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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眼珠齐刷刷凸出，死死盯着那尊陶俑。
仿佛看见了天敌。
“第二问。”上官星月没看鬼卒，视线始终未离陶俑，“何东升，是不是你们放出去的？”
血光再闪。
【是。他替我们试路。路不通，他便成了路引。】
白纤呼吸一滞。何东升那张因过度恐惧而扭曲的脸，忽然在她脑海里清晰浮现——原来他临死前嘶吼的“我不是替死鬼”，不是疯话，是求救。
“第三问。”上官星月顿了顿，指尖金线骤然炽亮，映得她半边脸颊如镀金箔，“石脑洞，到底镇着什么？不是尸解仙的头。头只是锁，锁着的……是什么？”
这一次，血光久久未现。
陶俑颈项刀痕处，血滴越积越多，终于不堪重负，簌簌坠落。每滴血落地，便绽开一朵微小的银线花，花瓣边缘泛着幽蓝。
忽然，洞外传来一声闷哼。
是徐彔。
他一直守在雾气边缘，转经筒嗡嗡震鸣，黄秉三人紧贴他后背，像三块被钉在墙上的木板。此刻，他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溢出血丝，却还在念经——只是经声变了调，不再是梵音，而是一种古老、粗粝、带着兽类嘶鸣般的节奏。
“……阿……吽……嘎……噜……贝……玛……悉……地……吽……”
灰四爷在他肩头疯狂扒拉，鼠爪几乎抠进他皮肉：“小和尚！别念这个！这是‘镇魂骨经’！你念错一个音，骨头就碎一根！”
徐彔充耳不闻，眼中只剩那尊陶俑。
他脚边，几只山鼠不知何时聚拢过来，皮毛湿漉漉的，正用脑袋反复拱着他沾血的鞋尖。其中一只，尾巴断了一截，断口处，赫然嵌着半片青白陶片。
——和陶俑颈项刀痕的材质，一模一样。
陶俑空洞的眼窝，终于转向徐彔。
血光最后一次亮起。
【石脑洞镇的，从来不是尸解仙的头。】
【是它借尸解仙的头，镇着‘我们’。】
【我们，是抚顶村七百二十三口人。】
【也是……你们脚下的土，头顶的树，喝过的水，烧过的灶。】
【尸解仙没疯。她只是……太清醒了。】
字迹散去。
陶俑颈项刀痕，轰然崩裂。
不是碎开，而是向两侧缓缓剥落，露出其下——一张与上官星月九分相似的脸。
苍白，安详，嘴唇微启，无声吐出两个字：
“回家。”
霎时间，整座东望山剧烈震颤！
不是地动，是“醒”。
山鼠停止奔逃，齐齐出悠长清越的啸音；古树虬根破土而出，缠绕成桥，直通洞口；溪水倒流，裹挟着银线草籽，汇成一条发光的河，汩汩淌入洞内。
白纤的破狱咒，自动消散。
罗彬肩头，灰四爷瘫软如泥，只剩尾巴尖儿还在轻轻抽搐。
上官星月站在原地，没动。
可她脚下，青砖凭空浮现，一块接一块，由洞内延伸至洞外，铺满整个山坡。砖缝里，银线草疯长，眨眼间织成一片流动的银色海洋。
风停了。
雾散了。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每一个人脸上。
洞外，那几十个嗔毒鬼卒，缓缓跪倒，额头触地。它们手中钢叉、锁链纷纷落地，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小地相道场三人，早没了踪影。或许从未存在过，或许……已成了砖缝里新冒出来的银线草。
胡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被方谨言抬手制止。方谨言盯着那尊陶俑，又看看徐彔脚边断尾山鼠，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师姐……”他声音干涩，“这石脑……我们还取吗？”
上官星月没答。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尖拂过自己颈侧——那里，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刀痕，正随着银线草的脉动，微微发烫。
和陶俑颈项上的伤，完全一致。
洞内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瓷器相碰的脆响。
咔。
像是某把锁，终于松开了第一道簧。
徐彔的经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不知何时，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青白釉色的陶片。边缘锋利，却毫无寒意，只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暖。
他抬起头，望向洞内幽深。
月光尽头，似乎有个人影，正提着一盏昏黄的纸灯笼，缓缓走来。
灯笼上，墨绘着七个模糊小人，围坐一圈，手牵着手。
徐彔咧嘴一笑，露出那排整齐的白牙，轻声说：
“哟，您可算来了。”
他没叫“前辈”，也没叫“前辈”，就叫“您”。
像叫一个，刚刚睡醒、出门买菜归来的邻居。
洞外，银线草海无声起伏。
每一株草尖，都映着一粒微小的、颤动的月光。
像七百二十三双，终于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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