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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金城额角沁出细汗:“罗场主,你……”
“他被拖进人皮衣那天,应该就是我收服二十八狱囚的同一时辰。”罗彬慢慢解下腰间人皮衣,动作轻缓得像在解开一件婴儿襁褓,“你们发现他失踪,立刻用镇魄灰封住所有出入通道,再派徐滔每日送饭,实则是借他之口,向我传递‘徐彔在外’的假消息。可你们漏算了一点——”
他指尖捻起人皮衣一角,轻轻一抖。
嗤啦。
一声裂帛轻响。
衣襟裂开处,并非皮肉,而是一道幽深缝隙,缝隙内翻涌着粘稠如沥青的暗色雾气。雾气中,无数张人脸若隐若现——有怒目圆睁的老者,有泪流满面的妇人,有咧嘴狞笑的孩童……每一张脸都扭曲着,无声尖叫,唇形却整齐划一,正在重复同一句话:
“放我出去……”
“——灰四爷能嗅到活人气息。”罗彬抬眸,目光如刀,“它说徐彔还在附近,那他就一定在。而能让灰四爷都嗅不到确切位置的,只有两种地方:一是龙脉绝穴,二是……”
他顿了顿,将人皮衣缓缓展开。
衣面幽光流转,隐约可见皮下血管般蜿蜒的暗红纹路,正沿着某种诡异轨迹疯狂搏动。纹路中心,赫然是那道蛇形印记的放大版,朱砂蛇眼灼灼燃烧,仿佛随时要破皮而出。
“——正在吞噬饲主的法器内部。”
徐朝拜忽然冷笑:“罗场主好眼力。可你可知,徐彔为何会主动割腕放血,喂养这件邪物?”
“因为他想救白纤。”罗彬答得干脆。
白纤身形一震,握匕首的手指关节发白。
“五日前,白纤真人曾独自在江边采药。”徐长志声音低沉下去,“她踏足之处,恰是悬河镇压‘溺死鬼母’的阵眼。鬼母千年怨气受惊反噬,一道阴煞钻入她左足踝骨。寻常符术无法驱除,唯有以‘饲主之血’为引,借人皮衣的万怨之力,反向炼化阴煞——这是徐彔自己翻遍《符术禁典》找到的法子。”
罗彬目光扫过白纤左足,她素白裙裾垂落,遮住了脚踝。可此刻,裙裾边缘正微微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后最外围的晕染。
“所以他割腕喂血,想借人皮衣之力替白纤祛煞。”罗彬声音沙哑,“可人皮衣选中的饲主,从来不是自愿献祭者。”
“是它先选中了徐彔。”徐金城苦笑,“那日他跪在祠堂前,以血为墨,在人皮衣内侧写满镇煞符——可血迹未干,皮面就自行蠕动,将那些符咒尽数吞没。当晚,他手腕伤口便开始结出青黑色硬痂,痂下……”
他没说完。
但罗彬已明白。
痂下,是人皮衣的根须。
“所以你们封住他,不是为防他逃,而是为防他彻底变成‘皮中人’。”罗彬看向三人,“可你们不敢毁掉人皮衣,因它已是悬河镇压体系的一部分。若强行剥离,溺死鬼母必破阵而出。”
徐长志沉默良久,忽然长长一揖:“罗场主,我等确有欺瞒。但请信我一句——徐彔尚存一线神智。他托梦给四长老,说若有人能解此局,必是先天算场主。因唯你手中丹龟壳,可镇万怨,亦可……引怨归源。”
“引怨归源?”罗彬挑眉。
“将人皮衣中所有怨气,尽数导回它最初诞生之地。”徐朝拜沉声道,“那地方,就在悬河之下,鬼母沉眠之所。”
院中骤然寂静。
苗荼指尖赤鳞蛊停止吐雾,苗雲袖中银铃哑然无声。白纤缓缓收起匕首,指尖拂过左足踝骨,那里正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阴冷。
罗彬低头看着手中人皮衣。
衣面幽光渐盛,那蛇形印记的朱砂蛇眼,竟缓缓转向他,瞳孔深处,徐彔的面容再次浮现,嘴唇开合,无声重复:
“……救我。”
罗彬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檐角铜铃齐齐震颤。
“三位长老。”他将人皮衣重新缠回腰间,动作比先前更稳,“徐彔先生托梦之事,我信。但他若真有神智,就不会只托梦给四长老。”
他目光扫过三人,最终停在徐长志脸上:“他会托梦给所有人——包括我。”
徐长志面色微变。
“因为真正的徐彔,不会相信任何符术长老。”罗彬声音渐冷,“他会信一个刚用丹龟壳镇压过万恶鬼的先天算场主,更会信一个腰缠人皮衣、却始终未被反噬的活人。”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腰间人皮衣。
“它在怕我。”
“不是怕我的本事,是怕我把它……送回去。”
院门处,不知何时聚起十余名符术弟子,人人面色苍白,手中捧着黄纸朱砂笔与桃木刻刀——那是符术一脉最基础的绘符工具。为首弟子额头渗汗,正欲开口,却被徐长志一个眼神制止。
罗彬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白纤。
“白纤道长。”他声音温和下来,“可愿随我下江?”
白纤望着他,眸中冰霜渐融,终化作一泓沉静秋水。她轻轻颔首,素手一翻,掌心多出三枚青玉符:“悬河阴煞蚀骨,需以‘避水清光符’护体。这是我亲手所绘,效力仅够半个时辰。”
罗彬接过玉符,指尖无意擦过她微凉的掌心。
就在此时——
“咕!!!”
黑金蟾猛然跃至罗彬肩头,粉舌如电射出,精准舔过他握着玉符的指尖。舌尖触及玉符刹那,三枚青玉符表面青光暴涨,竟浮现出细密如蛛网的金色纹路!
罗彬瞳孔一缩。
那是先天算独有的“溯流纹”,专用于追溯阴煞本源。
“它在帮你定位鬼母真身。”灰四爷在他耳边吱吱急叫,“快!趁玉符金纹未散!”
罗彬不再犹豫,一把拉住白纤手腕。
触手冰凉如浸寒泉,却在两人肌肤相接瞬间,白纤左足踝骨处泛起的青灰色,竟如退潮般迅速消退半寸!
“走!”罗彬低喝。
他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向江岸。白纤衣袂翻飞,紧随其后。苗荼苗雲对视一眼,双双咬破指尖,将鲜血抹在各自眉心,足下蛊虫嗡鸣升空,化作两道赤色流光追去。
徐长志三人伫立原地,望着四人消失在江雾中的背影。
徐金城抹去额角冷汗:“山主……真要让他们去?”
徐朝拜凝视着罗彬消失的方向,声音低沉如铁:“丹龟壳现世,黑金蟾认主,人皮衣择主……三者齐聚,悬河镇压千年的‘溺死鬼母’,怕是要提前苏醒了。”
徐长志缓缓抬头,望向江面翻涌的灰白雾气。
雾中,隐约可见一具巨大骸骨轮廓,横卧于江底,肋骨如断崖耸立,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岸边方向——
那里,罗彬与白纤的身影已化作两点微光,正逆着滔天浊浪,一步步踏入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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