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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比先前更密了些,细碎的雪粒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极轻的簌簌声,像无数蚕在啃食桑叶。李烈站在原地没动,肩头那点余温尚未散尽,可喉头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秦楚岚三个字出口之后,他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仿佛脚下不是坚实院地,而是薄冰将裂的湖面。
林老爷子依旧背着手,望着远处被雪雾笼罩的老槐树。树干虬劲,枝桠横斜,在灰白天地间划出几道苍硬的墨痕。他没回头,也没接话,只是缓缓抬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耳垂——这是他沉思时的老习惯,自五十年代在西北蹲点时就落下的动作。
李烈慢慢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压了十几年的浊气终于松动了一丝缝隙。他没再低头,而是直起腰,目光落在林老爷子宽阔却略显佝偻的背上。那背影曾托起过多少人的前程,又压垮过多少人的脊梁?他忽然想起二十八岁那年,自己第一次以刑警队长身份站在老爷子面前汇报专案进展。那时他眼神锐利,嗓音清亮,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连袖扣都锃亮如新。如今袖口磨出了毛边,腕表表带换了三次,唯独左腕内侧那道浅疤还在——是秦楚岚走后第三年,他追捕毒贩时被玻璃划开的。当时血流得急,他没包扎,任由它在寒风里凝成一道暗红的痂。
“她……现在在东海省。”李烈开口,声音低哑,却不再颤抖,“挂职在省纪委巡视办,正带队查一起国企资产流失案。”
林老爷子终于转过身来。雪光映在他脸上,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枚沉在深潭底的黑曜石,幽冷、沉静、不动如山。他没问案子细节,只问:“她知道临渊在坞州?”
李烈点头:“上个月,她带队去坞州调研营商环境,和临渊见过一面。没打招呼,隔着三米远,她看了他足足七秒。”
林老爷子眯了眯眼:“七秒?”
“我让坞州那边调了监控。”李烈从大衣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递过去,“时间戳、画面截图、现场人员名单,都在这儿。”
林老爷子没接,只抬了抬下巴。李烈立刻会意,展开纸页,双手呈上。雪片落在纸面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水痕,模糊了右下角一行铅笔小字:【周临渊着深灰呢子大衣,立于行政中心南门台阶,右手插兜,左肩微倾,似在听身旁年轻女干部汇报】。
林老爷子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三秒,又扫向旁边那张监控截图。画面里周临渊站姿松弛却不失警觉,下颌线绷得恰到好处,既无倨傲之态,亦无逢迎之意。而秦楚岚站在对面二十步开外的银杏树下,风掀动她米白色风衣下摆,她双手插在衣袋里,身形挺直如标枪,目光却像一把薄刃,无声无息切过周临渊的侧脸。
“她没靠近?”林老爷子问。
“没有。她身后跟着两名巡视组成员,其中一人是她亲手提拔的副处长。”李烈顿了顿,“但那天下午,她把那份关于坞州市电商扶持政策的调研简报,亲手删掉了初稿里所有肯定性表述。”
林老爷子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带着霜粒的笑意。他摇摇头,把那张纸折好,塞回李烈手中:“留着吧。等哪天临渊自己撕开这层窗户纸,再给他看。”
李烈怔住:“您……早知道?”
“我活到七十六岁,见过太多人把‘命运’两个字写在脸上。”林老爷子转身往屋里走,脚步不快,却稳如磐石,“孙左锋贪了八千七百万,黑金会敢收,敢洗,敢运,敢在林家眼皮底下设局——他们图的从来不是钱。图的是林家乱,图的是临渊死,图的是……有人替他们把路铺平。”
李烈跟在他身后半步,雪落在他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可秦楚岚和黑金会……”
“她不是黑金会的人。”林老爷子推开门,热气裹着饭菜余香扑面而来,“她是黑金会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刀本身没有善恶,握刀的手才决定它割向谁。”
屋内灯光明亮,桌上残羹已撤,只剩几盏清茶袅袅生烟。林老爷子坐回主位,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你记不记得,临渊刚进坞州市委那天,我让你查过他档案?”
李烈点头:“查了三遍。履历干净得反常,基层经历全在西南山区,三年驻村,两年乡镇书记,一年县发改局局长。所有考核都是‘优秀’,但每份评语里都少一样东西——推荐人亲笔签名。”
“对。”林老爷子呷了口茶,热气氤氲中,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因为没人敢签。他破的第一个案子,是西南某县教育局集体贪腐,牵出分管副县长。第二年,他主导的退耕还林补偿款专项审计,又让两个市局领导进了监狱。第三年,他在县委常委会上当众摔了财政局长的汇报材料,说‘数据造假比贪污更毒’——那局长第二天就被纪委带走。”
李烈呼吸一滞:“这些……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当年负责督办那几起案件的,是你师父。”林老爷子放下茶盏,瓷器与红木桌面相碰,发出清越一声响,“老陈临终前给我写过一封信,只有两行字:‘若见周临渊,如见当年之我。惜其锋太盛,恐伤己身。’”
李烈猛地抬头,瞳孔骤缩。陈国栋——那位在纪检系统被誉为“铁面判官”的老前辈,五年前因心梗猝死在办公室,遗物里只有一本翻烂的《反贪实务手册》和半盒没拆封的降压药。
“师父他……”
“他查了周临渊三年。”林老爷子抬手打断,“从他大学时代开始查。查他为什么放弃保研名额去支教,查他母亲病危时为何拒绝组织垫付医药费,查他父亲那场离奇车祸的所有卷宗——最后查到的,是一份盖着中央纪委公章的绝密备忘录。”
李烈喉结上下滚动:“什么内容?”
林老爷子没回答,只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枚黄铜书签,约莫三寸长,上面蚀刻着一行小字:**慎言·慎行·慎独**。他用指尖摩挲着凹凸的刻痕,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地:“老陈走之前,把这书签交给我,说‘这孩子将来若站得够高,必成国器;若站得不够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烈惨白的脸,“‘必成祭品。’”
窗外雪势渐缓,风却愈发凛冽,卷起檐角积雪簌簌落下。李烈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四肢百骸都冷透了。他想起上周在坞州暗访时亲眼所见——周临渊凌晨两点还在行政中心地下室整理数据,咖啡杯沿印着淡淡唇痕,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跨境资金流向图;想起三天前,自己收到线报说有神秘人在海关总署内部打探周临渊履历,他连夜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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