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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柱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哟,还是个懂行的?”
“不敢说懂,”苏念微笑,“但我在沈市机械厂跟老师傅学过三年铆焊,后来又在农科院实习过温室结构设计。”
陈大柱眼神变了。他摘下助听器,仔细端详苏念的脸,又低头看看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忽然拍了下大腿:“行!就冲你这张图,我信你一回!不过——”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价格按废钢回收价算,一毛五一斤;第二,你得写个保证书,出了问题不牵扯厂里;第三,今天夜里十二点前,货必须清出三号点,不许留一星半点!”
“成交。”苏念干脆利落,“保证书我马上写,今晚十点,人和板车全到位。”
陈大柱点点头,转身回办公室,临进门又停住:“小苏啊……你爸,是不是苏锦荣?”
苏念心头一震,面上不动声色:“是我爸。”
陈大柱笑了笑,眼角皱纹舒展:“当年他在厂里搞技术革新,带我们搞出第一台自动送料机,我就是他徒弟。你这图纸……有他当年的影子。”
苏念怔住,喉头微哽。
原来父亲的光,并未只照亮她一个人。
当晚十点,六辆牛板车准时停在三号点外。苏念雇了二十个壮劳力,全是赵旭亲自挑的五小队骨干,个个膀大腰圆,撸起袖子就能扛钢锭。周卫国带着三个钳工班兄弟守在现场,手电筒光柱刺破夜色,照得钢筋冷光森森。
苏念亲自指挥卸货:长料分组、弯料单放、锈蚀严重的剔除另堆,每捆贴上编号标签。她爬上板车顶,用粉笔在钢筋上划记号,告诉工人哪段该截哪段该弯,动作利落得像在切豆腐。
忙到凌晨一点,最后一批货装车完毕。苏念掏出三十五块钱——那是她全部现金积蓄,连同亲手写的保证书,一起递给陈大柱。
陈大柱接过钱,没数,塞进怀里,又从兜里摸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躺着两颗锃亮的螺丝钉。
“这是当年你爸亲手车的第一对定位螺,留了三十年。”他把盒子塞进苏念手里,“拿着。以后大棚塌了,记得回来找我修。”
苏念紧紧攥着铁盒,指尖发烫。
回到王各庄时天已蒙蒙亮。赵旭带着人在村口等着,见车队归来,激动得直搓手:“成了?真弄回来了?”
“成了。”苏念跳下车,扬手一指满车钢筋,“全在这儿,明儿一早就开工!”
赵旭嗷一嗓子喊出来,引得全村鸡飞狗跳。
三天后,大棚地基夯平,钢筋骨架拔地而起。苏念站在缓坡上,看着阳光洒在银白骨架上,折射出细碎光芒,像一条条卧在大地上的银龙。
招娣抱着小闺女站在她身边,仰头问:“二婶,咱这棚里,真能冬天长出黄瓜来?”
“不止黄瓜,”苏念笑着揉揉她头发,“还有西红柿、辣椒、生菜……等开春,再养上三百只芦花鸡,鸡粪肥田,田里种豆角,藤蔓爬上棚架,红的绿的挂满架,你就知道什么叫‘活生生的春天’。”
招娣眼睛亮得惊人,用力点头:“我天天来帮忙!”
正说着,远处尘土飞扬,一辆军绿色吉普车疾驰而来,车未停稳,顾淮安已推门下车。他穿着常服,肩章在晨光下泛着冷硬光泽,大步流星走近,目光扫过棚架,又落在苏念身上,眉头微皱:“手怎么了?”
苏念下意识藏起左手——虎口处蹭破一块皮,渗着血丝。
“没事,划了一下。”她刚说完,顾淮安已攥住她手腕,掰开手指,用拇指轻轻抹掉血珠,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谁让你自己干重活?”他声音低沉,却没什么怒气,只有一种近乎心疼的责备。
“不是我干,是大家一起干。”苏念抽回手,踮脚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再说,你不觉得,看着这些钢筋一根根立起来,比看一百份作战地图还带劲?”
顾淮安眸色一深,忽而抬手,将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晚上回来吃饭。”他说,“我带了东山岛的新鲜海带,招娣说想学炖汤。”
“好。”苏念笑弯了眼,“那你得教她——怎么把海带丝切得又细又匀,可比钢筋弯得还讲究。”
顾淮安难得弯了下嘴角,抬手在她鼻尖刮了一下,转身朝吉普车走去。上车前,他忽然回头:“对了,招娣的户口和入学手续,全办妥了。明早,她坐团部班车去京师附中报到。”
苏念愣住,随即眼眶发热。
她望着那辆吉普车扬尘而去,忽然觉得,这七零年的风,吹在脸上,竟有点儿甜。
傍晚,苏念在厨房熬海带排骨汤,招娣系着围裙在旁边切葱花,刀功比前几日利落许多。小闺女坐在高脚凳上啃苹果,奶声奶气地数:“一、二、三……阿爸回来啦!”
顾淮安果然准时推门进来,顺手把一摞课本放在桌上:“京师附中的教材,我让人从教务处调的,从初一到初三,全齐了。”
招娣手一抖,葱花切歪了,慌忙放下刀,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二叔!”
顾淮安颔首,走到苏念身后,伸手揽住她腰,下巴搁在她肩上,看着砂锅里翻滚的乳白汤汁,忽然说:“南边来了新任务,后天出发。”
苏念搅汤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去多久?”
“不确定。但这次,我带的是通信营。”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教招娣的事,我记下了。等我回来,让她考京师附中高中部。”
苏念终于转过身,仰头看他,眼睛清亮如洗:“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嗯?”
“无论多远,”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他胸前那枚略显磨损的军功章,“每周,至少写一封信。不许说‘一切安好’,要写你吃了几顿饱饭,睡了几回踏实觉,看见几只野兔子,骂了几个不听话的新兵蛋子……我要知道,你在哪儿,是什么样子。”
顾淮安静静凝视她,良久,抬起右手,郑重敬了个礼。
“遵命,苏指导员。”
窗外,第一缕冬霜悄然爬上窗棂,而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映得满屋暖光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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