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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她拉起他的手,转身往窖外走,裙摆扫过橡木桶冰冷的表面,“带我去看看他们新买的那块地。”
皮埃尔一愣:“王总,您说的是……Chateau La Tour Haut-Brion旁边的那块坡地?”
“对。”江野然脚步不停,声音清越,“昨天下午,你们邮件里写的‘未签约但已锁定’的那块。”
“是……是的。但王总,那块地目前产权还在当地一个老农手里,他坚持要现金,且价格比市场高百分之三十……”
“他女儿在巴黎读艺术史,儿子在波尔多大学读酿酒学。”江野然头也不回,“告诉他,学费,我付。孩子毕业,酒庄留一个酿造助理名额。他要是愿意,明年春天,我陪他一起剪第一茬葡萄。”
皮埃尔彻底怔住,半晌才喃喃:“王总……您怎么知道?”
江野然终于停下,站在窖口台阶上,回眸一笑。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勾勒出她侧脸清晰的线条,下颌微扬,眼神却沉静得像一口古井:“因为我十四岁起,就跟着一个男人学一件事——所有生意,都不是买卖土地,而是交换人生。”
王憷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她被风吹起的几缕发丝上,忽然开口:“皮埃尔,拟合同。现金支付,溢价部分,算我的个人投资。”
皮埃尔忙不迭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江野然这才转过身,仰头看他:“他为什么替我兜底?”
“因为我不想你低头。”王憷抬手,将她被风拂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 linger 在她耳后柔软的肌肤上,“尤其不想你为了几公顷地,对一个老人说‘求’字。”
江野然静静看着他,忽然踮起脚,飞快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像蜻蜓点水。“老公,他是不是偷偷给皮埃尔塞钱,让他把老农家的家谱摸得一清二楚?”
王憷没否认,只垂眸看她,眼底漾着纵容的笑:“他猜。”
“我不猜。”她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转身继续往楼梯上走,“我就知道,他连我未来十年想种什么葡萄,都想好了。”
阳光此时已漫过城堡南侧塔楼,泼洒在通往葡萄园的碎石小径上。两旁橡树新叶初绽,嫩绿得能掐出水来。江野然穿着米白色亚麻长裙,赤脚踩在微凉的石子上,裙摆被风鼓起,像一面小小的帆。
王憷跟在她身侧,影子被拉得很长,稳稳覆在她脚边。
“今年的芽苞,比往年早破了三天。”她指着远处一片藤蔓说。
“嗯,气象站数据昨夜发我了。”
“那他们得提前两周疏花。”
“皮埃尔的备忘录里已经标红。”
她侧头看他,忽然笑了:“他什么都记着。”
“只记关于他的事。”
她脚步慢下来,停在一株老藤前。藤蔓虬结,枝干皲裂,却在枯槁的顶端,爆出簇簇鲜嫩欲滴的翠绿新芽,像一团团凝固的火焰。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一点新绿,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他记得我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喝到的不是红酒,是偷喝他杯子里的残酒,辣得直咳嗽,眼泪直流。他蹲下来,用帕子给我擦脸,说‘以后教他酿甜的’。”
王憷安静听着,没插话。
“他记得我十九岁,在戛纳被记者围堵,问‘王总夫人是否考虑复出’,我答‘不’,转身就走,他当晚就让法务部把所有关于我‘隐退’的媒体通稿全部撤下,换成了‘江野然女士出任波尔多国际葡萄酒学院荣誉顾问’。”
“他记得我生完孩子第三天,半夜发烧到三十九度五,他抱着我冲进巴黎私立医院,签手术同意书时手抖得写不出自己名字,最后是用左手按的指纹。”
她收回手,转过身,正对着他,眼睛亮得惊人,映着满目春光:“他记得所有小事。所以,他凭什么觉得,我会后悔?”
王憷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抬手,用指腹极其缓慢地、一遍遍描摹她的眼尾轮廓,仿佛在确认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
江野然没躲,任由他指尖的微凉与温热交替掠过自己皮肤。良久,她忽然踮起脚,额头抵着他下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答应过我,不许再提‘后悔’两个字。现在,他食言了。”
王憷的手顿住。随即,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有无奈,有宠溺,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珍重。
他弯下腰,额头抵上她的,鼻尖相触,呼吸交缠:“好。不提。”
江野然这才满意,勾起嘴角,仰起脸,主动吻上他。
这个吻不深,却足够绵长。阳光慷慨地倾泻下来,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拉长、融合,最终蜿蜒着,没入远处那片正在苏醒的、辽阔无垠的葡萄园深处。
风穿过百年橡树的枝桠,发出沙沙的轻响,像一首古老而温柔的摇篮曲。
葡萄藤上,新芽在光下舒展,脉络清晰,生机勃发。
城堡的钟声在此时悠悠响起,报时,也报春。
江野然·番外·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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