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丧。
再看远处,戏船甲板上多了个人影,隔海而来的声音细如蚊蚋——
“是老二吗——”
果然如燕娘所料,林子规尚未吱声,掌舵的乔大率先坐不住了。萧缤梧又给了乔二一脚,险些把他蹬下船去。
“哥——呜呜呜,救救我啊大哥!”
几个人质往船头一站,那重明鸟终于转过头来,“花魁”终于愿意迎客了,走着“之”字形水蛇似地驶来。
戏船灯火通明,透过格扇门,一眼便能望到那熟悉的红氍毹、垂纱阁。镖师们罗列于厅廊间,戏台两侧挤着群探头探脑的人,外面甲板上站着巧奴儿、扁头陀、谢大千,以及几个素未谋面的武师。
两船尚未靠拢,乔大早已冲向船头,扒着船舷同乔二隔空嘘寒问暖。
起起伏伏间,林子规环抱手臂靠着格扇门,一身玄黑|道袍将花厅衬得有些阴森。
他隐在暗处,望着船头的乔大沉默不语,待戏船彻底横陈在福船眼前时,才一抖宽袖走到灯火下,如同一只伺机而动的夜枭。
“草民林子规,见过蒲大人。”
他挂着惯有的谦卑笑容,冲对面船舷处的蒲寿庚行礼,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珠子却瞟向仕渊与燕娘。
“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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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弟,聊聊吧。鄙人今日还有一份惊喜要送给你。”——
作者有话说:让诸君久等啦,小红包照例,感谢观阅~~[狗头叼玫瑰]
第132章
西方浪浸斜阳, 红霞一如数日前的漫天火光,历历在目。两艘船僵浮在海面上,一个威武不能屈, 一个富贵不能淫, 千钧重的木料皆压制着层层怒涛。
海天间静了须臾, 直到一个幽微的声音做了回应——
“巧了,今日我也带了份惊喜。”
仕渊立于木女墙内,睥睨着戏船上的光景,冲林子规行了一礼,“林兄不打算请愚弟上船一叙?”
林子规欠身一挥衣袖,恭恭敬敬地比了个“请”的姿势,转身进了戏楼。乔大在船艏伸头探脑, 火急火燎地要接弟弟回来,这泊船架梯之事自是不需班主亲自操持。
绞盘飞转, 黄昏的海面上传来“锵啷啷”一阵金石闷响, 两船锚碇相继入水,十余枚爪钩自福船一侧抛出,将戏船拉拢近前。
仕渊将霹雳神火别在腰际, 拿外衫掩好,趁嘈杂之际, 将蒲寿庚等人聚在一起,低声道:“你们且静观其变。待搜罗到林子规的罪证后, 我会以梨花弹为信,届时你们便向戏船开炮, 打穿它的底舱,拿下林家班!”
“姓陆的!”
陶雪坞叫住了即将离去的仕渊,“你, 你若察觉林狗有蹊跷,便先拿霹雳神火废了那厮!莫管他娘的罪证了,我和萧师兄听见动静,会尽全力将你救出来的!”
望着对面严阵以待的扁头陀与谢大千,张驷剑眉一拧,拦在仕渊身前道:“恩公,我还是与你同去吧。万一出甚么差池……”
“好了,先前不是说好了么。”仕渊拍了拍张驷肩膀,“林子规他打心眼里不把我当回事。若你们在我身边,他势必会戒备,反倒坏了我的章程。”
“戏船上人员众多,不知底细,确实不应打草惊蛇。”蒲寿庚沉吟道,“陆公子若实在没有机会拿到罪证,至少探出林子规大致将公文、信函等物置于何处,我们软的不行来硬的!”
“切记不要拖太久,迟则生变。”萧缤梧接道,“我和三脚猫先前将戏船里里外外都探过了,唯独没进过贼班主的舱房。”
仕渊连连应承,陆季堂扶着病恹恹的吴伯来到甲板上,又是一番叮嘱。
说话时,他袖中的手被另一只手覆住、攥紧,结有薄茧的拇指在他手背上不停婆娑。
两只紧握的手冰冷得不分伯仲,燕娘望着仕渊的眼睛,噩梦中他遁入碧海的景象再度浮现。
她唇瓣翕动,想嘱咐些什么,却怕显得太婆婆妈妈;想说些依依不舍的话,又自觉有些肉麻。既不是生离死别的时刻,话说得太郑重了反倒教他徒生牵绊,实在晦气。
千言万语藏了半晌,她放下他的手,云淡风轻道:“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你是个活菩萨,我信你。信你回来后,定能把该说的话说出口,该做的事做圆满。”
燕娘撤后一步,携释冰剑抱拳,“一声
霹雳惊风雨,百步神火绽梨花。陆秋帆,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仿佛是祝将领得胜归来之言,仕渊哭笑不得,只苦手头无酒,便恭敬一稽首——
“福生无量,你黄袍加身前我定会回来!”
嬉笑间,水仙门大开,船员们麻利地搬来舷梯,横架于两船之间。
戏船甲板上,扁头陀与谢大千各立左右等候“来客”,不约而同地警惕着萧缤梧的动向。其余打手与镖师们留意着对面炮台与木女墙处,乔大则站在舷梯前翘首以盼,生怕弟弟脚一滑掉进海里。
“啊——哎呦!”
忽地一声哀嚎自头顶划过,乔二被张驷活生生“抛”了过来,砸翻了一众打手,再回首时,一位书生背着个竹箧,正颤颤巍巍地爬过舷梯,落在甲板上,顺手扶起了乔二。
“让各位壮士见笑了。”仕渊笑眯眯行了个礼,“贵班这位茶博士脚上有伤,行动不便,张兄便擅作主张送了个‘急脚递’!”
打手们骂骂咧咧站起身来,气得脸色铁青,纷纷拔刀以对。剑拔弩张之际,乔大又听福船上传来白妙音几声哭嚎,这才拦下一众莽夫。
张驷一手挡在白妙音面前,另一手横刀拦着胡镖头三人。他望向萧缤梧,几不可见地摇摇头,示意打手们的兵器和做派并非行伍,多半与蒙人无瓜葛。
萧缤梧点头回应,环抱起手臂,只露出一根小拇指来,意思是这群打手皆为杂鱼,不足为惧。
船首乔大是个识时务的,见舷梯上许久没人出现,明白胡镖师与白妙音等人依旧被扣作人质,当即出面调解:“‘急脚递’无妨,无妨!还要多谢市舶司及沧望堂诸位保全家弟!”
他没再多言,差人将臭气熏天的乔二扶走安顿,引着仕渊踏进了戏楼,剪刀客谢大千则紧随其后。
戏楼内空空荡荡,坐席撤了大半,唯有华灯依旧。火光填满了偌大的场子,透过精雕细琢的格扇门,消散在暮色中。
戏台前矗着个崔嵬诡谲的身影,正是恭候已久的林子规。黑压压一袭道袍罩着他板正的坐姿,一如平日他坐镇林家班、规训学徒时的威严;十指交扣,五花八门的戒指佩戴得井井有序,一丝不苟。
甫一进门,仕渊便生出一丝不祥之感,隐约觉得这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确实是在等待,等的却不是他。
巧奴儿本还在火盆旁绣着块帕子,此刻忽地直起身来,紧盯着近前而来的仕渊。
“瞪我做甚?”仕渊冲巧奴儿歪了歪头,“你的暗器没能毒死我,很不甘心么?”
“郎君这般俊俏,若真毒死了,我才不甘心呢。”
巧奴儿媚眼如丝,玉手一翻,三枚绣花针已然在指缝间蓄势待发,“郎君黄昏来私会,背个竹箧做甚?林家班又不是学堂,教不了圣贤大义。”
林子规这才侧过身来望向仕渊,随即比了个手势,谢大千立刻上前欲将竹箧缴下。
怎料仕渊朗声大笑,坦坦荡荡走向戏台边,卸下竹箧,转身道:“愚弟只身前来,不通武功,岂有图穷匕见之能?”
谢大千亮刀的同时,仕渊已打开竹箧,从中取出一坛酒并两盏铜杯,从始至终没露出半点促狭之色。
“酥骨蝎毒我已见识过,怕是挺不过第二回。有两位高手在,林兄大可不必草木皆兵。”他一手抱着酒坛,一手晃了晃两盏铜杯,“他乡遇故知,我正好有坛扳倒井,林兄不邀我进屋聊一聊?”
“能在沧海之上啜饮青州扳倒井,倒也是桩幸事。”林子规阴恻恻一笑,“可惜鄙人舱舍狭小,比你上次在茱萸湾来访时更加凌乱,远不如这戏楼内舒坦。”
他手指点点面前茶案,示意仕渊就坐,转头吩咐道:“乔大,劳烦你去寻些下酒菜来,莫要怠慢了陆公子。”
自知今晚怕是进不了林子规的舱门,仕渊余光扫了眼戏台后方,拉开椅子就座,从容道:“林兄若不介意隔墙有耳,那我们便敞开天窗说亮话。”
林子规未答话,只望了眼天色,起身去关格扇门。
“砰砰”的关门声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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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了福船上同伴们的关注,一下下敲在仕渊心中。他故作镇定地启开坛盖,斟满两盏酒杯,环视四周,却碰上了谢大千疯狗似的视线。
“这回不用怕隔墙有耳了。”林子规回到座位上,瞥了眼面前酒盏,丝毫没有碰它的打算,“我有的是时间,贤弟直说无妨。”
两侧格扇门紧闭,梨花弹一时难以为号。不知林子规是会错了意还是故意的,仕渊暗自叫苦,一仰脖干尽一盏酒,权当压惊。
“这头一件事,想必林兄早已知晓。”他郑重其事道,“前几个月的北方之行,我与燕娘患难与共,互生情愫。从此我见他人皆草木,相信燕娘亦视我为青山,此事还要多亏林兄当初成全。
“燕娘得林兄收留与栽培,效力林家班已两载有余,但她非奴非婢,在我朝无籍无契,向来是自由身。她起初受你所迫,后来任你支使,如今脱离林家班是她自己的选择,也是必然的结果。前尘仇怨,她既不愿再提,我便既往不咎。还望林兄高抬贵手,另寻‘飞仙’,全我一段姻缘。”
“陆贤弟你……”林子规神情一滞,难以置信地笑出了声,“你还怪认真的!西湖栀子灯下醉的帆郎,竟是个情痴!”
他喉咙内“格格”声不断,笑容愈发狰狞,“真是乐煞人也!鄙人盗走神荼索,害你险些毒发丧命,又烧了你们三艘船;你搭乘市舶使炮船来追我,带着一群人隔海喊话相见,原来是为了请我喝一杯喜酒?”
话音未落,就连一旁的谢大千也捧腹大笑,巧奴儿双肩颤抖,脸埋在帕子后连道“恭喜”。
听着这阵猖狂的笑声,仕渊浑身毛骨悚然,不禁也觉得自己的番说辞有些滑头。
他跟着干笑了几声,顺势道:“林兄不必急着道喜,我请你喝的,并非喜酒,而是绝交酒,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过了今晚,你不再是我林兄,我也不再是你贤弟;你继续唱你的王侯将相,我继续读我的圣贤书,你我从此山水不相逢。”
林子规笑得眼角飙泪,再抬起头时,幽深的眼眶中泛着恶毒的光,“你爹不疼娘不爱的,碰见个人就称兄道弟,剖出一腔真心来换取陪伴,也是个可怜人。你自顾自管我叫‘林兄’,自以为诸葛在世,指手画脚几句空话,就以为重建林家班有自己一份功劳了?我便该对你感恩戴德、不离不弃?”
仕渊心头如有冰锥刺,桌案下的双手微微一攥,又为自己满上一杯酒,将另一盏酒往林子规面前一推,淡淡道:“不论林兄如何看待过去的交情,我曾经是真心拿你当朋友的。”
“朋友?”林子规蓦地打断,“那敢问这位朋友,我生辰几何,故乡何在?我落魄时,朋友可有解囊相助?我被人轻贱时,朋友可有替我出头?我东山再起时,朋友可有来
捧场道贺?”
林子规哂笑一声,将面前酒推了回去,“在你们官宦世家眼中,我就如同那珍禽异兽;我毕生苦学的奇技淫巧,有幸为你于交际场中博了些脸面。每每你无聊了、心情不好了、又或是有求于我时,便找上门来,撒一阵欢,倒一通苦水,而我视你为敲门砖,只得且听且陪。所谓交情,生于此,止于此;所谓朋友,不过利来利往。陆公子海量,这绝交酒,你自饮便是。”
仕渊自诩伶牙俐齿,对手竟也不遑多让,场面一时结了霜。他手指摩挲着面前铜杯边沿,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明明是来套话的,倒把自己套进去了。
是该为自己辩驳几句呢,还是干脆先发制人,破门而出,一发霹雳神火打到天上,教蒲寿庚将戏船轰个底朝天?
然而林子规、巧奴儿、谢大千三人守得紧,他若轻举妄动,怕是连门都没摸到就一命呜呼。况且戏船一旦被打沉,人倒是好捞,罪证却是永远石沉大海了。
乔大终于端来了下酒菜,鱼酢、卤味、蜜饯、蚕豆一应俱全,林子规细嚼慢咽吃了起来,半途还让乔大看了茶。
这不急不慢的架势,教仕渊有些心慌——
林子规本不用在海上迂回试探,也不用费这么多口舌,他这番举动,更像是在拖延时间。
他约莫是在等援军。但这茫茫大洋空无一物,援军找得上来吗?
窗外最后一丝余晖遁入海面,天边隐约传来隆隆雷声。入夜最易生变故,不光是林子规,仕渊同样也需要更多时间。
林子规勘破了他的为难,撂下筷子,沉声道:“鄙人三岁学艺,八岁登台,平心而论,你演得不错,蛮有趣的。可惜露了马脚,我早猜到你演得是哪出了。”
他微微躬身,夜枭般的双目耽视着仕渊,“叙旧灌酒这一出跳过。说吧,萧缤梧是谁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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