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两道刺目的光线从火车头的方向直射而来,褚莲举起右手挡在眼前,济兰因背光而模糊不清的脸上嘴唇张开,似乎骂了一句什么,那辆小汽车在褚莲的盲目中横冲直撞,在厚重的雪地上留下七扭八歪的深深的车辙。济兰不得不扯开嗓子骂人了,依稀听见是“刹车!刹车!”
他转过去,挡在褚莲跟前,好像是纯然依靠着自己火冒三丈的气势,让那辆横冲直撞的小轿车停了下来。小轿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关掉车灯!”他又说。不知道薛弘若在里面鼓捣了点儿什么按钮,两顶大灯明亮依然,紧接着,前窗的雨刷器欢快地摇摆了起来。
济兰笑了。
看起来是气笑的。
小汽车里一口气装进了四个大男人。牙答汗自然只能坐副驾驶,高大的个子缩在一个小小的座位上,还要被安全带捆住——是薛弘若让他捆的,他强调这根不起眼的小带子救了他的命。
说话的时候,他屡屡回头看向后排的上司。可惜,他上司的心思全然不在他身上,反而正对着褚莲的伤进行审讯逼问。他几乎是立刻就有了一种悲壮的感受,就这么启动了车子。
小轿车疾驰而出,然后是急刹,然后又是起步,把济兰一肚子的兴师问罪颠簸得七零八碎,只想呕吐。褚莲乐得做他的哑巴,就在后排眼观鼻鼻观心。
薛弘若或许是在来的路上和这几个起步当中学会了开车,回去的路上除了他一拐弯就猛打方向盘以外,其他都堪称有惊无险。终于在太阳升到正中的时候,他们平安抵达了哈尔滨,没有任何人缺胳膊少腿或者死于非命。下车的时候,济兰一语不发,打开车门就直奔家里,褚莲摸了摸鼻子,对牙答汗打了个眼色,牙答汗这一路上终于跟他培养出了某种迟钝的默契,转头对薛弘若说:“走,饭,吃。出去。”
不明就里的薛弘若被牙答汗用那根断掉的安全带绑走了。
这下,小洋馆里只有褚莲和济兰两个人了。
济兰并不看他身后跟着的人,只是走进来,换鞋,上楼,褚莲跟在他身后,眼睁睁看着他又打了一个电话,用语非常简洁:“过来,又伤了。”说完上下扫了一眼褚莲包扎着的伤口,褚莲做了个口型,他就继续对着电话那一头道,“刀伤。没有再出血了。”
这么多年,褚莲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这个问题正在济兰的脑海里盘旋。
作为万山雪的时候,是枪林弹雨里周旋,好不容易插了三荒子报了仇,又好不容易活了下来,以后再不用当胡子了。现在怎么又弄了一身的伤?他袖子上染的全是血,他自己不知道吗?
济兰感觉自己的眼眶又热了。而且非常生气。
“你到底碰上什么事儿了,现在还不告诉我?逞英雄?”
褚莲的疼痛渐渐变成一种钝化的,遥远的东西,但是仍在他的整根手臂里一跳一跳。他张了张嘴,忽然困得厉害,口中仍说:“碰上胡子了……没人没马的,总得付出点儿啥,让人家……看得起你……”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说的是啥,但是自觉把意思表达到位了,终于放心地往后一倒,落在书房的小床上,安然睡去了。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肖大夫早就走了。
伤口被重新包扎过,换上了洁白干净的新纱布。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到了卧室,陷在柔软的西洋床垫子里。安静的室内,只有他一个人。伤口不再那么疼了——他突然想起这种舒适需要济兰所付出的,金钱上不小的代价,心脏的一角好像给一只手拧了一下,酸痛,然后是微微的歉疚和怅然。
他正在这里伤春悲秋之际,济兰推门进来了,眼眶通红,却干干的,不知道是不是哭了一阵,擦干了眼泪才来的——有这个可能。褚莲在内心冷静地分析,他到底是被我气哭的还是……?
济兰在床边坐了下来。
红红的眼眶更近了。
褚莲不由奇道:“干啥这样,你爷们儿还没死呢!你看我这胳膊,好好儿的,就是长两天,好了就跟好人一样儿!”
济兰瞪着他,似乎被他一句话就激起了火气,突然开口道:“你记不记得我给你取子弹的那次。”
褚莲立刻想说“不记得”,但是看他的脸色,立刻言不由衷地道:“记得。”
“那一次,我给你取子弹。你知道我想的是啥?我想的是你身上好像就没有一块好肉!”
“男人嘛,这叫男人味儿——”
一个枕头猛地被掷到了他脸上。效果立竿见影,他知道闭嘴了。
“你这么多、这么多伤疤——我居然在那里紧张兮兮地想,我不要给你留下更大的疤了……你到底明不明白?”
枕头从褚莲的脸上滚落到一旁,他微微张开嘴巴,不知所措。
“……谢谢你啊,格格。”他又词穷了,只好捡他觉着最要紧的说,“我……我又让你花不少吧?”
“你——你这个——你这个猪脑子!!”济兰忽然一顿,想要打他而不能,只好发疯一般大吼一声!之前在绺子里的时候,他是多么地崇拜着万山雪啊,英俊潇洒,刀口舔血,日子居然还可以过得有声有色的,为了他,好像偶尔吃糠咽菜也可以容忍了,没有澡盆也可以容忍了,满地老鼠也可以容忍了……现在他终于发现,有件事情,他无论如何容忍不了——而那正是当初他爱上的那一部分。
不行,你不能再做万山雪了。
你已经不是万山雪了!
“我真是对牛弹琴……”他被褚莲活生生地气哭了,他想要忍住,于是那哭泣变成一声抽噎,他有点儿怨恨那个英俊潇洒的万山雪了。本不该如此,他爱上的是万山雪。他从刑场上救下来的也是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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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雪。他从哈尔滨街头捡回来的冻僵的人也是万山雪,“你是不是有毛病啊!谁值得你这么伤害自己?总有、总会有其他办法的,他们火车上的人全都死光了我也不在乎!他们死光了才好呢!死光了你就不会管他们!为什么切自己的肉,你不是佛祖!你是褚莲!你是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褚莲!”
褚莲看着他发疯,脸色苍白,但出奇冷静。济兰余光中瞄到,心中不由得生出更多的怨恨——这就是,这就是胡子,他们本性难移。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不把伤口当作伤口,不把生命当作生命。郝粮呢?那个老妈子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时刻,像他一样,被她这个胡子男人的冷漠和无动于衷逼疯了。
“车上还有双身子呢——呃,孕妇。”褚莲适时补充了一句,在床头柜里抽出一条手帕递给济兰,济兰擦着眼角的泪,冷笑一声,听来格外瘆人。
“死了吗?”
“……没有。你爷们出手还能让她死咯?”
“那真可惜。”济兰轻飘飘地说,慢慢地止住了泪,站起身来,刻意摆出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居高临下对褚莲道,“你的出门权没有了。一直到我点头之前,你都不能出去半步。”
褚莲微微张着嘴,这下他的眉头终于皱起来了。
“别想贿赂牙答汗!他上次说了你请他吃烤地瓜!真是的!!”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可怜]
第74章 传单
济兰合上今早的报纸, 继续喝他的咖啡。
在咖啡杯的对面,仍是一个极漂亮的西洋茶杯,本来是两个杯子一对儿, 可是现在褚莲面前的那只,满满当当, 装的是一杯黄色的豆浆。
紧接着, 一只手拿着一只咬了一口的硕大油条, 在那只小小的杯子里蘸了蘸。杯子里的豆浆四下飞溅, 几滴落在餐桌上。
济兰眼睁睁看着褚莲咬了一口油条, 连眉头也没有皱上一下。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他已经能够对此熟视无睹了。虽然他也说不好这到底是不是褚莲因为不出门而故意恶心他。
现在已经是春耕撒种的时候,多地却频频传来噩耗。现在已经用不着再去费心打探消息, 连走在街上都能听见有人说, 各属都在发水灾,三岁小孩儿都知道,今年的粮食必定要歉收了。
“没什么新鲜事儿。”济兰淡淡说了一句, 合上报纸。
褚莲咽掉了嘴里的油条,一抬眼皮, 问道:“我听说买来的这些粮食, 肯定能大赚一笔,能赚多少?”
“现在不急着出手,再等等。”济兰说,“等到今年秋收的时候, 涨得更高。”
褚莲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嘴巴里慢慢地嚼着他的油条,自打买粮回来以后,他总是若有所思又心事重重。济兰静静等着, 果不其然,褚莲又开口问道:“那……秋收的时候把粮食卖给谁?再卖回去给老百姓么?”
济兰垂下眼睛,浓密而微卷的睫毛遮住瞳孔。
“今年正好开了个粮食交易所。大豆、大米,这都是各国所急需,今年收成不好,等到了秋收的时候,他们就会出高价买。”
“‘他们’是谁?”
济兰顿了一下。
“外资公司。日本,俄国……德国也要的。”
“然后就都运走?”
“大豆本来就是许多轻工业必不可少的原料……日本要做豆饼,大豆就更紧俏。都会运走。”
餐桌上静了一会儿。牙答汗在他自己的小房间里,没有听他们说话。
济兰忽然轻快道:“想这些干什么?总之少了谁的,也少不了你的,少不了我们的。”
褚莲的眉头皱了起来,且大有一种越皱越紧的趋势,济兰看着他凝重不语,不知为何,又觉得他很可爱,于是又温声说:“不是觉得自己在家闲着不好受?现在你帮咱们赚大钱啦!”
褚莲一怔,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吃他剩下的半根油条,用他的牙齿慢慢地撕,仔细地嚼,就像是那是个多么好吃的东西似的。俗话说,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凡是成大事、赚大钱的人,哪个在乎别人死活了?只不过从前当胡子,他抢过围子里的粮食,想让他们也尝一尝一整个寒冬都没有饱饭吃的滋味;现在不一样了,他抢了一整个江省的粮食了。
做胡子算什么?小打小闹。他现在才算是江洋大盗了!
他忽然茅塞顿开,又格外心有戚戚,不禁哈哈笑了起来;济兰奇怪地看着他,那奇怪里头又混杂着一点儿刺眼的同情,他慢慢笑够了,就这么吃完了他的早餐,上楼去了。
夏天快来了,街上的行人换下了厚重的棉服,重新穿上了轻薄的春装,女人们穿新式旗袍,男人们则偏爱西服革履。于是这天早上,小洋馆登门了一个做西装的裁缝,他是个南方人,说起话来不像关东人一样粗声大气,倒显得很文雅,很恭敬。褚莲穿着济兰给他买的绸子睡衣,赤脚站在脚凳上,不情不愿地张开双臂,由裁缝去给他量身。
裁缝的手在褚莲的腰间穿梭,没有碰到他一点儿,那双手细而白,简直像是女人的手。皮尺从这一段展到另一端,褚莲垂下眼,忽然想起来上次有人给他量尺寸的时候,还是在山上。那是一双真正属于女人的手,但是不像这个裁缝,那双手粗糙发红,满是老茧,好像碰一碰哈尔滨的名贵料子,就会把那料子作废。
皮尺从他身上收回来的时候,济兰正从二楼下来。看他微微带笑的表情,褚莲心里知道,一定是哪个地方又传来了灾情;果不其然,他听见济兰喜气洋洋地对那裁缝说:“量好了?再加一套秋装,你看着最近时兴什么?”
“先生真是出手大方。夏天有了马甲、短裤,还有一套西装外套和长裤。”裁缝笑道,上半身又恭谨地弯下去了,“秋装只用添一件柴斯特外套就好了,就穿在西装套装外面,很精神的。先生中意哪种面料?最近很流行华达呢的料子,粗纺呢也不错。”
“随便吧。”褚莲皱起眉头,打断道,不爱看那裁缝事事都听济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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