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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夤夜偷吻

    摛锦看着他, 他立在光与暗的交汇处,微微喘息着,好像提刀的手都在轻颤。

    她分明浑身狼狈不堪, 一双眸子却亮得逼人。

    “我仔细想过了, 梅子瑜唯一能引人注目的,便是他画圣门徒的身份,可我看了他的画, 寻常的山水画得死板无趣, 仕女图虽精细但拿不出手, 所以, 你是为了他手中可能拥有的画圣真迹而来。”

    她试着支起身子, 可动作间, 不知是哪处皮肉牵动了伤口, 唇齿间溢出一丝低吟,又很快被遏止。

    “燕濯。”

    她少有这般认真唤他名字的时刻。

    “你求求我,我就把画圣真迹给你。”

    空气一时沉寂下来, 唯剩下两道不平和的呼吸交错着响起。

    摛锦咬着唇,直到舌间尝到一缕腥甜,这才缓缓松开,半晌,有些艰涩地开口:“……不求就算了,谁稀罕?”

    左臂擦在桌案上挪动,强装出一派不以为然的模样, 想如往日般将桌上物什拂落, 可因着动作迟缓,全无了该有的利落,只是将画轴一点点推下桌沿。

    轴木落在地上, 发出一声闷响,又被坠落的余震驱赶着滚动,得益于此,画面徐徐展开。

    泼墨的山水,与一楼的许多幅也大差不差,至多是一个山在左,一个山在右,一个河往东,一个河往西。唯有卷末的一方朱印,从“梅子瑜”变成了“荀颜之”。

    “反正,这张画也是假的……”她话音顿了下,注意到他的目光半点都不肯施舍向下,“你是不是一早就猜到了?”

    燕濯没有回答,只是忽而道:“被吓到了?”

    摛锦抿抿唇,“你才被吓到了。”

    他又不说话了。

    她这般想着,视线漫无目的地散落在他身上,笔直立着的长腿,蹀躞带紧束出的窄腰,握着刀柄、肌肉紧绷的右手,而后是薄薄的唇瓣,高挺的鼻梁,还有幽深的眼眸。

    直至此时,她方才意识到,她看得有些久了,于是又偏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

    “铮——”

    是刀刃回鞘的声音。

    而后是平稳的脚步声向她靠近。

    她下意识就在心底默数起来,从那到这,应是二十步。可她才数到十七,脚步声便停了,也对,他一贯避她如蛇蝎,若非不得已,自是要与她保持距离。

    从眼尾分出一点余光,隐晦地探去,衣摆下裹着革靴的小腿竟已立至身前。

    还未来得及细思,那条腿便屈膝下来,她的右手也被他牵去。

    素来只会蛮横地舞刀弄枪的手在此刻,竟学着小心翼翼起来。左手托着她尚算完好的掌心,右手则扶在手肘,带着整条小臂慢吞吞地翻动,是在查看她的伤口。

    摛锦的目

    光跟着他的动作游走,有划伤、烫伤、勒痕、抓痕,生了薄茧的指腹在伤痕的边缘轻抚,不疼,但带起些极细微的痒意。

    他再低下眉,轻轻地吹气。

    那点痒意便从最外层的皮肉吹入筋骨、血液,一寸寸蔓延开去,在心尖汇聚,纠集成一股无法言说的情愫。

    她眉头轻皱了下,下意识就想抽手,可他在那之前便已松开,唯他曾触碰过的地方,尚残余一点余温。

    按捺住些末的怅然若失,她清了清嗓子,将在脑海中排演过许多遍的台词搬出来:“你就不好奇发生什么了吗?”

    她瞥过去,他仍在用一双晦暗不明的眸子盯着她。

    同样姓燕,燕子尚且知道“啾啾”啼叫两声,偏轮到这燕贼,就成了说不出好话的哑巴鸟,若换成京中任意一个王孙公子,不须她的眼色,此刻也该极尽华丽之辞吹捧了。

    可这破地方,除了他,也没旁人了。

    摛锦只得捏着鼻子认下这唯一的听众,继续道:“那梅子瑜,天资平平,便改走些歪门邪道,打着画圣门徒的幌子招摇撞骗,假意邀人观画,实则在颜料中掺了迷香,待那些良家妇女中药无力抵抗时,便施以暴行,还要对着临摹出仕女图,吹说是什么记录美人。此等卑劣之徒,便是千刀万剐,都是罪有应得。”

    她忽而想到些什么,有些心虚地补充道:“我可不会被这种雕虫小技哄过去,就他这种货色,我单手都能宰三个!”

    “单手?”燕濯突然出声,目光落在她伤痕累累的右手,撩起眼,“单的左手还是右手?”

    被盯的右手小幅度地往袖里藏了藏,她抿着唇,眸中流露出些被戳穿的恼火。

    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分明是她将一个罪大恶极的奸贼斩于刃下,他不敬仰她的嫉恶如仇、雷厉风行也就罢了,竟然还当面取笑她。

    同他炫耀,何异于对牛弹琴。

    摛锦卖弄的心思顿歇,暗自磨牙,好一会儿,才朝架阁底下的箱笼努了努下巴,“那个,梅子瑜死前往里头藏了东西,说是什么能让人你情我愿。”

    燕濯站起身,走过去。

    “钥匙在——”

    话未说完,就见银光一闪,长刀把铜锁利落地斩下。

    她只好闭上嘴,靠在椅背上,用两只眼睛朝那处张望。

    箱笼里的物什多且杂,裂开竹杆的毛笔、缺上半角的砚台、松了编绳的竹简,毫无秩序地堆叠其间,观这架势,丝毫不担心被盗,想来那物件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定是他随口编来唬人用的。

    燕濯俯身在箱笼中翻找,拽出一个桃红色封皮的书册,才觉有些眼熟,就听见身后人的催促。

    “就是这个,快拿过来!”

    他不再多想,将东西摆上桌案。

    摛锦扬着下颌,示意他翻开,“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能叫人你情我愿。”

    桃色封面翻开,露出经折装的内里。

    十数页素宣以彩线缀连,其上丹砂石青晕染勾描,自首页自末幅,竟活画出一位佳人的十四重影——被十四种方式狎玩。

    而画中人的眉眼,与摛锦纤毫无差。

    巨大的羞辱感涌上心头,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更甚。

    胸腔里那颗心似已被怒火裹挟至失去理智,一次比一次撞得剧烈,直要破膛裂骨而出。十指本能地去抓拽周遭的事物,揪住衣物死绞,抠进木料狠剜,甚而用指甲嵌入掌心。

    翻涌的情绪在脑海里叫嚣,她甚至记不起将那龌龊的东西撕了、毁了,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强瞠着双目,将蓄满眼眶的泪生生截断在睫畔。

    燕濯在瞧清纸页的那瞬,便将其收拢,可到底晚了一步。

    只能沉默地拿起书,挨近烛灯点燃。

    待火舌将书页吞噬至仅余一堆飞灰时,他低低地出声:“明日,我送你回京。”

    恍若溺水之人攀缘的最后一根稻草断裂,悬而未坠的泪终于不堪重负地滚落,后如江河决堤,再难遏止。

    “……我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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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算是什么东西,凭什么来替我做决定?”

    ……

    梅宅门口的动静实在招摇,竟将另一帮轮班的差役也给引来。

    十数柄长刀开开合合,刀刃的铮鸣声一声接着一声,生生将看热闹的百姓吓退。

    包围着大门的从布衣百姓变成了带刀捕快,冯媪激昂的骂声渐弱,最后戚戚然闭上嘴。齐才叉着腰从人群中走出,往边上啐一口唾沫,正要下令将人带回去各打五十大板,目光却倏然凝向一个熟悉的身影。

    眼珠转动,当即改了主意。

    清了清嗓子,高声喝道:“大胆庞勇,你身为捕快,却带人在民宅前闹事,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庞勇方才在第一现场观摩的好长时间的骂战,正愁没地方施展,当即挺着肚子上前,扯嘴开骂:“好你个姓齐的,公报私仇是演都不演了是吧?案情是一个字没问,栽赃是张口就来啊,一口一个律令,手拿把掐的,怎么着,平陇县换你当家做主了?县令都得在你跟前点头哈腰,伸手奉茶了是吧?”

    孰料齐才并不接招,一扬下巴,那梅家门房就被提溜至面前,唯唯诺诺地将事情交代清楚。

    “既是如此,简单,”齐才盯着门上书着“梅”字的匾额,笑容忽变得和善起来,“那我们大家伙一起进去找纸鸢。”

    门房面色惨白,“这、这怎么能行?”

    “我说行就行,若纸鸢找到了,那事情就到此为止,若纸鸢没找到,我亲自羁押他们下狱!”

    齐才在门房肩膀上拍了两下,才撒手,就转头吩咐:“把门撞开。”

    家丁、仆从阻拦不成,只能畏畏缩缩地跟在后头,管家更是愁得焦头烂额,心惊肉跳地看着一扇扇门被踹开,如遭贼般被翻箱倒柜。

    “纸、纸鸢怎会在厢房里呢?这其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齐才看着派遣的人空手出,使个眼色,示意他们往下一个院落搜查,这头只信口胡诌地安慰道:“这不是怕有些不晓事的下人将纸鸢收起来了,找得仔细些,也好早些将事情解决。”

    另一头的庞勇装作认真寻找的模样,状若不经意间摸向纸鸢坠落的方向,才抓起纸鸢,就高声呼喊:“找到啦,找到啦!”

    齐才还想假装没听见,奈何庞勇已挥舞着纸鸢杵到他面前。

    眼尾的余光瞥向回来禀报的手下,偏偏个个都是小幅度地摇头,眉头不禁皱起。

    好不容易捞到个借口进屋搜查,且出了问题还能推诿到最先闹事的这三人身上,奈何这群吃干饭的玩意儿连幅画都找不着。

    他咬着腮帮子,正思忖着还能有什么借口留下来,忽听得一声惊惶的叫喊。

    “不好了,走水了!”

    齐才眸光一亮,当即招呼着手下四处取锅碗瓢盆去装水灭火。

    庞勇则是意识到计划成功,当收尾退场,扯了个安顿老弱妇孺的名头,带着冯媪与青苗离开,到约定好的地方碰头。

    窄巷里。

    一辆马车正安稳地停着,庞勇略过正埋头磨蹄子的马,径直往车厢去。

    方要爬上车架,车帘就从里被掀开,露出个只穿了中衣的身影。

    庞勇心头一跳,再联系梅宅里闹出的动静,直觉不妙。未及开口,就听见车上人吩咐道:“避着人,去明济堂请陆大夫到云宅,然后到梅宅等我。”

    庞勇应了声,抬脚就往外走,不敢耽搁。

    燕濯将青苗拉上车,又转头看向冯媪,问:“可会驾车?”

    冯媪愣了下,忙不迭地摇头。

    官爷也忒高看她,她一个只管洗衣做饭的老妇,也就是进了云宅,这才亲眼见过马,不然活到这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莫说是驾马,连马味儿都没闻过。

    她心说,不如她跟方才那捕头换换,她去喊大夫,他来驾车,可掐了手心半晌,硬是没敢做声。

    “无妨,你坐到车架上。”

    冯媪蹑手蹑脚地爬上来,身体绷得像块木头。

    “握住缰绳,别拉,握着就好。”

    冯媪点点头,依言伸手。只是心中愈发惴惴不安,才几个呼吸,手心就渗出了冷汗。

    天奶哟,这可是马,不是鸡、不是鸭,哪是这么三言两语教教就能学会的?这要是出了问题,她这老胳膊老腿哪里经得起折腾?她那乖孙女、东家云娘子,还有正发号施令的燕县尉,不会一气儿被她送下去见阎王吧?

    戚戚然间,几要转头劝燕濯再考虑考虑,后头突然传来一曲悠扬的小调,也是奇了,这马抖了抖耳朵,竟开始迈步向前走。

    冯媪一颗心落定,甚至有些兴奋地左右张望,等马车穿行街市时,又将脸板得严肃,腰杆挺得笔直,时不时把缰绳高高抬起,再轻飘飘落下,装出副一丝不苟驾车的模样。

    车帘之后。

    青苗局促不安地缩在边角,连脑袋也是往下垂的,唯一双眼睛借着鬓发的遮掩,小心翼翼地往对面瞟。

    燕濯贴着车壁而坐,曲着右肘,两指衔了片翠叶横在唇间,那小调就是出自于此,虽是新奇,但碍着一双冷冽眉目,青苗不敢多瞧。于是目光下移,他的左手虚虚地搭在摛锦腰间,而摛锦则是披着一件青色布衣枕在他的膝上,唇色苍白,双颊通红,应是在发热。

    莫不是在梅宅落水受寒了?

    青苗胡乱地猜测着,忽见她眉头紧蹙,似要醒来。

    小调顿了一瞬,他的左手在她肩头一下一下地轻拍,而后那双秀眉缓缓舒展开,她继续沉沉睡着。

    青苗想,她家娘子和燕贼的关系,好像也不是那么糟糕。

    马车一路驶进后院,冯媪一跳下车,就支使起满院的下人,烧水的烧水,做饭的做饭,将人打发干净,燕濯才抱着人下车,大步跨进房里,放上床榻。

    石青色的布衣被抽去,转而盖上祥云纹的锦被,也是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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