声问:“三哥,你不要我了?你别不要我,我不想离开你,三哥你只要不赶我走,我一辈子都跟着你。”
她再也找不到像三哥这样对她好的人了,她最近是不是不听话,让三哥生气了,所以他才想快点把自己嫁出去啊?
聂照松了口气,她既然不着急结婚,那还早,嫁妆还有得攒:“没要赶你走,少想这些有的没的!吃饭!”
他一弹宁念戈脑门,把钱都收起来,起身去给她盛饭。
宁念戈蹲在地上,看他离开的背影,袖子和衣摆明显短了一截,还是前年的衣裳,不由得抱着肩有些落寞。
其实三哥要是想早点把她嫁出去,她也理解,养她真的很费钱,她吃得很多,还要上学,学又上不好,也不给他争脸,三哥为了养她,连新衣服都没做,她要是早点嫁出去,就不用上学了,还能出去做工,三哥会轻松很多。
但是嫁出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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