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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一章 改不了的陆北辰(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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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擦汗的顺序、掏耳朵的习惯、还有每人抽几口烟就回岗——人活在习惯里,习惯就是破绽。”

    司机喉结滚动,没再废话,熄了车灯,跟着她猫腰贴墙而行。

    废料库后窗果然开着一道缝,两人翻入,落地无声。月光从高窗漏下,在锈蚀钢筋堆上投下蛛网般的暗影。苏念径直走向西北角,掀开一块油毡布,露出底下掩着的十几根三米长短、直径约八毫米的螺纹钢,表面虽有刮痕与微弯,却无断裂,截面平整如新。

    “就是这批。”她压声道,“一共三十六根,够十亩棚的主梁与斜撑。”

    司机凑近摸了摸,又咬了一口钢面,吐出一点银白印子:“真货……还是热轧的!这哪是废料,是人家质检多切了半公分的边角料!”

    “所以才堆这儿半年没人理。”苏念掏出怀表看了看,“九点二十八分。你去门口望风,我清点装车。”

    司机点头闪出。

    苏念迅速从空间取出麻绳、厚帆布,将钢筋捆扎成六组,每组六根,又在每组底部垫上碎砖防刮伤车斗。刚系好最后一道活扣,忽听窗外传来一声咳嗽——短促,压抑,带着浓重痰音。

    是老张。

    苏念屏息贴墙,只见老张佝偻着背,一手拎煤油灯,一手扶着铁皮柜边缘,正朝这边挪步。他咳嗽着掀开另一块油毡,弯腰搬开两块钢板,露出底下更完整的钢筋堆,约莫七八十根,整整齐齐码成垛。

    他喘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借着灯光,颤巍巍在纸上记下:【10.27晚,售予王各庄苏姓女社员,计三十六根,按废铁价,三百元整。已收定金五十,余款待验货后结清。】落款处,他犹豫片刻,写下“张建国”三字,又重重画了个叉,重新写:“张守业”。

    苏念心头一热。

    张守业……守业,守的是家业,是饭碗,更是几十年没变过的良心。

    她没出声,只静静看着老张合上本子,吹灭油灯,一步步挪出门去。

    九点三十四分,拖拉机载着钢筋驶离钢铁厂。

    车轮碾过坑洼土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苏念坐在颠簸的车斗里,手抚过冰凉钢筋,指尖传来细微震颤——不是来自车轮,而是来自金属深处尚未散尽的炉火余温。

    次日清晨五点。

    张守业果然来了,身后跟着六个精壮汉子,人人肩扛墨线、锤子、水平仪,腰间别着黄铜罗盘。赵旭远远瞧见,惊得差点把搪瓷缸子掉进鱼塘:“这……这是打哪儿请来的仙家班子?”

    张守业没理他,只对苏念道:“开工吧。第一根主梁,得我来吊。”

    他爬上刚打好的水泥基座,接过苏念递上的钢筋,眯眼瞄了三遍,又用罗盘校准南北,最后将钢筋缓缓插入预埋地锚孔中。锤子落下,不轻不重,三声脆响,钢筋纹丝不动,垂直如尺。

    “好!”赵旭带头鼓掌。

    张守业抹了把汗,忽然看向苏念:“姑娘,你昨儿说,这棚是给菜苗活命用的。”

    “是。”

    “那苗子活得好不好,不光看棚,更要看种的人。”他指着远处正帮着抬塑料布的招娣,“那丫头,手抖得厉害,绳子打了三个死结。她心里怕。”

    苏念一怔。

    张守业接着道:“怕不是坏事。怕说明她知道轻重。你给她个事做,让她天天盯着棚里温度计,每天早中晚各记一次,写在本子上,错一次,重抄十遍。抄着抄着,心就定了。”

    苏念望着招娣被风吹得飘起的额发,忽然笑了:“张伯,您这哪是教盖棚,分明是在教做人。”

    “人立住了,棚才塌不了。”张守业将锤子插进腰带,转身走向下一基座,“干活吧。”

    晨光渐亮,十亩荒滩上,人影攒动,铁器相击声、吆喝声、塑料布展开的哗啦声,混着初冬清冽的空气,蒸腾起一股热腾腾的生气。

    中午,水产公司司机真把钢筋卸到了鱼塘边,临走塞给苏念一张纸:“你让我问的事,问着了——东城国营饭店采购科主任,姓陈,老家在冀中,七年前调来的。他闺女今年十九,去年考上京师大中文系,寒暑假常回饭店帮忙。”

    苏念捏着纸,没说话。

    司机拍拍她肩膀:“小苏,有些话我不该问。但我瞅着,你做事太周全,心却太重。这世道,人活得敞亮点,比啥都强。”

    苏念仰头喝了口水,水珠顺着下巴滑进衣领:“敞亮?那得先有光才行。”

    司机一愣,随即大笑,跨上拖拉机扬长而去。

    下午,顾淮安牵着马从镇上回来,马背上驮着两大捆竹竿和一筐玻璃片。

    “哪儿来的?”苏念迎上去。

    “供销社库存。”他翻身下马,将玻璃片小心卸下,“听说你要盖棚,王主任特批的——说是‘军属支持农业生产’,优先供应。”

    苏念盯着那筐玻璃,忽然想起什么:“……玻璃片?不是说大棚用塑料布吗?”

    顾淮安解开水壶递给她:“塑料布易老化,冬天结霜还遮光。这玻璃是旧货,厂里淘汰下来的,厚度不够盖房,但做暖棚采光窗正合适。张师傅说,顶上开三排玻璃窗,白天吸热,夜里盖草帘,比纯塑料棚多存三度温。”

    苏念怔住。

    她只想到钢筋、塑料布、地热线……却忘了,真正的暖,从来不是靠一层膜捂出来的,而是靠一道光,照进来,留得住,散不出。

    她抬眼望向正在指挥工人搭骨架的张守业,老人正踮脚,将一片玻璃稳稳嵌入木槽,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定。

    那一刻,苏念忽然明白了什么叫“薪火相传”。

    不是把火种攥在手心,而是把它放进更多人的掌纹里,让每一双手,都记得如何生火,如何护火,如何,把火传下去。

    暮色四合,最后一根斜撑焊毕,焊花在晚霞里迸溅如星。

    苏念站在新搭起的暖棚中央,脚下是刚铺好的稻草,头顶是未覆膜的钢架,四壁空荡,却已有了形状,有了筋骨,有了呼吸的间隙。

    顾淮安不知何时站到她身边,递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枣茶:“喝点暖暖身子。”

    苏念捧着粗瓷碗,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

    “淮安。”她忽然开口,“你说……等第一茬青菜长出来,我摘一把最嫩的,送去东城国营饭店,算不算,也算是一种拜访?”

    顾淮安没答,只伸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

    远处,招娣正抱着温度计,踮脚往玻璃窗上贴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11月3日,早7:00,12℃”。

    纸条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像一颗刚刚安顿下来的心。

    而苏念知道,这十亩暖棚,从今往后,不光长青菜,也长人。

    长她苏念的根,长顾招娣的胆,长张守业的火,长所有在贫瘠岁月里,仍执意弯腰栽种春天的人。

    风过荒滩,钢架轻鸣,如琴弦初试。

    她低头,喝尽最后一口姜枣茶,甜辣入喉,暖意直抵肺腑。

    明天,还要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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