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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封皮都用炭笔写着年份。他翻到最新一本，指着其中一页：“上个月，厂里突击检查库存，发现轧机漏油，临时停机检修三天，那会儿出的料没走质检，全堆在三号废料仓西北角，底下垫了油毡布防潮。一共二十三吨七百公斤，都是当天热轧下来的，还没凉透就被工人随手扔那儿了。”
苏念心口一热——这人是真敢说，也真敢卖。
“价格？”她问。
“按废钢收，三百一吨。”
“太贵。”她摇头，“废钢市价两百八，你这又不是废料，是边角料，我按二百六十收，现金，今晚付定金，明早拉货。”
陈永昌没急着答应，反而盯着她：“你咋知道不是废料？”
苏念把白天捡的那截钢筋拿出来，放在桌上：“我掰不断它，它还弹回来了。”
陈永昌伸手捏了捏断口，又凑近闻了闻，脸色变了：“……这料，是上个月军工订单顺带轧的特种低碳钢，原计划给坦克履带做加强筋，结果军代表验收时嫌弯折率差了0.3%，退了三炉。厂里不敢报，就当废料堆着……你哪儿来的火眼金睛？”
苏念笑而不答，只把那截钢筋轻轻推回去：“陈师傅，我明天带五辆板车来，您安排人帮着装车，我再加五十块钱，算辛苦费。”
陈永昌沉默良久，端起茶缸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行。但有个条件。”
“您说。”
“我闺女，叫陈小满，今年十六，在厂办中学念初三，明年夏天高考。”他声音低下去，“她想考农学院，学蔬菜栽培，可厂里不给开介绍信，说女娃学这个没出息……我想托你件事——等你大棚建起来，能不能让她去你那儿实习？就当……帮工。”
苏念怔住。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正斜斜穿过窗棂，在他花白的鬓角镀了层淡金。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疤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色油泥，可捧茶缸的手很稳，稳得像托着什么不能碎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招娣扒煤车来京市时冻得发紫的耳朵，想起顾淮安深夜伏案批阅的海岛作战图，想起赵旭蹲在鱼塘边数虾苗时咧开的豁牙笑——原来这世上最硬的钢筋，从来不是炼钢炉里滚出来的，而是人心里那股不肯塌的劲儿。
“陈师傅，”她认真点头，“我答应您。不仅让她实习，等大棚第一批菜上市，我让她当技术员，教她怎么控温、怎么防病、怎么用蚯蚓粪肥田。她要是愿意，以后这农场，就是她和招娣一起管。”
陈永昌眼眶倏地一红，忙低头抹了把脸，再抬头时已换上爽朗笑意：“成！那明早六点，三号仓见！”
苏念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您那包烟……”
陈永昌一愣。
她从包里掏出那包没拆封的大前门，放回他手上：“这是顾团长让我带给您的。他说，轧钢的人，手底下出的是国家的脊梁，不该抽三毛五一包的。”
陈永昌握着烟盒的手猛地一颤，盒角在他掌心硌出红痕。他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说出话，只重重点了下头。
苏念转身下楼，暮色已沉，巷子里亮起昏黄路灯。她没直接回军区，而是拐去了水产公司调度室——今早答应赵旭的事，不能食言。她找到值班调度员，签下第一单供货协议：每日清晨五点，由国营饭店专车来王各庄鱼塘提货，单价按市场最高浮动价执行，先款后货。
走出调度室时，夜风卷着枯叶扑面而来。苏念裹紧棉袄，仰头望了眼墨蓝天幕上初升的星子——南边夺岛的红旗还在飘，京市军区的灯还亮着，王各庄的鱼塘在冒泡，三号废料仓的钢筋在喘气，而她口袋里，正静静躺着一张崭新的、盖着红章的《临时物资调拨联系单》，那是陈永昌悄悄塞给她的，没署名，只压在搪瓷缸底下，墨迹未干。
她把单子贴身收好，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推开院门时，招娣正坐在廊檐下剥豆子，两个孩子趴在她背上睡得香甜，顾淮安坐在小马扎上，一手抱着小女儿，一手拿着把小剪刀，正小心翼翼剪掉她棉袄袖口磨出的线头。
听见动静，他抬眼望来，眸底映着窗内暖黄灯光，温柔得能滴出水。
苏念笑着走过去，蹲在他脚边，把今天的事儿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连陈永昌女儿的名字都没漏。
顾淮安听完，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累不累？”
“不累。”她摇摇头，顺势靠在他膝上，“就是觉得，这日子像刚蒸好的馒头——热乎、暄软、鼓着劲儿，一口咬下去，全是甜的。”
顾淮安低笑，手指抚过她柔软发顶：“那明天，我陪你去拉钢筋。”
“不用。”她仰起脸，眼里盛满星光，“你陪招娣去趟邮局，给她爸打个长途，再帮她把户口本上的‘待业’改成‘学生’。这事，比钢筋重要。”
顾淮安凝视她片刻，忽然倾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好。”
夜渐深，北风卷着细雪开始簌簌落下。屋里灯还亮着，招娣把剥好的豆子倒进竹匾，又踮脚把两个孩子抱进屋，轻轻放在炕上。顾淮安拧亮煤油灯，翻开招娣的旧课本，指着一道数学题，声音低沉而耐心：“这里，要用比例解……”
苏念站在厨房灶台前，舀水淘米。米粒在水中浮沉，晶莹剔透。她望着窗外飘雪，忽然想起空间里那片温润湿润的沃土——明日晨光初露，她就要在那里，亲手埋下第一颗菠菜种子。
雪落无声，人间正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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