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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响军终于抬起了头。他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被抽干了所有血色的灰败，眼球布满血丝，瞳孔却异常空洞。他看着周临渊，嘴唇哆嗦着，忽然“噗通”一声，双膝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周局！我……我认罪！”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我收过钱！八万六！都是康葛健给的！他说……他说只要我把塔湾街西片的拆迁治安‘管好’，以后宏泰的工程，优先给我妹夫的运输队！我……我鬼迷心窍啊！”
“你妹夫的运输队？”周临渊俯视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就是上周在东山桥头，把一辆装着危化品的槽罐车逼停，索要‘过路费’的那支车队？”
孟响军浑身一僵，脸瞬间惨白如纸。
周临渊不再看他，转向秦逢亮：“老秦，你知道天荷县的陈国栋是怎么死的吗？”
秦逢亮脊背一凉：“……服毒。”
“不对。”周临渊摇头，目光锐利如锥，“是吊死的。吊在他自己办公室的暖气管上。绳子是他自己买的尼龙绳，三股拧成一股，结实得很。法医报告写，死亡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可他当天晚上十点二十三分，还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大家注意，明天市局督查组来检查执法记录仪使用情况，务必全部开启，存档完整’。”
秦逢亮呼吸一滞。
“他发完那条消息，关掉电脑，锁上门，搬来椅子，踩上去，把绳子套进脖子。”周临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穿透力，“他不是怕死！他是怕活！怕活着看见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徒弟，把执法记录仪镜头对着讨薪的农民工，拍下他们跪在雪地里磕头的样子；怕活着看见自己签过字的‘治安调解书’，成了黑社会逼迫老人签下卖房协议的‘合法依据’！孟响军！”他猛地喝道，声如惊雷，震得路边梧桐树上残存的枯叶簌簌而落，“你跪在这里求饶，是在求我放过你？还是在求我，别让你像陈国栋那样，自己给自己找根绳子？！”
孟响军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他肩膀剧烈耸动，却听不见哭声，只有喉咙里挤出的、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像一头被剥了皮的困兽在喘息。
风卷起地上几张散落的纸页，其中一页飘到周临渊脚边。他低头，看到上面是郭诵手写的《关于宏泰劳务公司协助维护拆迁秩序的函》，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公章鲜红刺目。他弯腰，拾起那页纸，指尖抚过那枚红印，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将它撕开。纸张发出清脆的“嗤啦”声，一分为二，再撕，四片，八片……最后，他摊开手掌，任那些红白相间的碎屑被风卷起，如一场微型的、无声的雪，纷纷扬扬，飘向派出所那扇黑洞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铁门。
就在此时，派出所内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和金属撞击的叮当声。徐猛几乎是撞开铁门冲出来的，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一部黑色执法记录仪，屏幕还亮着，正循环播放一段画面：康葛健狞笑着，一脚踹在一名中年男人胸口，那人仰面倒地，后脑勺撞在火锅店瓷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郭诵站在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周局！”徐猛的声音劈了叉，“录……录到了！全录到了！郭诵他……他不仅没制止，他还……”徐猛喘了口气，指着记录仪屏幕，“他刚才在里面承认了！说康葛健给他送的钱，一半给了孟响军，一半……一半他拿去‘打点’分局治安科的王科长了！”
周临渊没接记录仪，只问：“王科长人呢？”
“在……在里面。”徐猛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我让两个队员看着他，他……他刚尿裤子了。”
周临渊点点头，终于抬脚，迈步向派出所大门走去。他的皮鞋踏在水泥地上，脚步很稳，每一步落下，都像敲在人心上。赵天默默跟上，秦逢亮迟疑了一瞬，也快步跟上。常厉下意识想跟，却被秦逢亮一个冷冽的眼神钉在原地。
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门内是熟悉的、混杂着廉价茶叶、汗味和陈年灰尘的空气。走廊灯光惨白，照着墙上那幅早已泛黄的“人民警察为人民”标语，红漆斑驳，像干涸的血。周临渊径直走向审讯室方向，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经过值班室时，他眼角余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派出所民警合影——照片里，孟响军穿着崭新笔挺的警服，站在C位，笑容灿烂，胸前的警徽锃亮；郭诵站在他身侧，手臂亲昵地搭在他肩上；常厉则略显拘谨地站在后排角落，眼神躲闪。
周临渊的脚步，在那幅照片前，第一次，停了下来。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照片，而是指向照片下方，一个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细节——照片右下角，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写就的小字，字迹稚嫩，像是哪个新来的辅警偷偷添上去的：“2019.03.17 全所大会 周局来指导”。
那行字，早已被时光晕染得模糊不清，蓝墨水洇开，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
周临渊凝视着那行字，久久不动。走廊尽头，审讯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把椅子掀翻在地。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扭曲、放大，最终，撞在周临渊的耳膜上，也撞在那行模糊的蓝字上。
他缓缓收回手，转身，继续向前走。皮鞋声重新响起，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踏碎了走廊里所有虚假的寂静。
门外，寒风依旧呼啸。那场由周临渊掌心散落的纸雪，早已被吹得无影无踪。唯有派出所铁门上，那几道被无数人推搡、撞击留下的凹痕，在昏黄的路灯下，沉默地延伸着，像一条条通往幽暗深处的、无人敢轻易涉足的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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