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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上午，天荷县公安局三楼会议室。
周临渊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新整理的《周氏犯罪集团利益输送图谱》。线条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蛛网中央，赫然是周宗旺的名字。蛛丝向外延伸，缠绕着县委、县政府、人大、政协、法院、检察院、财政、交通、住建……几乎每一个关键部门，都有一根或多根红线，直指周宗旺。最粗的一根，却从“县委办公室”出发，弯弯绕绕，最终钉在“县委书记黄洋钟”四个字上，旁边用红笔标注：“青苗路项目”“西山采石场环评审批”“县职高扩建工程”。
李烈推门进来，把一杯刚泡好的浓茶放在周临渊手边，热气袅袅升腾。“法医尸检报告出来了，”他声音沉稳，“江蓬洋死于机械性窒息，颈部有两处清晰扼痕，左深右浅，符合单手猛力扼压特征。其父母死因相同，但尸体表面有多处钝器击打痕迹，应为死后补刀，意图制造入室抢劫假象。”
周临渊没碰茶，目光仍停在图谱上：“周语汐呢？”
“在看守所，情绪稳定。”李烈顿了顿，“她提了一个要求——见你一面。”
周临渊抬眼。
李烈点头：“她说，有些事，只愿意告诉你一个人。”
下午三点，看守所会见室。
周语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头发剪短了，齐耳，露出苍白瘦削的脖颈。她没戴手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泛着淡淡的青。她看见周临渊走进来，没起身，只是微微颔首，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纹。
“周局长，”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谢谢您没让我爸死在枪口下。”
周临渊在她对面坐下，没接话。
“他本来想抢人的。”周语汐看着自己交叠的手，“不是抢王烨兴，是抢您。他说，只要把您控制住，巡视为首的组长是省纪委的，讲规矩，不敢真把他怎么样。他算准了，您今晚会在巡视组驻地值班，后门监控坏了三天，保安轮休……可惜，他没想到，您会把尸检报告提前泄露给程雷，再让程雷故意在食堂‘不小心’说漏嘴——说尸体胃里有未消化的超市面包屑，而那家超市，九点半关门。”
周临渊终于开口：“你爸告诉你的？”
“不。”周语汐摇头，眼神清澈得令人心悸，“是我自己猜的。我爸做事，从来只信自己。他不会把计划告诉任何人，包括我。但我了解他。他太怕失去王烨兴了，怕得连理智都不要了。所以，他一定会选最笨、最直接、最拼命的办法。”
她停顿片刻，目光落在周临渊脸上：“周局长，您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陪在王烨兴身边吗？”
不等回答，她自己说了下去：“因为他和我一样，都是被父亲亲手造出来的错误。只不过，我的错误，是周宗旺想要个儿子，却生出了女儿；他的错误，是周宗旺想要个儿子，却让岳钰乔怀上了他。我们俩，都是周宗旺野心的副产品，是他在权力阶梯上不小心踩碎的两颗纽扣。”
周临渊沉默。
“他打我，骂我，说我软弱，说我不配姓周。”周语汐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可他不知道，我每一次挨打，都在心里数着：这是第几次，他为了王烨兴，把我当成可以随手扔掉的抹布？”
她忽然抬起眼，直视周临渊：“周局长，您破了案，抓了人，天荷县要变天了。可您有没有想过，当所有罪魁祸首都伏法之后，那些被他们碾碎过的人，该怎么办？江蓬洋的父母，已经变成三具尸体；王烨兴，这辈子再不可能当一个普通高中生；岳钰乔，她亲手毁掉了三十年清誉；还有我……”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我连恨的力气，都快被耗光了。”
会见结束铃响。
周语汐站起身，走向门口时脚步微顿：“对了，周局长，我爸藏尸的菜地，下面还有一层水泥板。他怕雨水渗下去，坏了‘风水’。那块板，是他亲手浇的。厚度，十五公分。”
门关上。
周临渊独自坐在空荡的会见室里，窗外夕阳熔金，将墙壁染成一片悲壮的赤色。他想起王烨兴抽烟时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岳钰乔在办公室里枯坐整夜的侧影，想起周语汐剪短的头发下，那截苍白如纸的脖颈。
正义的链条，一环扣一环，咬合精密，不容松动。可链条绞紧的瞬间，崩断的，又何止是罪恶？
当晚，周临渊没回宿舍。
他去了天荷县第一中学。
校园早已寂静，路灯次第亮起，在初冬清冷的空气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他沿着教学楼外墙慢慢走，经过高二（三）班教室。窗户开着一条缝，风钻进去，掀动窗台上一摞试卷的边角。他抬头，看见教室后墙贴着的课程表，墨迹清晰：“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下方一行小字：“值日生：江蓬洋”。
江蓬洋的名字，像一枚小小的钉子，楔进时光的缝隙里。
周临渊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夜风渐凉，吹散最后一丝暖意。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却没点。只是静静握着，任那点薄薄的烟草气息，在指间缓缓弥散。
远处，县城方向，霓虹灯次第亮起，红的、绿的、紫的，喧嚣浮华，一如往常。可周临渊知道，那些光底下，有些东西，永远地熄灭了；而另一些东西，正从废墟深处，艰难地、缓慢地，探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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