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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一批新型高分子隔热板。”韩雯咽了口唾沫，“质检报告刚出来……甲醛释放量超标四百二十七倍，燃烧时会产生剧毒氰化氢气体。”
秦逢亮如遭雷击，猛地抓住沙发扶手。他当然知道这批货的去向——经开区安置房二期工程，三千六百套精装房，交付日期定在四月十五日。而采购合同，正是他上周亲自签字盖章的。
“还有。”韩雯从文件夹抽出一张照片，放在周临渊桌上，“王钟名下三家公司，法人代表全是林惠优。但实际控股人……”她指尖点着照片角落一个模糊印章，“是五丰地产全资控股的‘明远置业’。”
窗外雪声骤急，簌簌如蚕食桑叶。周临渊久久凝视照片，忽然问：“秦逢亮，你老婆怀孕几个月了？”
秦逢亮浑身一僵，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七个月零三天。”周临渊替他答了，目光扫过秦逢亮左手中指内侧——那里有一道新鲜结痂的细长伤口，是上周三夜里被碎玻璃划破的。当时秦逢亮谎称在车库修车，可监控显示，他出现在五丰地产地下二层B区货运通道，而那里，正是强安地产秘密中转劣质建材的入口。
“你那天去那儿，是想销毁什么？”周临渊声音轻得像叹息，“还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秦逢亮终于崩溃，额头重重磕在茶几边缘，发出闷响：“周局……我求你……别动安置房工地……我老婆……她每天都在那边做监理……”
话音未落，手机尖锐响起。周临渊瞥了眼来电显示，是刘萧。他接通，只听两句便挂断，转身抓起椅背上的大衣：“塔湾街派出所刚接到报警，有人持械冲击所长办公室——领头的，是康葛健的堂弟康葛涛。”
韩雯失声：“可康葛涛不是在看守所吗？”
“昨天下午办的保外就医。”周临渊系上大衣纽扣，目光扫过秦逢亮苍白的脸，“理由是急性阑尾炎。主治医生……是张老五投资的仁济医院副院长。”
他拉开门，寒风裹着雪粒子扑进来，吹得桌上文件哗啦作响。韩雯急忙追出去，秦逢亮却仍跪在原地，手指深深抠进地毯纤维里，指节泛出青白。
雪地上，周临渊的皮鞋印很快被新雪覆盖。韩雯小跑跟上，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周局，我们得立刻控制张老五！”
“不。”周临渊脚步未停，声音穿透风雪，“他现在很安全——在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办公室里，和王主任谈经开区产业升级政策。”
韩雯一怔：“可他……”
“他需要时间。”周临渊望向远处五丰地产新总部刺向雪空的玻璃尖顶，“等王钟彻底失控，等康葛涛把整个塔湾街搅得天翻地覆，等安置房工地上那些劣质板材被工人无意间锯开……那时，他才会真正慌。”
车驶过十字路口，红灯亮起。周临渊望着窗外纷扬大雪，忽然开口：“韩雯，你查王钟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他的微信运动？”
韩雯愣住：“啊？我……只查了通讯录和转账记录……”
“他连续三年，每天步数都是八千九百二十三步。”周临渊目光幽深，“不多不少，分秒不差。你猜他每天走这条路，是为了锻炼，还是……数清楚自己离哪个地方，还有多少步？”
绿灯亮起。车子缓缓启动，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响。韩雯望着周临渊侧脸，那上面没有胜券在握的轻松，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仿佛他早已看见雪幕之后，那盘正在徐徐展开的棋局：王钟是弃子，康葛健是诱饵，秦逢亮是祭品，而张老五，正站在风暴眼中央，用三十年苦心经营的白手套，捧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黑心。
雪越下越大，将整座城市裹进一片混沌的白。周临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昨夜翻阅的旧档案：2018年经开区棚改项目招标现场，张老五作为投标方代表，在众人注目下撕碎竞争对手的标书，仰天大笑；而站在他身后半步距离的王钟，正用拇指反复摩挲着西装袖口那枚黄铜袖扣，动作虔诚得如同擦拭圣物。
原来有些人的野心，从来不需要遮掩。它就明晃晃钉在阳光底下，等着某个时刻，被另一双眼睛，突然读懂。
车子拐进塔湾街时，警笛声已撕裂雪幕。周临渊睁开眼，看见派出所门口围满人群，几个穿工装的汉子正挥舞钢管砸向卷帘门，为首那人脸上横贯一道狰狞刀疤——正是康葛涛。而在人群后方巷口阴影里，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男人静静伫立，双手插兜，抬头望着派出所二楼窗口。他脖子上那条红围巾在雪中格外刺目，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火苗。
周临渊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让副驾上的韩雯莫名打了个寒噤。
“停车。”他说。
韩雯猛踩刹车。轮胎在雪地上划出两道刺耳长痕。
周临渊推开车门，风雪瞬间灌满车厢。他踏进雪地，皮鞋踩碎薄冰，发出清脆碎裂声。三十米外，康葛涛正举起钢管砸向派出所大门，金属撞击声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周临渊没看康葛涛，目光越过攒动人头，牢牢锁住巷口那个灰衣男人。
男人似有所感，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周临渊微微颔首，像遇见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男人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随即拉低帽檐，转身隐入巷子深处。围巾一角在风中飘起，露出颈后一道蜿蜒疤痕——与王钟体检档案里记载的位置、长度，严丝合缝。
韩雯惊疑不定：“周局，那人是谁？”
周临渊望着巷口空荡雪地，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王钟的左手。”
他迈步向前，皮鞋踩碎冰面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最终汇入那片震耳欲聋的喧嚣里。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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