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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名年轻刑警探进头：“周局，程队，岳局来了，在外面等着，说有急事。”
程雷皱眉：“这时候？”
周临渊却站起身，理了理袖口：“让她进来。”
门完全推开。岳钰乔站在门口，一身深蓝色警服挺括如新，肩章在顶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清醒，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文件夹，指节用力到泛青。
她目光扫过郭成武，后者触电般缩起脖子。岳钰乔没看他，径直走到周临渊面前，将文件夹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刚收到的消息——丰木市局技侦中心，从孙彪旧手机恢复出一段语音备忘录。时间是三天前，内容……和郭成武说的基本吻合。”
周临渊迅速翻阅。一页是语音转文字稿，字迹密密麻麻；另一页是技术鉴定书，盖着鲜红公章。他指尖停在其中一行：“……周雨晴这单，陈老板催得紧，说‘上头要验货’，让孙彪务必今晚前把人送到丰木南站货场三号仓。”
日期栏赫然写着：今日，十九时四十七分。
程雷一把抓过文件，目光扫到末尾，瞳孔骤然收缩：“货场三号仓……那是咱们今晚行动的第一目标！”
岳钰乔点点头，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刚才高怀兴带人突击搜查孙彪别墅，在他书房暗格里发现三本护照。李薇、张婷、周雨晴的名字都在上面，签发机关是……滨海市外事办。”
周临渊合上文件夹，金属扣发出“咔”一声轻响。他抬眼看向岳钰乔，目光复杂难辨：“岳局，你早就知道孙彪在物色女生？”
岳钰乔没回避他的视线，反而迎上去，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细节。但我知道，过去三年，天荷二中有十二名女生‘主动退学’，其中七人户籍注销，五人迁往省外——全部没有高考报名记录。我查过她们的班主任谈话记录，统一写着‘家庭困难，随父母外出务工’。”她顿了顿，喉间滚动，“可她们的父母，全在本地务农，从未离开过天荷县。”
程雷倒吸一口冷气：“你一直在查？”
“查不了。”岳钰乔苦笑，“档案室钥匙在政工科长手里，而政工科长，是孙彪的小舅子。”
周临渊静静看着她，忽然问：“所以今天你提出审郭成武，不是为了立功，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岳钰乔沉默两秒，轻轻颔首：“我想知道……她们是不是还活着。”
审讯室陷入短暂的死寂。只有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敲打着所有人的心跳。
就在这时，周临渊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一看，屏幕显示“许鸿”。
他走出审讯室，在走廊尽头接通。许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而清晰：“临渊，李烈刚接到线报——今夜二十三点整，一辆无牌厢式货车将驶入丰木南站货场三号仓。车上人员，包括孙彪本人，以及三名疑似境外人口贩卖团伙成员。他们计划在仓内完成交接，随后通过货运专列转运出境。”
周临渊握紧手机：“许局，巡视组能协调丰木市局配合行动吗？”
“已经协调完毕。”许鸿的声音顿了顿，“但有个前提——必须确保三名女生安全。李烈强调，如果出现伤亡，巡视组将立即终止所有联合行动，由中央督导组直接接管。”
“明白。”周临渊应道，目光却越过走廊玻璃窗，落在楼下停车场。几辆警车静静停着，车顶警示灯未亮，像蛰伏的兽。
他挂断电话，转身回审讯室。岳钰乔仍站在原地，身影单薄却笔直。程雷正快速给丰木市局指挥中心拨打电话，语速极快：“……重复，三号仓，二十三点整，务必控制所有出入口，狙击组就位，谈判专家待命……”
周临渊走到岳钰乔身边，低声问：“岳局，如果现在需要你带队突入货场，你敢不敢？”
岳钰乔没有丝毫犹豫：“敢。”
“哪怕里面可能有你的老同事，甚至……你的上级？”
岳钰乔眸光如刃，斩钉截铁：“天荷县公安局，只有一条底线——不纵容罪恶。”
周临渊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抬手，将那份刚收到的文件夹递还给她：“岳局，这份证据，请你亲自保管。等行动结束，我要看到它出现在巡视组移交省纪委的案卷首页。”
岳钰乔双手接过，指腹抚过封面上鲜红的公章，仿佛触摸到了某种沉甸甸的承诺。
程雷打完电话转身，正好撞见这一幕。他咧嘴一笑，拍拍岳钰乔肩膀：“岳局，待会儿货场见。记得带上你最信得过的刑警——别带高怀兴，那小子刚才被你训懵了，现在还在楼梯口哭呢。”
岳钰乔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却转瞬即逝：“我带林薇。”
“林薇？”程雷一愣，“就是那个去年被孙彪侄子堵在校门口，硬说她偷了他手机的女警？”
“对。”岳钰乔点头，“她当时没报案，因为查了监控，发现是孙彪侄子自己摔坏了手机，想讹钱。”她顿了顿，声音轻却锋利，“她忍了，但没忘。”
周临渊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回头：“岳局，还有一件事。”
“您说。”
“明天上午九点，巡视组将召开全县公安系统警示教育大会。”周临渊的目光扫过郭成武，又落回岳钰乔脸上，“我希望，你能坐在主席台上，作为主讲人之一。”
岳钰乔怔住。
“不是以常务副局长身份。”周临渊一字一顿，“而是以一名……刚刚亲手撕开天荷县公安系统脓疮的警察身份。”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丰木市区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浩瀚星河。而天荷县的方向，乌云正悄然聚拢，沉沉压向山脊线。
风起了。
审讯室门关上的刹那，郭成武忽然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岳钰乔的背影，喃喃道：“岳局……那个周雨晴……她弟弟，真在天荷一中念书。”
岳钰乔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了审讯室里最后一丝虚假的平静。
走廊灯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电梯口，与另一道高大的影子悄然重叠——周临渊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手中捏着半截未燃尽的烟。烟头明明灭灭，如同暗夜里不肯熄灭的一点星火。
他望着岳钰乔远去的方向，对身旁的程雷低声道：“通知李烈，行动代号，改了。”
“改成什么？”
“就叫……”周临渊将烟头摁灭在墙边不锈钢消防栓箱上，火星迸溅，“‘归途’。”
两个字落下，电梯门无声滑开。
岳钰乔的身影步入其中，镜面门缓缓合拢，映出她挺直的脊背，和一双终于不再压抑、而是灼灼燃烧的眼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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