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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出口,程雷倒吸一口冷气。
岳钰乔怔住。她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终究没发出声音。但那一瞬间,她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迅速弥合,沉淀为一种更深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就在这时,周临渊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许鸿。
他接起,听了几秒,眉头越锁越紧。
挂断后,他看向岳钰乔:“孙彪交代了。他确实收到消息,说巡视组会在今晚十一点零五分突袭他藏匿点。消息来源……是治安大队教导员陈振国。”
岳钰乔瞳孔骤然收缩。
“陈振国?”她喃喃重复,随即猛地起身,“不可能!他女儿今年刚考上政法大学,他上周还主动递交了廉政承诺书!”
“他女儿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此刻正躺在孙彪保险柜里。”周临渊语气冰冷,“孙彪答应保他女儿公费留学,条件是他提供巡视组每日行程简报。过去五天,陈振国一共送出七份。”
程雷脱口而出:“那他岂不是知道我们今天来了县局?”
“知道。”周临渊点头,“也知道我们和你见面的全部细节。”
岳钰乔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指节泛白。她忽然抓起桌上座机,手指颤抖着拨了一串号码。
“喂?高队,立刻查陈振国今晚所有通讯记录,特别是八点到九点之间——对,所有渠道,包括微信语音条、QQ临时会话、甚至共享单车扫码记录!”她语速飞快,“另外,让他现在立刻来我办公室,就说……就说他女儿体检报告出了问题,需要家长签字。”
电话挂断,她喘了口气,额角渗出细汗。
周临渊没打断她。他知道,这一通命令,既是自救,也是将功补过。
三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不是高怀兴,是陈振国本人。
他穿着熨帖的藏蓝制服,肩章锃亮,脸上挂着惯常的谦和笑容:“岳局,您找我?”
岳钰乔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一条路,目光如钩,直刺他眼睛。
陈振国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更热情地迈步进来,目光扫过沙发上的周临渊与程雷,略一迟疑,还是笑着点头:“周局,程主任,您们也在啊?听说巡视组来了,我特意整理了治安大队近三年接处警数据,准备明天一早呈报……”
“陈教导员。”岳钰乔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你女儿的体检报告,我还没拆封。”
陈振国笑容彻底凝固。
“但你刚才进门时,右手无名指在裤缝上蹭了三次。”岳钰乔缓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跳上,“那是你紧张时的老毛病。十年前你在刑警队实习,第一次审讯嫌犯前,就这么蹭过。”
陈振国喉结剧烈上下滑动。
“还有,”岳钰乔从抽屉取出一张A4纸,“你上周交的廉政承诺书,第三页第二行,‘坚决抵制任何形式的利益输送’,其中‘输’字少写了一横——和你当年在党校结业试卷上写的错字,一模一样。”
陈振国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他没哭,没喊,只是伏在那里,肩膀无声耸动,像一尊被抽去骨架的泥塑。
岳钰乔没看他,转身走向周临渊,从自己随身包里取出一枚老式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电流杂音过后,传出一个男人压抑的喘息声:
“……陈哥,真不能拖了,孙老板说再等下去,他闺女的offer就作废了……”
“……我知道……我今晚就把最后一次情报给他……就一句:十一点零五,县医院后巷……”
录音戛然而止。
岳钰乔关掉录音笔,轻轻放在周临渊手边。
“这是我让高怀兴今早在陈振国饮水机旁装的。”她嗓音沙哑,“他以为自己很小心,每次接完孙彪电话,都要去茶水间喝一杯枸杞茶——热气蒸腾,正好掩盖录音笔的指示灯。”
周临渊拿起录音笔,反复摩挲了几下,忽然问:“岳局,你早就防着他?”
“不是防他。”岳钰乔望着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眼神复杂,“是防我自己。我怕有一天,我也变成他这样的人——用所谓‘大局’当借口,把良心一点点切成薄片,喂给黑暗。”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所以这些年,我坚持亲手归档每一份原始卷宗,坚持保留所有监控备份,坚持让每个新入职民警背诵《公安机关人民警察内务条令》第一条……不是为了显摆,是提醒自己:权力一旦失去敬畏,最先背叛的,永远是握权的人。”
程雷默默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再戴回去时,眼眶微红。
周临渊终于开口:“岳局,现在,我能请你审小武了吗?”
岳钰乔没立刻应声。她弯腰,从地上扶起陈振国,动作轻柔得像搀扶一位重病的父亲。
“陈哥,”她声音平静,“你女儿很优秀。那份offer是真的,但留学名额,是孙彪用假公章伪造的。政法大学招生办刚刚给我回了电话——你女儿根本没报名。”
陈振国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全是不可置信的惊惶。
岳钰乔轻轻拍了拍他肩头:“去自首吧。如实交代,争取宽大。你女儿……我会安排人送她去学校报到。学费,我垫。”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坚定,再未回头。
推开办公室门的刹那,她停下,没看周临渊,只望着走廊尽头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声音低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周局,小武在县医院三楼B超室右边第二个隔间。他左耳后有颗痣,形状像个月牙——那是他小时候被烟头烫的。他害怕打针,尤其怕听见金属器械碰撞声。如果你真想让他开口……别用审讯室,带他去儿童医院儿科门诊。那里每天都有孩子打预防针,哭声、哄声、糖丸的甜味……他会想起自己妹妹。六年前,他妹妹也是在那里,被孙彪的人用一根棒棒糖骗走,再没回来。”
门轻轻合上。
周临渊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程雷长长吁出一口气,低声说:“这女人……简直是个活体刑侦教科书。”
周临渊没接话。他掏出那枚U盘,在掌心掂了掂,忽然笑了笑。
“不。”他说,“她不是教科书。”
“她是刀。”
“一把磨了三年、沾着血、却始终不肯锈蚀的刀。”
窗外,县医院方向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警笛。
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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