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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滞重了一瞬。
“您放心，我不会动它。”周临渊说，“我只想请霍叔帮个忙——让凌阳港海事局给那座仓库补办一份消防验收备案。时间嘛……就写1993年6月17日。那天，宋燃山在奠基仪式上剪彩，张守业在台下鼓掌。”
又是一阵长久的寂静。远处传来登机口闸机“嘀”的一声轻响。
“小周，”霍振国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你知道为什么宋燃山敢把朱文波派到眉安市吗？”
“因为您和霍家，最近半年没和任何一家在京都的家族吃过饭。”
“错。”霍振国轻轻摇头，“因为他知道，我书房保险柜里，除了那份产权证，还有另一样东西——1993年凌阳港扩建工程的原始监理日志。里面记着张守业每天巡查的七个点位，以及每次他签字时，钢笔墨水洇开的形状。”
周临渊闭上眼。原来所有伏笔都早已埋好，只待某个瞬间被同一束光照亮。
“朱文波明天上午九点到。”霍振国说，“我让他带两样东西来：一是凌阳港海事局刚开出的消防备案证明，二是张守业生前最后签署的那份管网变更确认书。原件。上面有他按的红手印。”
“谢谢霍叔。”
“别谢我。”霍振国声音里带着笑意，“谢你自己。要不是你三个月前悄悄让人修好了凌阳港那座废弃灯塔，我还不知道，原来有人能把二十年前的旧账，算得比银行利息还清楚。”
电话挂断。
周临渊推开椅子起身，走到窗边。天已全黑，市政大楼对面的广告牌亮起，循环播放着时代广场项目的三维动画：玻璃穹顶在阳光下流转，地铁出口喷涌人流，LED大屏滚动着龙湖集团LOGO。画面右下角，一行小字悄然浮现：“眉安市重点招商引资项目·市委市政府全程督办”。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转身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档。光标在标题栏闪烁，他敲下八个字：
《关于协调解决凌阳港历史遗留仓储设施消防备案事宜的请示》
发文单位：眉安市人民政府
主送单位：省应急管理厅、省交通运输厅、凌阳港海事局
抄送：省委办公厅、省公安厅、市纪委监委
文档末尾，他插入一张照片：泛黄的老报纸上，宋燃山与张守业并肩而立，红绸花在风中微扬。照片下方，他打了一行小字注释：
“1993年6月17日，凌阳港保税区奠基仪式。张守业同志，凌阳港建设功臣，于2005年病逝。其生前参与设计的地下管网系统，至今保障着港口安全高效运行。”
保存，加密，发送。
邮件发出的提示音清脆响起时，办公桌上的座机也同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高金桂。
周临渊没有立刻接。他静静看着屏幕右下角跳动的时间：20:47:13。
还差十三分钟，就是今晚市委常委会后首次召开的“时代广场项目推进领导小组会”。按照惯例，高金桂会在会上宣布成立专项督查组，由常务副市长关执纲任组长，市公安局、住建局、自然资源局各派一名副局长任副组长——而这个名单，本该在半小时前就由市委办传达到各参会单位。
可到现在，传真机依旧沉默。
周临渊终于拿起话筒，按下接听键。
“临渊。”高金桂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异常清晰，“督查组组长，我想换个人选。”
“谁？”
“你。”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接着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我已经拟好文件草稿。”高金桂说，“督查组直接受市委常委会领导，组长由公安局长兼任。权限包括：对项目所有参建单位开展安全生产飞行检查；对市财政拨付的时代广场专项资金进行穿透式审计；对涉及征地拆迁、环保审批等关键环节，实行双签字确认制——必须由督查组组长和分管副市长共同签署。”
周临渊没说话。他听见自己腕表秒针走动的声音。
滴、滴、滴。
“临渊？”高金桂追问。
“高市长。”周临渊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一份普通通知，“您刚才说的权限，和省委组织部最新下发的《关于进一步规范重大项目建设监督机制的意见》完全吻合。尤其是第三条——‘重大项目督查组实行组长负责制，组长人选须具备一线执法和风险处置双重经验’。”
高金桂明显怔住。
周临渊继续道：“我刚刚收到省应急厅转发的文件，要求各地市于明日上午十点前上报督查组组建情况。您这份草稿，刚好卡在截止时间前。”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绷紧的弓弦突然松弛。
“好。”高金桂说，“我马上让市委办走紧急发文流程。”
“等等。”周临渊叫住他，“督查组办公室，设在哪里？”
“您说。”
“就设在市公安局指挥中心隔壁。”周临渊说，“我要确保接到任何预警信息后，五分钟内能赶到现场。”
“……好。”
“还有。”周临渊顿了顿，“朱文波同志明天报到，我安排他担任督查组副组长，分管资金监管和廉政风险防控。您看可以吗？”
高金桂沉默良久，久到周临渊以为线路已断。
“可以。”他终于说，“但临渊，有句话我必须当面告诉你——宋燃山是我表哥，但他不是我的靠山。我的靠山……”他深吸一口气，“是眉安市地图上每一寸土地，是时代广场工地里每一块砖头，是杜百川镇那些终于能睡整晚觉的百姓。”
周临渊握着话筒，没应声。
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远处，一辆警车呼啸而过，红蓝光芒短暂掠过窗棂，像一道无声的誓言。
他轻轻点头，仿佛高金桂就在眼前。
这一点头，不是回应，是见证。
见证一颗种子，在风雨欲来时，终于破开了坚硬的地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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