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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临渊静静看着他，忽而开口：“你信张老五，还是信李连图？”
黑强浑身一震，像被抽了脊椎骨，整个人佝偻下去，肩膀剧烈耸动，却死死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郭柯的电话响了。他听完，脸色骤变，快步走到周临渊身边低语几句。周临渊眼神一凛，立即转身往回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三分。
门卫室内，技术人员刚掀开床板。底下不是预想中的泥地，而是被撬开的三块水泥预制板，露出下方幽深黑洞。洞口边缘新凿的痕迹清晰可见，碎屑还带着潮气。手电光柱刺入，照见洞壁上斜插着几根生锈钢筋，钢筋末端连着一根粗麻绳——绳子另一头，垂进黑暗深处，绳结打得极紧，绳尾还沾着几点暗褐色污渍。
“周局！”技术员声音发紧，“下面……有东西。”
周临渊戴上手套，接过强光手电，俯身探入洞口。光束向下扫过，掠过钢筋、绳索、湿滑的泥壁，最终停在下方两米处——那里堆着一团鼓胀的蛇皮袋，袋口用铁丝绞死，袋身鼓起不规则的弧度，边缘渗出暗红液体，正一滴、一滴，缓慢砸在下方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整个门卫室静得可怕。连黑强的喘息都屏住了。
周临渊没动，只将手电光缓缓上移。光束掠过蛇皮袋上方三尺处的洞壁，那里用红漆潦草地刷着两个字，笔画歪斜，却力透砖石：
“余贤”。
秦逢亮倒吸一口冷气。余贤——那个半月前在翡翠湾工地“意外坠亡”的安全员，尸体被发现时手里还攥着半张监理日志，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混凝土标号异常、钢筋间距违规、防水层偷工减料……日志最后一页，血指印糊了一大片，旁边用圆珠笔狠狠戳着三个字：“张老五”。
“原来不是失踪。”周临渊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是藏尸。藏一个，灭一个，再藏一个……张老五教你们的，叫‘填坑’？”
他直起身，看向黑强，目光如刀：“余贤的坑，填了；李连图的坑，刚挖好。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你了，黑强？”
黑强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翕动几次，最终嘶哑出声：“周局……我……我真不知道老李他……”
“你当然知道。”周临渊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是李连图昨日在门卫室偷偷写下的便签，字迹因手抖而歪斜，却异常清晰：“杜勇粮昨夜来过。他说五哥让我闭嘴。我听见他拧瓶子的声音……像以前拧余贤的脖子。”
纸页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未干：“若我出事，查杜勇粮鞋底泥，东区3号塔吊基坑旁有他掉的纽扣。”
黑强盯着那行字，突然崩溃般蹲下去，双手抱头，肩膀剧烈抖动：“他疯了……杜勇粮他真疯了！老五只让他看着李瘸子，没让他动手啊！他把李瘸子……把李瘸子剁了三段，塞进蛇皮袋，还……还用塑料纸裹了两层，说这样就不会渗血……”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刘萧带着两名刑警冲进来，脸色铁青：“周局！杜勇粮在东区3号塔吊基坑旁被发现了！他坐在泥地里，正用石头砸自己的左手，嘴里一直念叨‘手脏了，得砸干净’……我们找到一颗铜质纽扣，刻着‘翠湾’二字，和基坑旁泥地里的印子完全吻合！”
周临渊没回应，只低头看着地上那团蛇皮袋。袋口铁丝绞得极紧，但袋身侧面，一道细微的裂口正缓缓渗出更多暗红液体，在水泥地上蜿蜒出细小的溪流，流经桌脚，漫过半杯残酒的杯底，最终停在秦逢亮的鞋尖前——像一道无声的判决。
他弯腰，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其中一把铜色老旧，齿痕磨损得几乎辨不出形状。他把它轻轻放在桌上，推到秦逢亮面前。
“李连图昨天托人捎给你的。”周临渊声音低沉，“他说，这把钥匙能打开翡翠湾项目部二楼最东头那间档案室的保险柜。柜子里，有张老五和眉安市住建局前任副局长陈德海的往来账本，还有三十七份伪造的竣工验收文件，签名全是陈德海的笔迹。陈德海去年病退，上个月在海南突发心梗去世。”
秦逢亮怔怔看着那把钥匙，铜面映着他惨白的脸。钥匙齿痕深深浅浅，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旧伤。
“为什么给我？”他声音沙哑。
“因为他知道，”周临渊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远处迎宾馆的琉璃顶在云层下泛着冷光，“真正的权力，从来不在工地，不在住建局，甚至不在市委大楼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黑强瘫软的身影，扫过桌上那半杯未尽的酒，最终落回秦逢亮眼中，一字一句：
“而在每一个，敢把真相放进证物袋的人手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门卫室顶灯“啪”一声爆裂，碎玻璃簌簌落下。昏暗中，秦逢亮握紧钥匙，金属棱角深深硌进掌心，痛得清醒。
窗外，一辆黑色轿车悄然停在工地大门外。车窗降下，露出戴运舟沉静的侧脸。他望着门卫室亮起的手电光，抬手看了看腕表——距论坛开幕，还有三十六小时零七分钟。
风卷起地上散落的塑料纸，哗啦作响，像无数双枯瘦的手，在水泥地上，无声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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