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参与任何兑付,并罚扣其名下次月可获工分三成。带下去,另行审问来源。”
处理干脆利落,没有叱骂,只有规程。
队伍微微骚动,随即更加肃然。人们看着那汉子被带走,眼中非但无惧,反而露出安心之色,规矩严明,才意味着他们手中的木牍真正可靠。
“大人,大人。”一个老匠人挤到前面,递上自己的工分木牍,“俺在城南窑场做了二十天工,这是俺的牍子,真能换煤?”
阿房接过,快速核验,点头微笑:“老伯,您工分足够,可换蜂窝煤三十块,或陈粟一斗,也可兼换。您要换什么?”
“煤。换煤。”老匠人毫不犹豫,眼中迸出光,“粮食家里还能撑几天,这煤,听说耐烧?”他紧张地盯着旁边堆成小山乌黑发亮的蜂窝煤。
“耐烧。”阿房肯定道,示意吏员取煤,自己则拿过一块,指着上面的孔眼耐心解释,“老伯您看,这孔是透气的,烧的时候用特制炉子,火旺烟少。一块这样的煤,中火能烧三四个时辰。省着用,一块够一家子暖和一晚上。”
三十块的蜂窝煤被麻绳捆好,递到老匠人手里。他接过来,分量让他手臂一沉,但那实实在在的触感,却让他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
他摸着煤块,抬头看着阿房:“大人,这真是用工分换的?不是做梦?这煤真能烧那么久?”
“真的,老伯。大王说了,出了力的,就不能再挨冻。”阿房温声道。
“哎,哎,谢大王,谢谢大人。”老匠人连连躬身,抱起煤,挤出了人群,口中不住念叨:“有救了,有救了……”
队伍缓缓前进。一位衣着单薄的老妪,用仅有的几点工分换了一块煤和一小把薯干。阿房见她行动不便,便绕过木台,帮她将煤和薯干仔细包好。
老妪伸出冻得通红布满裂口的手,紧紧握了一下阿房的手腕,触感粗糙却温暖。“大人,”老妪声音沙哑,眼里含着泪花,“你定是大王派来救俺们的仙女儿……”
阿房脸颊微热,连忙摇头:“我只是办差的吏员,是大王的恩德。”
“一样,都一样……”老妪抹着眼角,抱着那小包,佝偻着背,心满意足地走了。
阿房站在原地,看着那老妪的背影融入人群,又看看长龙中无数张期盼的脸,听着耳边不断响起的登记、核对、兑付的声音。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从心底涌起,瞬间冲散了连日熬夜的疲惫。
原来,那些枯燥的数据、繁复的文书、激烈的争辩,最终落地,就是眼前这一张张鲜活面孔上的希望,就是这一块块能驱散严寒的黑色石头。
她攥了攥袖中的手,指尖微颤。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经手的政务,真的能改变普通人的生死冷暖。
忽然,一个更惊人的念头划过她的脑海,工分如今只能兑实物,若能仿效钱币,允许百姓之间凭工分木牍进行小额互易,或由官府设立 工分库,准其存储、生息、借贷,是否更能盘活这百万民力,让这 力真正流转起来,成为连接王命与民心、激励万民进取的更强纽带?
这念头太过超前,甚至有些惊世骇俗,她连忙将它压回心底,但一颗种子已然埋下,只待日后萌发……
几天后,东里村。
黑夫带着一小队人马和几辆牛车,在暮色中再次抵达。牛车上,满载着新制的蜂窝煤和一批简易铁皮煤炉。
村里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在了瞎眼婆婆的茅屋外。炭火危机爆发后,婆婆的炕又冷了几天,此刻她正裹着破被,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婆婆,大王派我们送新柴来了。”黑夫嗓门洪亮,带着笑意。他指挥士兵卸下煤和炉子,就在茅屋外,亲手组装起一个煤炉,放入一块蜂窝煤,点燃。
幽蓝火苗窜起时,村民发出低低的惊呼。
黑夫将燃烧着的煤炉小心搬进屋内,放在炕边。旺盛的热力立刻驱散了屋里的阴寒。
“婆婆,来,您摸摸。”黑夫搀扶着婆婆,将她的手引向煤炉外壁。
温暖,稳定,源源不断的温暖,透过铁皮传来。
瞎眼婆婆的手颤了一下,随即紧紧贴了上去,仿佛要汲取这生命之源。她苍老的脸上,皱纹舒展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两行浊泪,顺着深凹的眼窝滚落。
许久,她才松开手,摸索着,一手拉住黑夫粗糙的手掌,一手将自己的小孙儿的手也拉过来,叠在一起。
她的手冰冷,孙儿的手小而热,黑夫的手宽厚温暖。
“军爷……”婆婆声音哽咽,“婆婆没啥能谢的,没啥金贵的……”
她用力握着那叠在一起的手,仿佛要传递某种无法言说的力量。
“就让娃儿,记住这暖和。”
“让他记住,是大王给咱的暖和。”
“也记住,是你们这些好军爷,一趟趟,把这暖和送到咱这破屋里来。”
黑夫,这个在战场上断戈都不曾眨眼的汉子,此刻只觉得鼻腔酸涩,喉头滚动。他用力点了点头,尽管婆婆看不见。
“婆婆放心,这暖和,以后会一直有。”
茅屋外,寒风呼啸。茅屋内,一炉新火,照亮了三张紧密相依的脸庞,也照亮了围在门口、那些村民眼中,重新燃起的、明亮的光。
章台宫,夜深。
嬴政面前的铜案上,没有竹简,只有苏苏投射出的一幅幅动态光影图表。
蓝色的冻毙/冻伤报告曲线,从令人揪心的高点,几乎垂直地向下俯冲,变得平缓,接近零点。
红色的工分发放与物资兑换流动图,像血管网络般从咸阳扩散,连接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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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个光点,川流不息。
金色的基层民意抽样情绪指数,昂扬向上,突破了一个又一个阈值。
还有那根刚刚开始绘制、但已显强劲势头的新型能源消耗占比线……
几条关键曲线,在图表右侧,形成一个巨大而优美的金叉,那是危机解除、趋势向好的最有力证明。
苏苏的光球悬在旁边,看着嬴政专注的侧脸,语气轻快又带着只有他能懂的调侃:
“谨为陛下具表:暖冬一役,民心项,大盈。宵小项,大亏。新火项,初燃即旺。收支盘点,盈馀颇丰,可评上上。”
她模拟出叮的一声脆响,光影图表旁浮现几个闪烁的大字(仅嬴政可见):
【暖冬战役总结报告:完胜。】
【民心温暖指数:↑ 87%】
【社会稳定性指数:↑ 92%】
【附带收益:打掉垄断利益集团x1,确立能源新路线x1,提拔核心管理人才x1】
【综合评级:SSS】
嬴政看向那些古怪却直观的符号和评级,嘴角向上弯了一下。他没有理会苏苏的调侃,只是看着那几条代表着无数人命运的曲线,看了很久。
“还不够。”他忽然说。
“嗯?”苏苏的光球凑近。
“暖冬,只是让人活下来。”嬴政伸出手,指尖穿过新型能源消耗占比线的虚影,眼中映着跳动的光芒,“苏苏,你曾说,这火能烧出更多可能。”
“当然。”苏苏的光晕变得明亮而充满诱惑力,“这只是个开始,阿政。接下来,我们可以用这火,去烧制更坚硬的陶与瓷,去冶炼更优质的钢铁,去驱动简单却强大的机器,让这温暖的火,变成推动大秦向前奔跑的、滚烫的轮子。”
寝殿内寂静,只有更漏滴水声。
嬴政收回手,望向窗外深沉的夜空,那里星辰寥落,但咸阳城中,万千窗户里透出的、混合着薪柴与煤火的暖光,却比星辰更密集,更人间。
“那便,”他低声说,“让这燎原之火,烧下去。”
第65章 第65章[VIP]
吕不韦的相府书房, 炭盆里新添的物件正燃着幽蓝火苗。
那火苗很稳,嵌在带孔的黝黑石块里,吐出烘人的热浪。
这是骊山学院工坊昨日才送入各府试用的蜂窝煤, 美其名曰体察新物。
吕不韦面前的铜炉烧的就是这个, 取代了往日烟气袅袅的上好银霜炭。
烟气没了,书房里便只剩下陈年竹简的涩味, 和新墨的微腥。
他独坐在案后,没看堆积如山的政务文书, 那些如今多直通章台宫,丞相府更多的是备案与副署。他面前摊开的,是一卷自己编撰的《经济论》草稿, 旁边摆着李斯刚送来的《市平曹令》拟文副本。
字迹崭新, 法条森严, 透着那位长史一贯急于事功的锐气。
脚步声近, 门客姚贾趋步入内,神色间残留着朝堂上被阿房驳斥, 又被大王震慑的余悸与不甘。
他躬身:“文信侯。”
吕不韦没抬眼, 指尖抚过自己书册上 货殖流转,如水就下,堵不如疏的字句,又掠过李斯令文中凡囤积过律,利过五分者,没其货, 罚倍之 的严苛条款。
“看见了?”吕不韦终于开口, “朝堂上, 大王如何说?”
姚贾喉结动了动,低声道:“大王说, 寡人用才,何分男女。那阿房,非但未受责难,反受褒奖,与李斯、内史腾同拟新政细则。猗丰车裂,赢瑭夺爵,嬴栎削邑。市平曹即日便设。”
他顿了顿,终究意难平,“侯爷,大王此举,是否太过倚重那些奇技新进之人?长此以往,恐旧制崩坏,纲纪不存啊。”
吕不韦缓缓抬眸,看了姚贾一眼。那眼神不再是以往深不见底的权衡,反倒澄澈了些,映着炭盆里稳定的火光。
“旧制?”他轻轻重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无尽的复杂,“姚贾啊,你还在看咸阳宫阶前那几步路的胜负。”
他站起身,宽大的丞相袍袖拂过案几,走到那无声燃烧的型煤炉前,伸出手,感受那灼热却干净的辐射。
“你看这火,与往日炭火何异?”
姚贾怔了怔:“似乎更旺,更耐烧,且无烟。”
“这便是革新。”吕不韦收回手,“大王用的,已非你我所熟知的权势。如今这炭火之危,他用的是墨家的巧技、是那女官的细账、是李斯的严法、是内史腾的奔走,还有,这石头里烧出来的火。”
他转身,“他让墨家甘心为匠,让法家锐意革新,让军中悍卒俯首去教百姓和泥砌炕。他将利字,直接塞进了最底层黔首的灶膛里,将功字,刻在了士卒与役夫计工的木牍上。”
吕不韦走回案前,手指重重按在自己那卷《经济论》上,又点了点李斯的《市平曹令》。
“看见了吗?大王开辟的,是一个新战场。战场上的刀兵,是能暖人心的炕,是这耐烧的石头,是那水车纺机。而战场上的法则——”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掠过属于昔日大商贾的锐利精光,又混合着执政多年的深沉,“光有李斯那套禁与罚的律令,不够。需得有一套东西,说清楚这货殖为何要流,这利欲如何疏导,这庞大的工程钱粮从何而生、向何而去,如何不竭泽而渔,如何让民富而国更强。”
“这,才是关乎未来国本的、真正的大律。李斯善刑名之律,而这经济之律,更深,更广,更有趣。”
姚贾听得有些茫然:“侯爷之意是……”
“老夫的意思是,”吕不韦打断他,“与其在旧棋盘的残局里徒劳纠缠,不如去为这新棋盘,撰写第一套棋规。”
他不再看姚贾,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沉沉的咸阳。
“传令下去。”吕不韦恢复了丞相的决断,却指向一个全新的方向,“动用我们往日所有商路、人脉,不为干涉国政,只为做一件事:给我细细查,赵国邯郸今冬炭价几何?粮价波动如何?楚国郢都富室与贫户如何过冬?齐国盐业可有受寒潮影响?燕地皮毛流通是否加速?尤其是,各国应对此番寒潮,官府有何举措,民间又有何怨言与流言。”
姚贾彻底愣住:“这,侯爷,此等琐碎商情,于朝局何益?”
“何益?”吕不韦嘴角微扬,“这便是新战场的舆图。大王以物利争民心于内,我等便先为他看清,这物利失衡,会在六国激起怎样的民怨于外。这,便是老夫的……”
吕不韦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计算,“譬如,若察知赵国炭粮价腾贵,民心沸腾,而我大秦关中仓廪渐实,新煤丰足,那么,来年春日,我们是该陈兵函谷,还是可以尝试,开通几条特殊 的商道,让我们的石炭、陈粮,去安抚一下赵国的民怨?”
他看向姚贾,一字一句:“这,便是经济之律,在战场之外的延伸。攻心,不一定非要靠战车与戈矛。”
书房内寂静,只有型煤燃烧时极轻微的嗡嗡声,那稳定得近乎永恒的热力,仿佛正悄然融化着某些坚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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