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形成漩涡的可能,可谓锋芒暗藏。
回到船上后,他猛灌两碗姜汤,将水下所见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众人,紧接着瘫软在甲板上。
“果然如此,这礁石阵外圈的漩涡定也是水下暗礁所致!”
撒师爷啧啧称奇,“陶先生方才说,‘八门’受日、月、星‘三奇’影响,想来依陆公子所见,这代表‘八门’的八条航道,会根据潮汐而轮转方位,由水下暗礁定凶吉!”
蒲寿庚沉思道:“鬼门关区区海上孤岛,既不受王法约束也没有军队驻守。它庇护着众多岛民以及流亡、逃难之人,或许还藏匿着大人物,自是不能轻易让外人涉足。至于究竟该走哪条航道……陶先生,你那边推演得如何?”
仕渊泅水的期间,陶半仙早就推演好了,只是一直坐在地上,两眼发直地啃卡拉木芦笔头。
闻言,他拾起罗盘举起纸,指着上面的九宫格道:“现下是宝祐三年十月初二巳时过半,四柱八字为乙卯丁亥乙丑辛巳,八门依序排开,‘生’门在正西,‘死’门在正东。我们位于鬼门关东南方,陆公子第一个去的航道为‘惊’门,第二个为‘死’门。”
那么问题来了——八条航道八个门,该选哪个呢?
“鸟船上那个瘦猴似的阿班不是有千里眼吗?”一船员道,“让他们绕行鬼门关一周看看,哪里停着船走哪里不就行了!”
“哟,阁下当是直肠子吞擀面杖呐?”陶雪坞翻了个白眼,“航道曲折迂回,进哪个门不代表就能到对应的地方!”
甲板上人声鼎沸,有的一拍大腿要往西走,有的认为进鬼门关当然要走‘死门’,还有的脑子进水说不如走‘景’门,距离近且风景好。
“依我看,‘生’门不一定能走。”
蒲寿庚捋着两撇瓜藤胡须,“登岛者
多是些流亡逃难的,乘得都是小船,来鬼门关求一条生路。我们只是过客,若是走‘生’门,大船八成会搁浅,或者卡在礁石间。”
张驷还在因为仕渊方才差点误闯‘死’门而后怕,小少爷忽地“诈尸”道:“反正‘死’门和‘惊’门绝对走不通,诸君不如请陶半仙卜一卦!”——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感谢小伙伴们的耐心~~小红包奉上~~~
第114章
几十双眼睛望向陶雪坞, 都在期待一个确切的答案。
“是啊陶半仙,实在不行卜一卦吧!”
“这人娘娘腔似的,可信吗?”
“我看他年纪轻轻, 倒是有点能耐。那红衣, 那面相, 指不定是妈祖转世!”
一片聒噪声中,陶雪坞仰天长叹,堵着耳朵躲进了船楼。
他自小便是乌鸦嘴,不论凶吉总能说中。他说天欲雨,东君就真不露头;说刮东风,风伯绝不往西边吹。
渐渐地,他成了登州港的吉祥物, 每每跟着父亲的商船回港,总有人拉着他问东问西, 拿舶来的糖糕果子换他一句谶言。
可大好年华, 怎能终日困在船上不学无术?
待到稍年长后,家中听说云门山有个散仙,便带他前去拜师, 还真的被云祁散人相中收做了徒弟。
是真能窥见天机也好,是纯属侥幸也罢, 十年的卜算生涯下来,他多少悟出些门道。
比如疑神疑鬼者智识不足, 需给个“定心丸”,喻之以情、“如此这般一定行”。说话反复之人多半在扯谎, 需刨根问底、“劝君莫要顾此失彼”。道理多的人难沟通,直接盖以玄机,“此乃天意, 信不信由你”。
再比如谶言灵验与否,一分凭学识,一分凭经验,一分凭处世,剩下七分全看运气。茫茫人海中聚大运不易,身着红衣,“鸿运”更容易找上门。
且运气同治国持家一样,俭开福源,奢起贫兆。
一日一谶言的作风雷打不动,他方才已经乌鸦嘴了一次,这次的还能作数吗?
布阵之人神眉鬼道,倘若不作数,两只船闯错了航道,轻则迷路搁浅,重则死无葬身之地,一如水下那些尸骨。
他修了那么多年道,自诩看淡生死,对入土为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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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甚执念。但一想到刚刚团聚又下落不明的三师兄,想到余姚江畔等着他回来的廉贞与禄存,他心中一阵抽痛。
与其说他在卜卦,不如说是在博弈。对弈者是那不知姓名来历,甚至不知哪朝哪代的布阵之人。他不仅得解阵眼,还得揣测对方的用意。
棋差一着,满盘皆输,两船加起来近百号人命可能真就便宜了阎王爷。
扪心自问,他哪里是半仙,分明就是个赌徒!
心魔既生,他双唇发白,红衣将面庞衬得毫无血色,冷汗被灌进门的海风吹得四处飚飞。
“啪”地一声,罗盘从他手中滑落,仕渊抓着他的手臂钻进寮厅。
“先生可是拿不定主意?”
“我是不敢妄下定论!”
陶雪坞抓着头发蹲下来,惶惶道,“以往谶言不灵验,无非是新铺一月后招贼匪、建房一年后大跳价、下葬十年后遭雷劈……但这回,这回它性命攸关,即卜即验啊!”
说着说着,他带起了哭腔,“自从遇见你你们三个,运气就弃我而去!喝凉水都能塞牙缝,穿两层红衣也挽救不回来!”
“不如再涂个红脸蛋儿试试?”仕渊打趣道,“陶先生走到今天,并非全靠运气。机关是人布置的,还能难倒个大活人?我相信你经年的才学,先生但行好事便可。”
“才学?”陶雪坞满脸苦相,“从四柱八字来看,眼下的值使是‘死’门;从八卦易数来看,你我所寻之人位在东南,是‘惊’门;从五行来看,所寻之物属金、土,还是‘惊’门和‘死’门!”
他两手一摊,“喏,这就是我的‘才学’。星象没得观,风水没得相,你若是能寻来木棍沙盘、龟甲铜钱,我还会扶乩和六爻。你是想赌玄学还是赌我的运气?”
仕渊静静听他倒完苦水,泰然道:“若是赌人心呢?”
“人心?什么意思?”
陶雪坞斜眼一问,却见仕渊撩起衣衫解开了裤带。
“陆公子请自重!是‘占卜’不是‘采补’!”他大惊失色,“采补双修不能攒大运!采阳补阳更不能!”
谁知小少爷只是把手伸进亵裤中,掏出个湿漉漉的羊皮纸团,“我把你拉进来,是为了给你看这个。”
对方死活不接纸团,他解释道:“这应当是蒲寿庚先前扔进海里的那张舆图。我泅水时发现的,可惜光溜溜地没处放,只能偷偷塞进亵裤里。”
羊皮纸团在海水里跑过一遭,幸好是由卡拉木芦蘸着铁胆墨【1】书写,上面的笔迹依然清晰可辨。
身后蓦地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听撒师爷道:“陶先生、陆公子,你们可是商量出结果了?”
仕渊迅速把舆图揣回亵裤中,转头回话:“陶半仙还需再演算一番,还请先生莫要打搅!”
“快做决定吧!”撒师爷催道,“这风浪越来越大,碇索快支持不住了!”
他前脚刚走,陶雪坞一把扯开仕渊裤子掏出舆图,急道:“这是涨潮了!事不宜迟,省得八门再度变换!”
浑身一激灵,仕渊顾不得礼数,赶忙展开舆图,纸上赫然画着鬼门关地形以及最外圈的八个礁石,上书一行小字:霜降日巳时行正东南入岛。
“坏了……”陶雪坞席地而坐,喃喃道,“蒲寿庚确实是巳时到的这里,可霜降日已过,他晚了几日。”
“难怪他方才不停船,直接冲着礁石群去了!”
仕渊哭笑不得,“结果到了跟前才发现正东南走不通,还险些被卷入旋涡……蒲大人看来是低估了汉家机关阵法的威力。陶先生,你能否反推出霜降日巳时东南是八门中的哪一个?”
“嘘,正算着呢……”
陶雪坞拿椰枣话梅码出个九宫格,一边掐指一边摆弄,末了咋舌道:“是‘休’门。‘休’门确实主船路水路,属‘三吉门’之一,为修整调养之门。但这会不会太显而易见了?机关遁甲多数应走‘生’门呀……”
仕渊思忖须臾,又问:“蒲寿庚方才是不是曾说,走‘生’门的话大船八成会搁浅,或者卡在礁石间?还强调我们是过客?”
“好像是这么说过……”陶雪坞咂摸道,“你的意思是,这舶獠其实一早就知道该走哪个门,他在下意识把我们往‘休’门引?”
“这就是我所谓的赌‘人心’。”仕渊悄声道,“别忘了,他正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身上还揣着鬼门关的舆图。他位高权重,接触过的海商海寇不计其数,既然敢来鬼门关,想来是经能人指点过的。
“这能人不仅画出舆图,还直接给他算了个现成的时间和走法,能不告诉他八门该
走哪一门?只可惜他不像先生这般能掐会算,为了避免我们和沧望堂起疑心,只得三缄其口、装傻充愣。”
陶雪坞沉思片刻,“万一他方才只是随口一说呢?这可关乎近百人的性命啊,要是赌输了怎么办?”
“不赌,难道在海上耗着?这么多风云人物都在此,市舶司、沧望堂、探马赤、云门山、两河盗圣门下,还有我观琼书院!我不信它区区礁石阵能改我们生死簿!”
仕渊说着最阴间的话,带着最灿烂的笑,“即便命中真有此劫,有几十位不能同生却能共死的弟兄作陪,我们黄泉路上依旧叱咤风云!”
端的是英雄惜英雄,赌徒惜赌徒。
陶雪坞开怀大笑,将湿漉漉的舆图纳入怀中,啃着椰枣,与仕渊双双走出船楼——
“碇手起锚!阿班缭手舵工就位,侧风向正西南行驶,我们走‘休’门!”
石碇起,舵打满,帆幕开,两艘船挺过一个个旋涡,驶向西南方航道,擦着两座巨大的礁石,向鬼门关缓缓迈进。
可惜陶雪坞尚未验证自己的决策,仕渊与张驷也没来得及看清鬼门关究竟甚么样,就又被“请”进了一间新的隔舱内。
先前那间隔舱已被海水吞噬,这间则紧贴着船艉。门一锁,隔舱内漆黑一片,四处堆满麻袋,脚下有薄薄一层细沙,此间似是装载配重之处,却隐约有牲畜粪便味。
舱外是何景象三人一概不知,只知船体平稳,行驶期间拐了两次弯,约莫一炷香后,船艉传来了绞索与石碇落水声。
不出意外的话,福船已然靠岸了。然而三人等了许久,隔舱门依然没有动静。
“他娘的,那舶獠是打算把我们困死在这儿吗!”
陶雪坞往沙袋上一坐,气鼓鼓道,“用完我们就弃如敝履!昨天还知道点盏灯、送个大饼肉串儿吃,今日连口水都没有!吴维舟那老头儿也不来救救他的小六爷!”
“知足吧。”张驷没好气道,“人家没把我们就地格杀已经不错了。不论是不是走私,他们驶着官船来到这里已然是大罪。我们撞破了他们的秘密,定没有好果子吃。”
黑暗中传来一声叹息,仕渊幽幽道:“吴伯还得忙着补船、打听高丽绑匪下落。若真找到了陆季堂反而麻烦,蒲寿庚人多势众,我担心大伙儿会一起被封口。林家班那边还没有消息,无论如何,我们得想办法逃出这里。”
该怎么逃?
隔舱水密性极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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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只跳蚤都进不来。舱壁摸不到任何缝隙,即便有也没工具撬——**、金钩、霹雳神火等统统都在鸟船上。
舱板香樟木制,又硬又厚,陶雪坞排山倒海般连出数掌,差点把手腕震骨折,只勉强教那舱门透出点风来,怎料畜生粪便味愈加浓郁。
三人往沙袋上一瘫,彻底没了脾气。
“嘶……这味道不像是马牛羊一类。”张驷深吸一口气道,“他们会不会是在走私什么珍禽异兽?”
“走私禽兽哪用得着市舶司官船?”陶雪坞冷嗤道,“况且都是珍禽异兽从海外往泉州送,哪有反着来的?”
又是一阵静默。
良久,门锁终于有了动静。舱门“唰”地一声打开,又“唰”地关上,黑暗中亮起个火折子,火光后是一双熟悉的眯眯眼,紧接着一个欠揍的声音飘来——
“诸君,欢迎来到鬼门关……”
“小五哥!”
三人齐齐诧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直没走啊!”时小五耸耸肩,“自打两船换帆幕的时候,我就溜进了船楼,藏在寮厅斗柜的抽屉里。你们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抽屉?”三人汗毛乍起。
“对啊,只有那个抽屉是空的。”时小五不以为然,“你们忘了,我会缩骨功的!”
“可,可换帆幕是昨天清早的事!”陶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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