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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准!重复,批准!”
液压剪再次启动。钢板门呻吟着向内凹陷,门轴断裂的脆响震得人耳膜发痛。门开了。
一股混浊气流涌出,带着汗酸、尿臊和淡淡药味。应急灯自动感应亮起,惨绿光线里,一张单人床靠墙摆放,床单雪白,叠得棱角分明。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沿有清晰唇印;柜子抽屉半开,露出半盒未拆封的毓婷;墙角立着不锈钢便盆,内壁干干净净,只有一圈浅黄水渍。
但床上没人。
三人迅速散开搜查。闫潮检查衣柜——空荡,只有樟脑丸气味;韩雯掀开床垫,下面垫着厚海绵,无异物;秦逢亮蹲在床底,手电光扫过,灰尘均匀,无拖拽痕迹。
就在韩雯准备汇报“现场无人”时,秦逢亮忽然停住。他盯着床头柜最底层那个隐蔽抽屉——抽屉拉手是磁吸式,表面看不出缝隙。他手指按在柜体侧面,顺着一道几乎不可察的凹槽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微凸的塑料按钮。
“别动!”他低喝。
韩雯僵在原地。
秦逢亮拇指用力按压。
“咔哒”一声轻响。
抽屉无声滑出。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照片,只有一部老旧的诺基亚功能机,屏幕漆黑,电池仓盖开着,电池已取走。手机下方,压着一张折了三折的A4纸。
秦逢亮戴上手套,抽出纸张。
纸上是打印体,只有一行字,字体端正,毫无情绪:
【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才最安全。】
字迹下方,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爱心。
韩雯凑近看,呼吸一滞:“这……这像小孩写的?”
秦逢亮没回答。他盯着那个爱心,忽然想起张老五母亲——二十年前死于精神分裂,在市精神病院割腕自杀,病历里写着:长期幻听,坚信女儿被藏在地下室,每日三次给“她”送饭。
他慢慢直起身,望向房间唯一一扇窗。窗外是物流中转仓高耸的集装箱堆场,阳光刺眼,照得铁皮屋顶泛白。可这房间里,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墙壁、天花板、地板,全被刷成哑光黑,连应急灯都是嵌入式,不留任何接缝。
这里不是囚室。
是坟墓。
是张老五给自己造的、用来安放幻觉的陵寝。
“撤。”秦逢亮声音沙哑,“通知技侦,重点查张老五母亲当年的主治医生,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纸,“查全市近十年所有失踪女性案卷,年龄十五至三十五岁,有精神病家族史,失踪前曾接受过心理咨询或药物治疗。”
走出锅炉房时,秦逢亮脚步踉跄了一下。闫潮扶住他胳膊,没说话,只是递来一瓶水。秦逢亮拧开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火。
他知道,张老五不是疯子。
他是最清醒的猎手,把整个眉安市当成狩猎场,把所有人的弱点——包括他自己扭曲的执念——都锻造成刀锋。
而此刻,张老五正坐在时代广场项目指挥部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签完字的《市政配套建设框架协议》。他西装笔挺,袖扣锃亮,正笑着和发改委副主任握手:“洪主任放心,我们金鼎集团一定全力配合高市长的部署。”
窗外,施工塔吊缓缓转动,吊臂阴影掠过他脸庞,像一道缓慢移动的刀疤。
同一时间,周临渊推开家门。
玄关灯亮着,林书月蜷在沙发里睡着了,怀里抱着他的旧外套,发梢垂在胸前,呼吸均匀。茶几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银耳羹,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清秀:
【趁你睡着偷喝了你的茶,加了蜂蜜。下次别喝那么多酒,我心疼。】
周临渊弯腰,轻轻捏了捏她鼻尖。林书月睫毛颤了颤,没睁眼,只是往他方向蹭了蹭,嘴角微微翘起。
他没惊醒她,只把外套盖在她身上,转身走进书房。桌上摊着时代广场项目的全套资料,最新一页是昨夜高金桂饭局后,唐记舒悄悄发来的加密邮件——附件里,是省发改委一份内部通报的扫描件,标题赫然写着:《关于时代广场项目拟纳入省级重点工程前期调研的通知(征求意见稿)》。
邮件末尾,一行小字备注:【秦瑞岩同志已批示“原则同意”,待下周省委常委会审议。】
周临渊盯着那行字,久久未动。
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海铺展。他忽然想起重生前那个暴雨夜,时代广场地基塌陷,三百吨钢筋倾覆,七名工人被活埋。新闻里只说“地质勘探失误”,没人提过,塌陷点正位于张老五名下一处废弃矿井上方。
而那份勘探报告,签字栏里,是时任市住建局副局长的宋怀章。
周临渊慢慢合上电脑。
他走到客厅,蹲在沙发边,凝视林书月沉静的睡颜。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三年未曾联系的号码。
听筒里响起忙音,第七声时,对方接起,声音苍老却清晰:“喂?”
“老师,”周临渊轻声说,“您当年教我的第一课,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一声悠长叹息:“‘权力不是用来遮雨的伞,是劈开混沌的斧’……怎么,你终于要挥斧了?”
周临渊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夜色:
“斧刃太钝,得先淬火。”
挂断电话,他起身关掉客厅大灯,只留一盏落地灯。昏黄光晕里,林书月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他膝上,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裤传来。
周临渊低头,吻了吻她发顶。
远处,市局大楼亮着几扇窗,其中一扇,映出秦逢亮伏案疾书的侧影。他正在重写一份报告,标题是:《关于张老五涉嫌非法拘禁及关联经济犯罪的补充侦查建议》。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高金桂站在时代广场工地围挡外,仰头看着尚未完工的玻璃幕墙。夜风吹起他鬓角几缕白发。身后,关执纲低声汇报道:“秦省长那边……常委会推迟了。”
高金桂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指向幕墙最高处那块尚未安装的钢架空洞。
“那里,”他声音平静,“本来该挂着‘时代广场’四个字。”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零散的塑料袋,打着旋儿飞向远处漆黑的天空。
那里,乌云正无声聚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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