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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用蓝墨水写的批注:“建议长期康复训练,费用预估年三十万以上。”
如今这笔钱,早已被翡翠湾七号楼的地基混凝土层层覆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周临渊发来的短信,只有十个字:“鸿兴路监控有盲区,小心身边人。”
秦逢亮盯着屏幕,忽然笑了。那笑没到眼睛里,像一层浮在冰面上的薄霜。
他转身走进旁边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了包烟。收银员是个扎马尾的姑娘,扫码时随口说:“叔,您这烟是给张老板买的吧?他今儿下午刚来买过,说工地夜里冷,得多备几包。”
秦逢亮付钱的手停在半空,“他来过?”
“可不嘛!”姑娘笑着指指监控屏幕,“喏,您看,三点二十分,穿黑夹克那个就是。”
秦逢亮凑近屏幕。画面里张老五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但侧脸轮廓依旧熟悉。他左手拎着一袋烟,右手插在裤兜里,步伐沉稳。可就在他推开店门的瞬间,身体明显向右倾斜了半步,仿佛右腿突然承不住力,又迅速调整回来。
更诡异的是他右耳——耳垂下方赫然贴着一块医用胶布,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青紫色的淤痕。
秦逢亮付完钱,没拿烟,只把那包烟留在柜台上,对姑娘说:“麻烦你,这包烟退了吧。”
姑娘愣住:“啊?”
“张老板买的时候,”秦逢亮声音很轻,“是不是也退了一包?”
姑娘眨眨眼,低头翻查系统,“咦?真退了!十二点四十七分,退了一包同款……”
秦逢亮没再说什么,转身出门。寒风卷起他大衣下摆,露出腰间枪套的金属扣——那是他半年来第一次没卸下配枪。
回到车上,他没启动引擎,只是打开车载导航,输入“南通区翡翠湾项目”。地图跳出三维模型,七号楼像一根突兀的黑色钢钉,狠狠扎进城市肌理。他放大图像,指尖悬停在楼体西南角——那里本该是地下车库入口,施工图上却标记着一片模糊的灰色区块,备注栏写着:“地质勘测异常,临时填埋处理”。
他调出手机里存着的翡翠湾地勘报告扫描件。第17页,岩土力学参数表格下方,一行铅笔小字几乎被后期打印覆盖:“Q3层以下发现有机质富集带,疑似人为回填,建议开挖验证。”落款日期:去年十一月十六日。
而十一月十七日,翡翠湾七号楼封顶。
秦逢亮闭上眼,后脑抵着冰冷的座椅头枕。车窗外,老街的霓虹灯牌次第亮起,“鸿运五金”、“福记修鞋”、“仁爱诊所”……每一块招牌都在提醒他,这里曾是他和张老五一起修过自行车、偷摘过李婶家柿子、替醉汉扛过三次的街道。
可现在,他得亲手把这条街埋进证据链里。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秦逢亮接起,听筒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接着是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男声:“秦局,别查翡翠湾。你女儿下周二钢琴考级,曲目是《月光》第三乐章——弹错三个音,她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电话挂断。
秦逢亮握着手机,指节泛白。他慢慢解开大衣纽扣,从内袋取出女儿上个月的钢琴考级准考证——上面印着考场地址:市青少年宫音乐厅,B座三层。
而那里,恰好毗邻南通区翡翠湾项目部临时办公楼。
他盯着准考证右下角那个小小的防伪水印,忽然想起周临渊办公室墙上挂着的那幅字: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原来不是劝诫,是预警。
秦逢亮重新系好大衣纽扣,发动汽车。车灯劈开浓稠的夜色,驶向市局方向。后视镜里,老杜家那盏昏黄的灯越来越小,最终融进整条街的灯火中,再也分辨不出。
他没回市局,而是拐进一条僻静小路,停在市疾控中心后巷。巷口垃圾桶旁,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男人正低头抽烟。秦逢亮摇下车窗,扔过去一包烟。
男人抬头,是徐猛。
“疾控中心那个失踪的检验员,”秦逢亮说,“他叫陈默,妻子去年死于肝癌。葬礼上,张老五送了个花圈,署名‘挚友张国栋’。”
徐猛眯起眼,“张国栋”是张老五的本名,但他从不用。
“陈默回单位后提交了辞职报告,”秦逢亮继续道,“理由是‘家庭原因’。但人事科备份里有一份被撕掉一半的补充说明,剩下半句是‘……目睹非正常死亡现场’。”
徐猛狠狠吸了口烟,“您怎么知道?”
秦逢亮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疾控中心大楼顶层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去查陈默最近三个月所有银行流水。重点找一笔金额为九万八千元的转账,收款方户名里,必须带‘康’字。”
“为什么是九万八?”
“因为老杜女儿在仁爱诊所做一次高压氧治疗,收费九千八。”秦逢亮踩下油门,“而仁爱诊所的法人代表,是张老五表弟。”
车驶离小巷时,徐猛忽然追上来敲窗:“秦局!您得看看这个!”他递来一张打印纸,是南通区不动产登记中心最新查询结果:“翡翠湾七号楼预售许可备案时间:去年十一月二十二日零时零一分。但该楼栋首次网签时间……是十一月十七日十八点四十三分。”
秦逢亮接过纸张,手指抚过那串精确到秒的时间戳。
十一月十七日十八点四十三分——正是七号楼封顶仪式结束后的第七分钟。
封顶礼还没散场,第一套房子已经卖出去了。
而按照《商品房销售管理办法》,未取得预售许可的商品房不得进行任何形式的销售活动。任何提前网签,都意味着背后存在足以碾压行政监管的隐形力量。
车灯扫过路边梧桐树干,树皮皲裂处,不知谁用粉笔画了个歪斜的箭头,指向翡翠湾方向。箭头下方,潦草地写着两个字:
“活埋”。
秦逢亮没停车,只是降下车窗,任寒风灌满车厢。他掏出手机,删掉所有与老杜的通话记录,然后给周临渊发了条信息:“翡翠湾七号楼地基下,埋的可能不是尸体。”
周临渊秒回:“是什么?”
秦逢亮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许久,敲下七个字:
“是能掀翻整个南通区的炸药。”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他看见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越野车悄然跟了上来,车灯在夜色中幽幽亮着,像两簇不肯熄灭的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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