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微弱的烛火上舞蹈,琉璃眼珠被映得忽明忽暗,“你们都说我有恩切布库的神力,但我无法像她一样斩灭仇恨、让部族丰饶。我从巨兽之口下救走了这五百多名族人,至于如何让他们活下去,就是你们的烦恼了。”
“阿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塔斯哈握住哥哥枯瘦的手,心中冒出一丝不详的预感。
“我昨日梦见天母阿布卡赫赫了,可能很快就要回到她身边去……”
塔里江喃喃道,“这世上没有长明的灯火,也没有不落的雄鹰。塔斯哈,你是我挚爱的亲人,也是家里的费扬古,更是天选的架鹰人。秋天到来之际,我将宣布由你接替安巴兀术之位。”
帐内一片缄默,烛火摇摆不定,一如塔斯哈的心神。
他的阿浑比他年长十岁,也曾英伟无双,是金正大年间最年轻的猛安孛堇,也是他自小的榜样。
他亲眼见过他的阿浑不顾饥寒交迫,在三峰山的大雪中拦下一个又一个逃往钧州的兵士,逃过了蒙军截杀。也看着他的阿浑带着一群残兵败将,在贫瘠的山头刨野菜、猎鸟兽,打洞穴、搭营帐。
夏居巢、冬居穴,那都是女真人先祖的智慧,却在山穷水尽时被他的阿浑搬出来用了,且用得轻车熟路。
旁人丝毫看不出,他兄弟俩其实是念着诗书礼易、在斗拱雕梁之下长大的。
山头换了一座又一座,渐渐地,族人越聚越多,他们也寻到了一方安宁。他的阿浑训鹰犬、建岗哨,在天上地下织出一张大网,守护着山间的一片天地。
只可惜,粮食吃得不如长得快,到后来就干脆没得吃了。
他的阿浑杀了心爱的赛痕马,把自己关在地穴内与先祖“神交”了三天三夜。待出来时,他戴上珊蛮鬼面,终于成为闻风丧胆的摩云崮山匪。
再后来,大伙儿吃上了肉喝上了酒,而他的阿浑满身伤病,却依旧爱吃那稗米浑清水——雷打不动的行军作风。
他的阿浑确实没有恩切布库的神力,只有一具凡人之躯,于是只能学着传说中的神女那样,为族人献出自己的全部心血和生命之火。
“我累了,塔斯哈,先去休息了,你们继续。”
塔里江撑起上身,将腰间古旧的统军木牌解下放在桌上,“安巴兀术之事你不要太有负担。这些年是我们一起走过的,摩云崮无论何去何从,都是你的荣耀。”
他将珊蛮鬼面罩回头上,临出帐门前又被塔斯哈叫住——
“阿浑,我答应你。但在接任大当家之前,我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麋角鬼面缓缓地转向塔斯哈:“哦?什么地方?”
“登州!”
塔斯哈眸中燃起炽烈的火,“我遇到蒲鲜家的后人了,她说恩公就葬在登州栖霞山!”——
【1】取自古代北方少数民族萨满教传说《尼山萨满》。
【2】文中女真用词释义:德昂古—早期萨满歌舞的起调。安巴兀术—大当家。央吉塞云—晚上好。撒速—女真人行礼方式,跪左膝,左右摇肘。卓尔格—满族等北方少数民族传统乐器,二弦手弹琴,状似马头琴。底也伽—即莺粟汤。阿浑—哥哥。斡里朵—亭子,即官府。讷库勒—朋友。盲骨子—蒙古人。安答—蒙语及现代满语的“朋友”。粘汉—汉人。赛痕—骏马。莫林—马。阿里喜—军士随从。蒲里衍—金代女真官名,百夫长副职。阿布卡赫赫、恩切布库—满族先民创世神话史诗中的天母,及其拥有神力的侍女。费扬古—最小的儿子。珊蛮—即“萨满”的古代旧称。塔里江—雷霆。阿里因—高山。塔斯哈—老虎。朵里必—狐狸——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漫天华盖》开篇~~还是100个小红包奉上,来冒个泡!
汉人与女真人的言情故事,这一章终于提及女真文化。
为了营造氛围,用了一些女真语,希望不会过分影响阅读……(瑟瑟发抖)
第46章
那年正月, 金廷刚刚颁布了新的年号——开兴。暴雪寒风席卷了整个中原地区,山河一片破败,没有一丝新春气象。
十三岁的塔斯哈在雪中矗立许久, 最终心一横, 刀尖落下, 了结掉自己最后一匹战马。马儿早已受伤力竭,最后望了一眼小主人,无声地死去。
未等塔斯哈将匕首抽出,一众“签军”涌到他身旁。
他们沉默不语,只麻利地卸下战马甲胄,扔进本该堆满粮草的太平车内,随后将马儿大卸八块, 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起了马血、啖起了马肉。
很快地,“五花马”只剩一摊白骨, 而一旁身着“千金裘”的主人并没有恼火——数九寒冬, 水米未沾,他只恨自己拉不下面子,没有趴过去抢个一斤半口。
脚下鞋靴冻得像两只铁桶, 视线被眼睫凝起的霜雪挡了多半,他僵坐在地上, 茫然地望着这尸横遍野的三峰山。
半个月前,汴京城危急, 尚在邓州新兵营的他,接到了星夜勤王的调令。
临行前, 他借着兄长的职权挑了两匹赛痕,佩上两把快要拖地的虎头锏,意气风发地随着十三万大军向北进发。
大军方一出动, 由托雷率领的蒙古西路军便一路追击。
托雷的战术狡猾得紧,总是冷不丁先射出一波箭雨,将大军打散,再策马冲入步军一阵砍杀。待金军主力出动时,他们又仗着马多装备轻,一溜烟跑没影了。
这帮盲骨子鲜少与人近战,惯爱掀人饭锅,专挑他们修整进食时骚扰。丢弃的粮草比吃到嘴里的还多,不出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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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军就断粮了。
“女真满万不可敌”的气势早已成为市井传奇,如今的“铁浮屠”在战场上动辄丢盔弃甲,所谓“猛安谋克”也不过是群丰衣足食的“丘八”。
就这样,蒙军靠一番围追堵截,将十余万金军逼入了雪虐风饕的三峰山。
塔斯哈自诩功夫骑射出类拔萃,兵法军阵也不落人后,却唯独没有训练过怎么挨饿受冻,以及长时间不睡觉。
粮食补给道路被切断,离得最近的官仓在东北方向的钧州,区区两个时辰的路程,却是神仙难救。
许多新兵饿极了便将狗皮护腕煮来吃。其中一“丘八”晚上实在熬不住睡了一觉,翻身间将冻僵的手臂压断了还浑然不知,待第二日太阳一出,疼得他满地打滚。
好在没过多久蒙军又来偷袭,给了这“丘八”一个痛快。
这十三万大军中,真正的主力骑兵只有不到两万人,其余有五成实则是“签军”,即汉人民夫。作战打仗指望不上他们,但生火做饭、掘壕挖堑之事,可谓得心应手。
分食完战马有力气后,他们二话不说便挖了一排排地穴。大伙儿像兔子一般挤在里面,好歹能多活两日。装满冻尸和战甲的板车往洞口一档,蒙古骑兵一时也奈何不了他们。
第四日破晓之时,各行伍间奔走相告着一个喜讯——盲骨子终于撤退了!
“兔子”们饿了三天,旁的什么都顾不上,纷纷动了窝,拼命向钧州方向逃去。
年少的塔斯哈也不例外,一心只想离开三峰山这鬼地方,也随着人流向北跑,可惜刚跑出山口便没了力气。
好在他还有个在大军后方压阵的兄长塔里江。
心想着或许能蹭匹马骑一骑,塔斯哈又慢悠悠地折返回去,殊不知身后一众夺路而逃的战友们,已然中了托雷的埋伏。
很快,蒙人杀红了眼,其中一个骑兵团不甘于只在平原收割人头,火速向山口处挺进。那些不知状况依然在往外跑的金兵们,大多已成刀下亡魂。
塔斯哈随着一众骑兵且战且退,蒙兵的包围圈在一点一点缩小。
眼看山口关隘就要被挡住,届时外面无人增援,山里面人困马乏突击不出去,几波箭雨便能教他们全军覆没,其中亦包括了数千忠孝军精锐——那可是整个大金国最后的壁垒。
“呜——”
后方山谷内传来了号角声,金国将士们闻之,立刻调转马头撤离山口。没了战马的塔斯哈跑得喉头
生出血味,还是与数百号步兵被远远丢在后面。
天边飘起了雪花,蒙古骑兵们没有追击,而是逐渐横向排开。
不知先落下的是飞雪还是箭雨,塔斯哈心中一空,扔掉手中只剩半截的虎头锏,跪坐在泥雪中,眼睁睁地看着近千名盲骨子张弓搭箭。
“天母阿布卡赫赫……”
他呢喃着闭上了眼,忽觉大地在震动。
远方传来了隆隆铁蹄声,紧接着隘口处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大喝——
“中山武仙在此,盲骨小儿休想进犯!”
“河间移剌旧军护国驰援!”
“息州蔡八儿誓死保驾忠孝军!”
一片冲锋声中,干戈渐起,蒙古骑兵后方被一众援军冲击,两翼来不及散开,前排顿时人仰马翻。
冰雪先于箭雨落下,而此时的塔斯哈已是热泪盈眶。
抬头的瞬间,只见乱军中数十道银光闪现,有一人以单骑薄剑杀出了一条通路。
此人骑着匹灰白相间的战马,周身未着一寸甲胄,只披了件雪色狐裘,手中银剑砍杀了一路,周身依旧滴血不沾。
纳剑入鞘时,铺天盖地的银甲战骑自他身后跃出,在天边留下一道道白影,将塔斯哈与数百号伤员步兵统统挡在身后。
“栖霞山蒲鲜氏在此,谁敢妄动我军士卒!”
这场面将塔斯哈彻底看呆了,以至于他许久才反应过来,这是栖霞山庄蒲鲜凤鸣统领的氏族兵。
而那单骑破阵之人,正是他自小敬仰的当世十大剑士之一,“霜锋白刃”蒲鲜玉鹏。
“少年,愣着作甚?打仗呢,认真些!”
一个温润的声音让塔斯哈回了魂,原来“霜锋白刃”长了一张儒雅和气的脸,颇有菩萨相。
“剑神”下马行至他身边,捡起地上的两截虎头锏,又道:“行啊小子,会使这家伙。你们主将呢?我有重要军情——”
话未说完,骤然一片弓弦铮鸣,漫天箭雨落下,好在有栖霞山众骑兵相护,在场无人重伤。
蒲鲜玉鹏回首一望,见又一波蒙军赶到,随散兵冲上了一侧较矮的山坡。
“此间凶险,上马!”
他跨上战马,却迟迟不见少年动作,方知塔斯哈双腿已僵,站起来都费劲,更别提上马了。
“把手给我!”
蒲鲜玉鹏侧身去捞少年,好不容易抓住了手,不料此时“嗖”地一声,一支巨大的木羽箭破空而来,洞穿了他的手臂。
他忽地吃痛,却并未放手,一咬牙将少年甩到身后马背上,塔斯哈仿佛能听到他手臂筋肉撕裂的声音。
蒲鲜玉鹏改换右手策马,左手格挡箭雨,一面向对面更高的山坡上跑,一面又狐疑地自言自语:“神臂弓?难道盲骨子背后有宋人相助?”
塔斯哈望着他洇满了血的白狐裘,当下便知“剑神”这右手,怕是再也拿不起剑了。
惋惜夹杂着愧疚,登上山坡后,少年总算对“剑神”说了第一句话,用得是女真语:“为何救我?”
“剑神”笑了笑,回道:“我有个徒弟,跟你年纪差不多大,却尚未有你这份担当。下面那么多兵,你是最小的一位,方才我见你耳钳金环、坠着两根发辫,忽然觉得少年如你若能活下去,大金就还有希望。”
少年羞赧地搔了搔脖颈,金环早已和耳垂冻在了一起,便偷偷将耳朵埋在了“剑神”的狐裘毛中。
又一阵地动山摇的铁蹄声响起,这次却来自三峰山后方。
金军主力见援兵已至,向山口外全力挺进。中郎将完颜彝率领忠孝军众部与蒙军正面交锋。
蒲鲜玉鹏与塔斯哈赶忙从山坡山下来,而主将完颜瞻已带领数百骑兵精锐突出重围,向东北方向奔走。
“坏了,还是晚了一步!”
前方是逐渐远去的队伍,身后是已成血人血马的栖霞兵士。蒲鲜玉鹏跃下战马,道:“快,骑着我的莫林马追上去!务必告知完颜瞻避开钧州城!我自嵩阳书院归家途中,见窝阔台大军正往南方集结,随军不乏攻城器具,钧州恐怕不保!”
塔斯哈得令,一踢马肚子便跑,走了几步又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喊道:“恩公!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月落参横,无远弗届!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蒲鲜玉鹏扔掉狐裘衣帽,拔出白玉银剑,向那一片混战走去——博衣猎猎、鹤骨松姿,那是塔斯哈最后见到他的样子。
完颜瞻终究没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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