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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水深过线, 东风风正!”

    定风旗飘转,桅樯上传来侯三杆嘹亮的声音。时值正午,福船上载着一百五十余人, 吃水较之前深了许多。一船人掘了一上午泥沙, 总算万事俱备。

    陶雪坞身着军士服, 拇指飞速掐点,向蒲寿庚拱手道:“大人,现下为乙卯年丁亥月甲戌日庚午时,休门位于鬼门关东北方。火入勾陈,奸私仇怨,今日忌……”

    脑海中浮现昨晚的流彗,他喉头一骨碌, 改口道:“今日,百无禁忌。”

    蒲寿庚望着乱潮奔涌的海面, 一捋瓜藤胡——

    “扬帆, 起碇,拿下林子规,我们回家!”

    宝祐三年十月十一, 泉州市舶使福船张起百纳帆幕,擦着一座座嶙峋礁石, 向着鬼门关西南方向启航。

    半山腰处一白色身影向福船挥手,身后站着两匹骆驼, 正是普哈丁。昨日登船时,大伙邀他一道回南朝, 这位哈比比却执意留下,说蒲大人千里迢迢将他送来,他好歹得躲上一阵, 这是安拉的意思,鬼门关有他未竟的使命。

    普哈丁登高隔海相送,仕渊长舒一口气,微微攥起了拳头。

    难得碰上个比自己还神叨的,陶雪坞也跃上船艏,挥手告别时,竟有些舍不得普哈丁那双迷离含情眼,忽听背后“哕”地一声——

    萧缤梧又吐成了虾米状,连带张驷的腮帮子也陡然一鼓。

    “啧,真没用……”

    旱鸭子成了双,陶雪坞一头钻进灶房,煮起了颠茄汤。

    小岛渐行渐远,船上再无一人留恋回顾,只有仕渊紧紧盯着高山与槐阙的轮廓。

    此地神厌鬼弃,距闽海千里之外,在舆图上不过是个墨点,却是数千人的家园。而绝大部分人对海那头的天下一无所知,对即将到来的灾祸亦是一无所知。

    林家班戏船数日来徘徊于礁石阵外围,形单影只,不进不退,今早天未亮便离去,彻底消失在朝霞照不到的昏暗中。

    蒲寿庚与撒师爷一合计,林子规显然是没有等到救兵,一看昨夜

    有大批人登上福船,与其继续拖延时间观望,不如先行开溜。

    溃逃之军岂有不追之理?于是福船三帆齐动,借着东风劈波斩浪。

    海上风景千篇一律,正午后的阳光教人疲懒,鬼门关难得地晴了六天,阴霾一时半会追不上他们。

    萧大侠一出海就吐得青黄不接,被陶雪坞背进寮厅,灌了两副药,沉沉睡下,徒留张驷一人扛着大刀在甲板上硬撑。

    仕渊左手拿着本舆图,右手端着个罗盘,坐在甲板上发呆晒太阳,一身天青襕衫洗得有些发白,整个人干净又安静,像朵云彩。

    燕娘明白他心中焦虑,可越是焦虑越是无法成事。她在灶房中寻到几个羊膝骨,拉起他靠着船艏台阶坐下,玩起了“嘎拉哈”。

    “嘎拉哈”是女真孩童的游戏,除了羊骨还需要个小沙包,仕渊遂掏出秋暝剑的剑穗做替代。

    他一学就会,却有些心不在焉,要么抛出剑穗忘记羊骨该摆哪个面,要么摆对了羊骨却忘记接剑穗。

    燕娘明着暗着放水,在赢下第十盘后,大力一弹仕渊脑门,故作嗔怒道:“不玩了!你一心只想着另一个对手,我不奉陪了。”

    她把剑穗往他身上一扔,旋即起身,却被对方拖住手臂,拉进怀中。低头间,只见仕渊一只手伸向自己胸前,手指已没入前襟中。

    燕娘唰然脸红,一把摁住胸前的手,压低声道:“光天化日别孟浪,回去再说。”

    “回去再说什么?”

    仕渊抽回手去,望着燕娘愈发通红的脸,指尖点了点她手背。

    燕娘抬手一看,秋暝剑的剑穗正塞在衣襟中。自知多想了,她一时间又羞又恼,蹙起眉头瞪向仕渊——

    却见他背对着艳阳,笑得晴光烂漫毫无保留,海风吹起的碎发下,是一双温柔的眼眸。

    她瞬间想起了蕃釐观的那个午后,他在琼花下迎着阳光望向她的一刻。

    那时她在无双亭中远远一瞥,仓惶跳墙,奔走在青砖小巷间,心中怦然而动,如今这笑容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她不用再逃了,却又有些后怕,怕自己不近人情不够雪亮,读不懂其背后的心思,也怕这笑容与过往其他美好事物那般,翾然即逝。

    “别这样看着我。”燕娘抬手遮住面前这张俊脸,“该说什么,你难道不清楚?”

    她拈起剑穗晃了晃,“这又是什么意思?”

    “这剑穗本来就是给你的。”

    仕渊握住她手腕轻轻一吻,“萧兄让你带着剑穗,去蒙山春晖堂找池春潋,根治寒症和底也伽余毒。还在太虚宫时他就让我转交于你,但我……”

    他欲言又止,垂头哂笑一声,“我忘了。”

    “那作何现在给我?”燕娘从他怀中坐直,“陆秋帆,莫要再瞒我了。你该不会是想跟林子规同归于尽吧?”

    “当然不会,他才不值得!”

    仕渊摆手大笑,随后收敛神色,“你的身体状况不容耽误,但我得亲眼看着林子规被押进大理寺,确保他有命进,没命出。别多想,了却这桩事后我就去蒙山找你。你若不爱在蒙山待,去栖霞山也行,池春潋和金蟾子哪个医术高,你自己掂量。”

    燕娘收好剑穗,紧接着道:“好,我会去蒙山求医,前提是你得同我实话实说,你打算跟林子规谈什么?要如何拿到他的罪证?”

    仕渊上一刻还振振有词,这一刻却两肩一垂,蔫了。

    “说实话,我跟他没甚好说的。”他苦着脸道,“无非就是先跟他叙叙旧,灌他二两酒,转移他注意力,拖延些时间。”

    燕娘坐立他身前,像只守在老鼠洞前的花猫,迟迟等不来下文,只得拿爪子小心翼翼试探,“然后呢?”

    “现在不就正在想‘然后’嘛!”

    仕渊头枕手臂,往后一瘫,燕娘当即气笑了。

    正琢磨着是该让他临时抱佛脚,安静思考,还是找蒲寿庚、陶雪坞等人一同商量对策,头顶一句大喝打破了午后的安宁——

    “辛山位四十里外出现船只!”

    仕渊一个鲤鱼打挺站起,往西方眺望。海面波光烁动,热气如晕,水天交接处隐约有个异色的斑点。

    蒲寿庚、撒师爷、陶雪坞等人闻声,也匆匆奔到甲板船艏处。侯三杆自桅樯滑下,呈报道:“目标船只单桅约二十丈,九成九便是林家班戏船,目前尚未见到旁的船只。”

    侯三杆一溜烟又爬回桅杆上,陶雪坞凝眉道:“大人,那戏船虽是单桅,但平明五更时便已出航,不至于这么快就被我们追上,小心有诈。”

    “对方既然有心等,我们不妨去会一会,早晚的事。”

    蒲寿庚转头吩咐道,“陶先生,掌船事宜交给你们沧望堂。撒先生,命人将火炮和舷梯备好,炮手全员着便服留在甲板上,弓箭手入雀室观望,其余人在船楼与舱门后待命。”

    陶雪坞与撒师爷得令,各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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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去安排,甲板上一时间人影匆匆,却井然有序。蒲寿庚将仕渊带进寮厅中,关上门询问道:“我后方准备好了,将罪证带出一事,你有几成把握?”

    “启航时,原本只有一成。”仕渊坦言以对,“但方才看到普哈丁将两匹骆驼都带上了山,则有五成,剩下的五成全仰仗这个了。”

    他踢了踢脚边竹箧,蒲寿庚迟疑着点了下头,又道:“若真的出现最坏情况……”

    “自是人命至上,大局为重。”

    仕渊沉声正色,从怀中掏出个信封,“事成后,功劳全是大人的。若真的出现最坏情况,烦请大人务必将此信带给我爹。我骗了那么多人,但最对不起的,到底还是他。”

    蒲寿庚接过信封一摸,发觉里面是厚厚一沓羊皮纸,定是写着千言万语。

    他心中一紧,还想多关切两句,却见这年轻人摆了摆手,背起竹箧,端了盘椰枣又顺走两个酒盏,天青色身影随即遁入昏黑的底舱中。

    “距目标还剩三十里!”

    侯三杆的声音再次传来,海面下暗潮涌动,海面上依旧空无一物,唯两艘大船在你追我赶,悄无声息。

    戏船越来越近,近到无需千里眼,也能看清那黛蓝幡旗上的重明鸟,近到即便隔着海风和怒浪,也依稀能听见那雕栏绮户中传来的乐腔——

    这大敌当前的时刻,林家班竟还在排戏、训学徒。

    陶雪坞竖起顺风耳,分辨出众学徒唱得是什么浮画舫,跃青骢,咿咿呀呀绿阴笼,一问燕娘才知,原来是《碾玉观音》的唱词。静观片刻,戏船里又传来一句“两部脉尽总皆沉,一命已归黄壤下”。

    陶雪坞浑身一阵恶寒——出海时最忌说“沉”这种不吉利的字眼,更不该排演这种阴阳两隔的戏码,林子规这分明是在挑衅!

    距戏船只剩不到十里,熟料那重明鸟帆幕一偏,林家班不仅没有束手就擒,反而调转船头,向东北方驶去。

    “林狗这又是怎么个意思?”

    陶雪坞一时没看懂,就连蒲寿庚也摸不着头脑,“这是……挑衅完想开溜?我们的对手竟是这种性格?”

    “调皮中带点滑稽?”燕娘摇了摇头,“绝对不是林子规作风。”

    “那厮是在试探我们呐!”

    仕渊的声音从舱门处传来,堪比一颗定心丸。

    “不管是回泉州还是回明州,都要先往正西走,最快也得等过了流求国再选择往南或往北,万不该现在就调转船头。”

    他边走边道,“我们载着这么多人,若只图个‘回家’,便应继续向西航行。若我们跟着戏船掉头,便是冲他来的,说明我们确实知道了他的阴谋底细,且泉州市舶使也决定插手此事,与他为敌。”

    “所以呢?”撒师爷幽幽道,“我们到底跟还是不跟?”

    仕渊走上船艏张望,袍角猎猎而动。仅说话的功夫,林家班戏船已驶出了十余里,笨重船身配上个左摇右摆的鸟帆,鬼鬼祟祟地背着身龟行,确实有些滑稽。

    沉吟须臾,他倏地“噗嗤”一笑——

    “不用跟,他横竖还会回来,我们放慢速度继续往前走就是,权当遛狗了!他试

    探我们的意图,却暴露了自己的意图。林子规若回来,便坐实了燕娘传出的消息不假,他确实有鬼,也等于挑明了他不会放我们回去。”

    一语中的,一个时辰后,戏船果然又出现在东南方,溜溜地回来了,显然是兜了个大圈。若船头长了张脸,想必此刻定带着尴尬的微笑。

    仕渊忍俊不禁,抬头喊道:“侯兄!暂收帆幕吧!”

    两船再度照面时,已近傍晚。

    相隔仅两里,戏船再也不近一步,格扇门敞着,灯亮着,却半天也没人出来喊话求饶,活像个扭扭捏捏的傻花魁。

    “他们怎么欲拒还迎的?”陶雪坞奇道,“莫不是被我们的大炮吓着了?”

    蒲寿庚颇有些下流地一笑,摇摇头,“两里是个安全距离。世上最厉害的火炮也射不出二里地外,他们是懂点门道的。”

    “呵,小家子气。”燕娘嗤鼻一声,“不如我们主动点儿?”

    蒲寿庚色眯眯一乐,“燕飞仙说了算!”

    “喊话吧。”燕娘果断道,“谁的嗓门大?”

    众人齐刷刷抬头望向侯三杆。侯三杆往船艏一站,跟仕渊商量几句后,深吸一口气——

    “林班主——夕阳无限好,陆公子想跟你谈谈心!”

    不知他嘶哑破碎的声音有没有穿过风浪,众人在甲板上等了片刻,戏船并无动静。几人又齐声喊了一遍,依旧没结果,倒是萧缤梧被吵醒,阴着脸来到了甲板上。

    “萧兄,你晕船好些了吗?”

    这种情况还是得靠内力灌声,仕渊忙将萧缤梧扶来,请他再喊一次话。

    “太傻了,我不喊。”

    萧缤梧面色煞白,脚步虚浮,周身散发着隔夜饭的味道,“不用废话,那贼班主绝对听见了,拖延时间想计策罢了。”

    他看了看天色,转头冲张驷道:“大刀螂,直接把肉票带上来。”

    张驷亦是脸色铁青,强撑着下到底舱,与牛大牛二合力,把乔二与三位受伤的镖师抬到甲板上,燕娘也将白妙音同小泉请了过来。

    乔二被五花大绑着赶上了船头,一眼便望见对面的戏船。萧缤梧照着他膝后窝一踹,他“扑通”一声跪地,哭喊道:“班主——救命啊!”

    张驷也亮出**,往担架中间一杵,三个镖师此起彼伏地叫唤了起来。

    燕娘瞄了眼白妙音,白妙音是个识趣的,立马点头如捣蒜:“懂,白姨明白!”

    她一拍小泉,母子二人你唱我学,在船头浪尖上哭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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