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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地扭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顾安宁,嘴唇哆嗦:“她……她笑了!她看着我笑!”
顾安宁正被苏念托在臂弯里,小手攥着母亲一缕散发,粉嫩的小嘴咧开,露出牙龈上两颗初生的、珍珠般的小白点,眼睛弯成月牙,咯咯咯地笑出声,清脆得像檐下风铃。
可就在她笑声响起的刹那——
王小琴后颈那道青灰阴影,骤然一顿。
紧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褪色、干瘪、碎裂,化作簌簌灰烬,簌簌落下。
她脖颈皮肤恢复如常,只余几道抓挠的血痕。
屋内死寂。
连那只胖橘猫都停下舔爪的动作,仰起头,金色瞳孔缩成一条细线,静静凝视着襁褓中的婴儿。
苏念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终于明白了。
不是顾安宁招来万物。
是这方天地,本能地、毫无保留地,向她臣服。
包括那些曾被王小琴恶意驱使、反噬其身的鼠蚁虫豸,包括那只通晓人意的胖橘,包括此刻窗外梧桐枝头突然齐齐噤声、振翅飞来的三只蓝尾山雀——它们盘旋一圈,不偏不倚,落在顾安宁伸出的小手背上,温顺得如同归巢。
“爸。”苏念抬眼看向顾建国,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静,“王小琴不能送公安。”
顾建国眉头拧紧:“她偷孩子,差点害死宁宁!这性质……”
“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军区医院最好的神经科和传染病科。”苏念打断他,目光扫过王小琴失禁湿透的裤脚,扫过她指甲缝里嵌着的、混着黑泥与暗红血丝的碎屑,“她接触过不该接触的东西。那些‘根须’,只是表象。她脑子里,可能已经种下了别的东西。”
她顿了顿,抱紧怀中轻若无骨的女儿,一字一句:“宁宁能听见它们说话。而王小琴……只是被当成了扩音的喇叭。”
林宛如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把顾守正往怀里搂得更紧,指尖冰凉。
就在这时,顾安宁忽然扭过小身子,朝着门口方向,伸出藕节似的小胳膊,嘴里发出一串欢快的“啊啊咦咦”,像是在呼唤什么。
众人顺着她小手所指的方向望去——
破败的木门外,逆着午后阳光,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笔挺如刃,肩章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男人眉目深峻,下颌线绷得极紧,风尘仆仆,额角沁着细汗,可那双眼睛,却像淬了寒潭最深处的水,沉静、锐利,直直落进苏念眼底,再未移开分毫。
是顾淮安。
他回来了。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甚至没看地上瘫软的王小琴一眼。他大步跨进门,军靴踏在泥地上发出沉闷声响,径直走到苏念面前,视线掠过她怀中酣然笑着的女儿,最终定格在她苍白的脸上。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去接孩子。
而是用宽厚温热的掌心,极其缓慢、极其珍重地,覆上她紧攥着襁褓边缘、指节泛白的手背。
掌心相贴的瞬间,苏念一直悬在喉口的心,毫无预兆地,落回原处。
“我回来了。”他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树皮,却奇异地熨帖了她所有惊惶,“宁宁没事,对不对?”
苏念喉咙发紧,只能用力点头,一滴滚烫的泪猝不及防砸在他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顾淮安没动,任由那滴泪灼烧皮肤。他另一只手,终于伸向女儿,用指尖极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顾安宁粉嫩的脸颊。
小宁宁立刻抓住他的食指,小嘴咧开,咯咯咯笑得更欢,小脚丫在襁褓里兴奋地蹬踹,蹬得苏念手臂微晃。
顾淮安眼底最后一丝紧绷的锋锐,无声碎裂。
他弯下腰,额头抵住苏念汗湿的额角,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看见了那只猫。它带我绕了三条街,才找到这里。”
苏念闭了闭眼,睫毛颤抖:“它认识你?”
“它认识你。”顾淮安嗓音微哑,唇几乎擦过她鬓角,“它停在我面前,用尾巴指了指这个方向,又回头看你家院子。我追过来时,它蹲在院墙上,一直望着这边。”
屋内众人屏息静气,连林宛如都忘了追问儿子任务详情,只怔怔看着这对相拥的夫妻——男人高大如松,女人纤细却挺直如竹,中间裹着一团粉糯糯的暖意,仿佛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隔开了方才所有的污浊与惊怖。
就在这时,顾安宁忽然挣扎着从苏念臂弯里探出小身子,小手奋力够向顾淮安的脸,嘴里发出清晰、响亮、带着奶气的单音:
“爸——”
不是“爸……爸”,不是含糊的“吧吧”。
是完整的、掷地有声的——“爸”。
顾淮安身形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女儿仰起的小脸上。那双继承了苏念的、盛着整片星河的乌黑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专注地、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澄澈,凝望着他。
时间仿佛凝滞。
窗外梧桐叶影摇曳,蓝尾山雀振翅飞走,留下细微的气流拂过窗棂。
顾淮安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慢慢蹲下身,与女儿平视,伸出双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郑重其事地,将顾安宁从苏念怀中,接了过来。
小宁宁被父亲稳稳托住,小手立刻攀上他坚硬的肩章,咯咯笑着,把小脸蛋埋进他带着硝烟与阳光气息的颈窝里,小身子一拱一拱,像只终于寻到归处的幼兽。
顾淮安低下头,宽阔的额头抵住女儿柔软的发顶,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起伏。
良久,他低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沙哑,轻轻落在苏念耳畔:
“念念,我好像……捡到宝了。”
苏念靠在他肩头,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他肩章边缘细密的针脚。她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用指腹,极轻地、一遍遍抚平他眉宇间深深刻下的疲惫褶皱。
屋外,夕阳熔金,泼洒进来,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三人。
而墙角阴影里,一只刚爬出裂缝的蚂蚁,正举着触角,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缓缓、郑重地,点了三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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